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老仵作
離開了山谷后,九月不肯走我來時的路線離開,她近乎固執地認為楚雲升以及他所在的勢力集團會追殺我,原路返回有危險。我覺得沒那麼嚴重,但拗不過她,只好陪著她往其他方向走。於是就悲劇了,剛好是過年三天,我們啃乾糧喝冷水,翻山越嶺,過得跟野人差不多。
九月對陸南天也不信任,堅決要求我把手機扔了。出於對她的信任和尊重,我真的丟了,但心裡並不認同,並且有些擔憂。她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她無憂無慮,雖然喜歡惡作劇但從不真的恨一個人,被老宋打傷了也沒有計較。而現在疑神疑鬼,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會害我們,內心深處隱藏著仇恨與狹隘。我不知道,等到有一天她殺了莫莉和楚雲升報了仇,還會不會恢復成以前的樣子。
到了有人煙的地方九月更加小心,不知從哪裡弄來的衣服,把我們兩個打扮得像農民工。開始我還擔心她的回頭率太高,走到哪裡都會變成焦點,結果我白擔憂了,所有靠近我們的人都沒有注意她。而且買東西、坐車、住店都不需要花錢,需要什麼很快她就能弄到。
不論是在荒村野外四周無人,還是寄宿住店同居一室,我們都沒有做出越界之事,僅限於牽手擁抱親一親。其實有對方在身邊已經感覺很知足和開心,相視一眼已經沉浸在幸福中,依靠在一起就可以到天荒地老,何須他想?
我希望我們就這樣一直走下去,她不要再想著報仇了,我也不管什麼邪魔了,但是時間過得飛快,眨眼幾天就過去了,我們來到了武夷山附近的一個小城市。從汽車站出來,九月帶著我上了一輛公交車,看樣子她很熟悉這地方,我們到目的地了。
公交車出了城,越來越冷清,車上也沒幾個人。經過一處分岔路口時,我看到路牌上寫著某市殯儀館,忍不住低聲問九月:「我們要去火葬場?」
九月笑了笑:「以前叫火葬場,現在叫殯儀館了。」
「你不是說去找你爹的一個好友嗎?」
「對,他在殯儀館工作。」
「啊?可是你之前說他是做美容的!」
「沒錯,他專門給死人美容。」
我頓時感覺背上發毛,好恐怖的職業,青丘雲鶴還真會交朋友啊!我貼到九月耳朵邊問:「他是人還是妖?」
「是人。我知道我爹很敬重他,也很信任他,來往密切。」九月也湊在我耳邊說,溫熱氣息弄得我耳朵痒痒的,「他肯定知道我爹不少事情。」
還差一個站沒到終點站,九月突然起身,拉著我下車了。路邊有一些民房,沿路的幾家幾乎都擺著喪葬用品,出租冰棺,量身訂製壽衣,紙屋紙錢之類。這時太陽還沒有下山,我也沒感應到附近有鬼魂,但依舊感覺怪怪的。這種地方氣氛就是不對頭,能吃這碗飯的都不是一般人啊。
九月很自然地拉著我的手,繞到了後面的房子,在最角落處一棟破舊的小屋前停下,敲了敲門。過了好一會裡面才傳來腳步聲,一個蒼老的聲音問:「誰敢?」
九月道:「福伯,我是九月,獨眼鶴的女兒,來給您拜年。」
門向內拉開了,一個很瘦的老人站在裡面。他幾乎全白的頭髮剪得很整齊,眉毛很長,眼窩深陷,鼻樑無肉,法令紋深長入口,尖削的下巴有些花白的胡碴。他臉上沒有一點表情,渾濁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們,似乎全身都散發出死人味道,對我們兩個活人完全沒有興趣。
老頭問:「你爹呢?」
九月說:「情況有些複雜,可以進去說嗎?」
老頭猶豫了有十秒鐘才讓到了一邊,我和九月進去之後,他把門閂上,一言不發往裡面走。房子不大,大門裡面是一個小廳,放著老舊的木桌、木椅、電視櫃之類的,所有傢具和擺設都是最普通的並且很舊,唯一的電器是一台十年前就該淘汰的小電視,現在只能在博物館才能看到。但是所有東西都擺放得很整齊,異常乾淨,一套白瓷的茶具擺在桌子上,每個茶杯擺放的距離一模一樣。
我心裡暗忖,這是一個沒有家人,孤獨貧困並且有潔癖,甚至是強迫症的老頭。要不是九月帶我來,打死我也不信他會是青丘雲鶴的朋友。
老頭示意我們坐下,他去裡面拎了一個開水壺出來,然後拿出一罐茶葉開始徹茶。我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沒有一般老人鼓突的青筋,皺紋也很少,皮膚光潔,手指纖細。只有拇指和小指蓄著較長的指甲,其他指甲剪得很短,每個指甲都乾淨整齊得像工藝品。
我心裡有些發毛,這雙手不知摸過多少死人的臉,砌出來的茶會不會有死人的氣味?
