第九十一章 一號瘋子
杜平,它說的一定是杜平!
玻璃中的人瞬間變了模樣,手腳被粗大的鐵鏈扣著鎖在巨大的鐵樁上,披散的長發和鬍鬚糾結在一起幾乎看不到臉,只能看到兩隻黑幽幽的眼睛躲在長發後面。那眼神極度深邃,像無底深淵,卻又有些瘋狂和妖異的感覺。
「救我出去,必有重謝。」
一個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轟隆隆像打雷,那根本不像是人在說話,但肯定和堅決重如泰山,真是一言九鼎。
「我救不了你。」我本能地回答。
「你能!」杜平仰頭往後甩了一下頭髮,露出了一部分臉,鼻樑挺直但有些鷹鉤,眼窩深陷,顯得很瘦。隨著他的動作,我發現他兩邊肩頭還各有一根細小的黑色東西,穿透了鎖骨也連接在石壁上,他的雙手被鐵鏈拉著夠不到肩頭。
不知怎麼的,我相信了我能救他,但我卻沒有因此動搖:「我憑什麼幫你?憑什麼相信你?」
「你我皆為囚犯。」杜平說。
「或許你一脫困就把我殺了,或許你脫困之後濫殺無辜,血流成河,我可不想背上那樣的罪孽。」
「罪孽?何謂罪孽?」杜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越來越響,感覺整個世界都被淹沒,然後崩塌。狂笑了一會兒他停下來,「你有何罪被囚於此?我有何罪受盡凌虐?是非對錯由誰來評判?這世間只有一個真理,那就是弱肉強食。」
我沒有說話,我認同他的話,但絕不會像他一樣偏激。
杜平道:「吾雖放蕩不羈,為所欲為,但從不曾以屠殺弱小為樂,更不曾做過恩將仇報之事。你也是修道之人,當知修為到了越高境界,凡塵瑣事就越不屑一顧,又怎會以屠殺螻蟻之人為樂?當你被人欺負,被人冤枉,上天無門下地無縫的時候,有誰來可憐你,為你申張正義主持公道嗎?沒有,從來都沒有!現在不是你假仁假義的時候,先關心你自己吧!一句話,你救我,我幫你!」
這話也有些道理,我自身難保,為公平正義操什麼心?但我還是有些擔憂,如果他為禍天下,我真的能心安理得么?他就像是一隻瘋虎,放出牢籠就無法再控制。猶豫了一會兒我說:「如果我助你脫困,你要殺了趙永浩並且帶我和三號離開,另外還要答應我三個條件。」
「說你的條件。」
事關重大,這三個條件我必須仔細斟酌,我想了一會兒說:「第一,永遠不能傷害我和我指定的人。」
「沒回題。」杜平立即回答。
「第二,你要遵守法律,不能做違法的事。」
杜平皺眉:「不行,我又不知現今法律是什麼樣子,而且我最痛恨那些三綱五常倫理道理!」
我心中暗道,要的就是你不知道,才好把你戴上轡頭:「我說的是國法,不是指道德,國法是全體國民都必須遵守的準則,你要想在人間生活,就需要遵守人間共同的準則,任何國家都是這樣的。」
杜平遲疑了一會兒:「好,我答應你。現在你只有一個機會了,你可以擁有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可以學到睥睨天下的神功,或者舉世無雙的奇寶,只要我能弄到的都必定儘力幫你弄到,但你只能選擇一件。」
他沉不住氣了,他既怕第三個條件太苛刻,也怕我不能下決心放走他,所以拋出誘餌。我平靜地說:「我還沒有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說,總之你要為我做一件事,是你能夠做到的事。」
「可以!」杜平的眼中閃現異樣的光芒,那是不可抑制的興奮和渴望。
「我要你正式發下誓言,我助你脫困,你承諾永遠不傷害我和我指定的人,遵守人間的法律不能做違法的事,並且在我需要時為我做一件你能做到的事,如違此誓,天雷滅殺!」
杜平咬了咬牙:「我,杜平,在此對天發誓:張立成助我脫困,我永遠不得傷害他和他指定的人,遵守人間的法律,並且為他做一件我能做到的事。如違此誓,天雷滅殺!」
我在心裡笑了,其實第三個條件我早就想好了,如果他真的做大壞事,我就要求他自毀修為或者自殺,這絕對在他「能做到」的範疇之內。如果沒有達到那麼惡劣的情況,我就叫他幫我做一件對我來說非常困難的事。
杜平道:「你儘快動手,以免夜長夢多!」
「我現在沒辦法到你那兒啊。」
「你用不著到我這兒,只要用你那把刀殺了陳莉莉,我就能掙斷鐵鏈衝出去。」
我完全懵了,我以為是幫他弄斷肩頭上的細繩或者鐵鏈,完全沒有想到是要殺陳莉莉,我怎能殺了陳莉莉?「不……不,不,我不能殺她,我會用別的辦法救你。」
杜平的聲音在我腦海中怒吼:「沒有別的辦法,必須殺了她,否則沒有人能逃走!」
我絕對不會殺陳莉莉,雖然她殺了齊畫笙讓我很憤怒,雖然她是我逃跑的最大阻礙,但那是陳莉莉的肉身,還有陳莉莉的記憶也在,是有可能恢復正常的,我怎能殺了她?就算沒有了任何恢復的希望,她並不算邪惡,一再幫我、救我,我也下不了手,只能壓制她或製造混亂趁機逃走。
「你必須殺了她!」杜平的聲音有如炸雷在我腦海中轟響,幾乎要把我震暈。
「不,我不會殺她,我會想別的辦法!」
杜平的長發炸飛起來,枯瘦的臉像是掛著頭髮和鬍鬚的骷髏,眼睛像兩個發光的小燈泡,身上散發出的陰煞之氣如驚濤駭浪。他的咆哮聲像是在撕裂整個世界:「你跟我談好條件,逼我立下誓言,卻不按我說的去做!你欺騙了我,你玩弄了我,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杜平的人影消失了,黑暗以極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擴散,淹沒一切。我也被黑暗吞沒,可怕的吸扯力把我往無底黑洞內扯去。我知道這是幻覺,我的身體還好端端在房間裡面,我堅信這一定,聚集自己的精神,堅實自己的意志。漸漸的,吸扯的引力消失了,黑暗也變淡了,我看到了窗戶,看到了房間內的其他東西。
我鬆了一口氣,感覺有些疲憊虛弱,頭上和背上都是冷汗,手腳也特別冰冷。我調運氣海穴內真氣遊走十二正經,很快不適的感覺就消失了。還好我的修為已經有了一定基礎,意志堅定,換了是以前,可能魂魄直接被吸走,身體變成一個傻子或者無疾而終。
本來以為幫杜平逃走,一切問題都會解決,哪想到變成了這樣的結果,他現在最想殺的人是我了!當然,如果我用石龍刀殺了陳莉莉,或許杜平會原諒我,遵守他的承諾,可是我能殺嗎?一個人要是連自己的底線都沒有,那真的是連瘋子都不如了。而且杜平脫困之後,不遵守承諾我又有什麼辦法?真的能指望上天發雷電劈死他么?
我的處境變得更惡劣了,但是也弄清了敵我關係:鏡影魅與杜平是同一陣線的,它說過杜平是它的老朋友;杜平、鏡影魅與陳莉莉則是敵對關係,似乎是陳莉莉在鎮壓著他們。那麼如果杜平和鏡影魅代表了陰暗邪惡,陳莉莉就是代表了光明正義,我就更沒有理由殺陳莉莉了。
或許正邪不能如此簡單判斷,我開始一件件回憶往事。除了秒殺齊畫笙,陳莉莉復活后並沒有做什麼邪惡的事,而且儘可能保護我和其他病人。她不讓病人離開也是出於保護的目的,所以她雖然是我逃走的最大阻礙,但並不邪惡。許多時候她的眼神一片清冷,像是無情無欲不食人間煙火,而我受到深重打擊時,她的眼神就會變得溫柔而憐憫,由此也可以看出她的本性是善良的。
現在我可以肯定,中秋節前夜是她趕走了毒蟲,安撫了病人的情緒。前幾天村民圍攻瘋人院時,也是她使用某種神通安撫了病人,趕走了毒蟲。而激怒病人引來毒蟲的是杜平,他的目的就是製造混亂,然後找機會逃走。
簡而言之,就是影響陳莉莉的神秘力量在鎮壓著杜平,否則他早就脫困而出了,可是這個神秘力量究竟是什麼來歷?為何在陳莉莉頭頂發出的光芒是陰暗的?
走廊上傳來很輕的腳步聲,我立即判斷出是陳莉莉,轉身望向木門。腳步聲在門口停下,過了幾秒鐘,鎖匙開鎖聲響起,接著是鐵栓拉動聲音,鐵門打開,木門打開。
陳莉莉像幽靈一樣閃了進來,在地板上映射出長長的影子,但隨著她反手把門關上,影子消失,她整個人也模糊不清,只有眼睛在黑暗中有一點兒反光。她看到了我站在那兒,一點都不驚訝,靜靜地看著我。適應了黑暗之後,我勉強可以看清她的臉的輪廓,以及與黑暗融為一體的眼睛。
「你到底是誰?」我用低沉沙啞的聲音問,感覺嘴裡發乾。
「我是陳莉莉啊。」她平靜地說。
「我指的是真正的你!」我的心跳更快了,我早就想問這一句,但沒有勇氣,或者心存僥倖,但現在我必須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