「我爹一直很敬重您,您是他少有的幾個朋友。」九月恭敬地說。
我頭道:「我就是個老仵作,他看得起我才把我當朋友。他是你什麼人?」
九月微有些窘迫:「他是我未婚夫,我爹已經同意了。」
我急忙站起來向他鞠躬:「過年好,給您拜年了。」
老頭「嗯」了一聲,沒有理我,問九月:「你爹出什麼事了?」
九月立即眼圈紅了:「他,他仙逝了。有一天我外出回來,他被人殺了,我不知道是誰幹的,所以來問一問您,他有什麼仇家?」
老頭的臉上第一次有了些表情,長眉毛聳動:「他真的死了?唉,我這老不死的都還沒死,他怎能就先走了呢!」
九月再問:「您知道他有什麼仇人嗎?」
老頭道:「我跟你爹只是喝喝茶,聊些奇聞怪談,不淡江湖恩怨,他的仇家我不太清楚。」
「那您見過我娘嗎?她是怎麼死的?」
老頭有些遲疑:「你爹不告訴你,自然有原因,我不便多嘴。」
九月立即道:「可是他不在了,您不告訴我,我還能去問誰?」
老頭還是有些遲疑,拿起茶杯吹了吹,輕啜了一口:「其實你娘還活著,說來話長,先喝杯茶吧。」
我很驚訝,九月更是猛地站了起來,聲音顫抖:「她,她……您說她還活著?」
「不要激動,先喝口茶,平靜一下心情。」老頭望向九月,然後望向我。
潔白的瓷杯中茶葉已經舒展開了,葉片青翠,茶水清綠,清香隱約,顯然是好茶。但我真不想喝,第一是對老頭的職業和雙手心理陰影極大,第二是吃過盲眼老巫婆的稀飯之後,我已經吸取了教訓,古怪陌生人的東西最好不吃。九月也沒端茶,激動得都想要跳上桌子了,哪裡還有心思喝茶?
老頭再次伸手示意喝茶,九月端了起來,像征性地喝了兩口。老頭再次望向了我,我不得不硬著頭皮端起茶杯。這個老頭脾氣古怪又有強迫症,我要是不喝會很失禮,他生氣就不往下說了,沒辦法只好喝一點……其實味道不錯。
九月迫不急待地問:「我娘在哪裡?為什麼我爹要說她死了?」
老頭慢條斯理地說:「他們兩個本來很恩愛,後來因為意見不同越鬧越僵,最終各走一方。你爹來找我,並不是因為我這個老不死的很有趣,而是想知道你娘的一些情況,也是想讓她知道他和你的情況。他當她是死了,硬撐著不肯見她,其實心裡還在想著她。」
九月已經忍不住淚水滾落:「她,她還活著,竟然一次都沒有來看過我!」
老頭嘆息一聲:「各有各的難處吧?」
九月因為心性緊張,不自覺地又端茶喝了幾口:「我娘到底在哪裡?」
「就在離這裡不遠的地方,但要是她不想見你,我也沒辦法。你們先在這裡等著,我聯繫她看一下。」
我感覺眼皮有些沉重,昏昏欲睡。奇怪了,進來時我還精神得很,怎麼才坐幾分鐘就想睡覺了?我轉頭看了九月一眼,她竟然用手掩嘴,打了個呵欠,一臉慵懶。此刻她焦急又緊張,不可能是這種表情啊?我緊張起來,視線轉到老頭身上,只見他兩眼異常明亮,精神抖擻,臉上皺紋舒展開,哪裡還是剛才苦逼的樣子?
「你到底是誰,想要幹什麼?」我跳了起來,瞪大眼睛,努力抵抗著睡意。
老頭陰險地笑著:「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兩個只能束手就擒了,都給我躺下吧!」
我想要掀桌子砸他,卻發現九月扒到桌子上了。本來以九月的機靈,有可能發現茶水中有問題,老頭故意說些話讓她心情激動,結果她先中招了。老頭深藏不露,只怕身手也不差,我現在頭重腳輕怎能打得過他?我改變了主意,以最快的速度抱起九月往外跑,大叫:「救命啊,救命啊……」
只跑出幾步,我手腳就沒了力氣,一個踉蹌撲倒,把九月壓在地上。
我不能睡,我不能睡,我不能睡,我竭盡全力睜大眼睛,意志與疲睏抗爭,但眼前還是越來越模糊,使不出力氣,大腦不能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