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時來運轉
「為什麼要辭職?」顧流風問。
月光怡人,他推著那輛破自行車和林嘉慢慢散步回家。
今天是超市會員日,林嘉本來只想給顧流風買點桃兒,看著菲力牛排和阿拉斯加鱈魚都有優惠,又忍不住一口氣買了好多,提都提不動,只好打電話讓顧流風來超市接她。
「沒什麼,做膩了。」林嘉心不在焉道,低頭看著結賬單,一筆筆核對單價。
「那麼喜歡的工作,怎麼可能做膩?」顧流風停下腳步,「是因為那件事嗎?還是我那天去說了什麼惹得她們不高興?」
他用漂亮的眸子望著他,情深如水,「嘉嘉,我不太會和人打交道,但我想過了,如果需要我向那兩個人道歉就能恢復你的工作的話,我願意這麼做。」
林嘉狡黠一笑,明知故問道:「為什麼需要你道歉?你又沒錯。」
「有時候對錯並不重要。和你的夢想相比,我的原則顯得微不足道。」顧流風道。
「可我恰恰覺得那是最重要的部分。」林嘉道。
「什麼?」
「原則啊。」林嘉微笑。
「顧流風的傻瓜原則。」她輕輕道,眸中漾滿笑意,「電台主持不過是份工作,辭了還能再找。而夢想更是藏在心裡,永遠都不會磨滅的。
唯有原則,是每個人最獨立、最鮮明的處世觀點,它讓你看上去有點傻,但也恰是你最珍貴,最吸引我的地方。」
顧流風靜靜望著她。
今天只是吃了晚飯下來遛彎兒,她沒化妝,也沒穿得多正式。不過一件妮妮公主的卡通T加大屁屁休閑褲,胸口邊的白色蕾絲上還沾著幾粒晚飯時候的飯粒。
可在顧流風眼中,卻覺她美得熠熠生輝。
「我很傻嗎?」他微笑替她撣掉胸口的飯粒,「連原則都是傻瓜原則。」
「對呀,傻得不得了,換在以前我可嫌棄你了。」
「那現在呢?」
「現在大約近朱者赤,我被你一塊兒帶傻了,覺得你還挺可愛的。」
「那到底是傻還是可愛呢?」
「不告訴你。」
「是可愛對不對?」
「不對,不對……啊,不準呵痒痒!討厭,顧流風,快把人家放下!我的牛排……」
——
人們常說,上帝給你關上了一扇門,往往會在別處給你開一小扇窗。
而在林嘉辭職以後,上帝抬起金手指一捅,竟然噗噗給顧流風連開了兩扇窗!
不僅有顧皓然盛情相邀他加入書畫院,青年畫聖那邊也捷報頻傳,安喻已經趕在組委會公布之前,就先給林嘉打電話透露了顧流風的成績,全國總決賽名列第四。
林嘉喜不自勝,感慨地翻出自己老媽織的那副毛線手套,覺得照這個事態進展,再過些日子,說不定還真得考慮給顧流風那雙點石成金的手上個保險。
「嘉嘉你瞎想什麼呢?今天有36℃,你要我戴這個?」顧流風皺著眉頭道。
「不是讓你戴,是要你拿出來當個吉祥物放在身邊。」林嘉高興得有些暈,興高采烈地坐在邊上給他剝糖炒栗子吃,「你沒覺得自從我媽給了你這個毛線手套,你就時來運轉了嗎?」
顧流風搖頭道:「沒覺得。倒是你吉祥多了!自從被你從地下室撿回來以後,我就時來運轉了。」
「我那個叫旺夫!」林嘉沒好氣道,塞了一個大栗子到他嘴裡。「快說說今天去書畫院那個顧老頭兒怎麼說的啊?加入書畫院以後呢,每天去那兒上班嗎?」
「嗯,基本算是吧。如果有條件,也可以在自己家裡畫,那裡不坐班。但是每個月要完成一定數量的作品,書畫院有渠道會代理我們的作品,然後提一部分抽成。」
「啊啊,我懂了。就是你畫的畫兒,顧老頭兒負責幫你賣出去,你就和書畫院分成,是不是這個意思?」
「大概是吧。」顧流風捨不得林嘉的指甲,自己悶頭剝栗子。「但畫室那裡,我可能就不能再去了,他們每個月要交的稿子挺多的,我如果白天教課,晚上趕稿的話,怕畫不完。」
「嗯嗯,那就辭了唄!不說畫不畫得完的事兒,每天這麼廢寢忘食地畫,身體也吃不消啊!」林嘉贊同道,「東方書畫院名氣很響,隨便一幅畫兒在市場上開價都是好幾萬的。
流風,就算往後你一個月只賣一副,那也是月入過萬的身價,畫室那邊的幾千塊我還看不上了呢!
這樣吧,你明天上班的時候先跟陶李曼打個招呼,等顧老頭一和你簽了合同,你就立馬交辭職信。咱也給人家一點緩衝餘地,別說走就走,顯得沒道義。」
——
顧流風送走最後一班的學生,開始整理桌案。他將學生隨意散落的樣稿一張張收好,仔細清洗所有的調色盤、筆洗,整齊壘在一堆,又將毛筆全都洗乾淨掛在筆架上,將沾滿了顏料的桌子擦得乾乾淨淨。
這是他工作了大半年的地方,雖然性情關係,鮮少與人交流,但真的要離開,仍是捨不得。
他從早上起就想好要同陶李曼提辭職的事,可直到日落西山,仍沒好意思說出口。
整理柜子的時候,他發現有個抽屜怎麼都關不上,低頭弄了半天才發現,原來是抽屜肚裡卡了一團紙。
他將那團紙小心地抽了出來,展開一看,竟是自己第一次來面試時畫的那副《鄰家女神》。
顧流風怔怔看了很久。
他覺得自己畫得一點都不像。
畫上的林嘉穿著古裝,坐在一艘江南畫舫的船頭,背後是遮天連碧的荷塘,魚戲蓮葉,紅菱采秀。
畫上的林嘉也是典型的江南美人,美目盼兮,巧笑倩兮。雖然五官仍是現在的這個模樣,但神韻卻全然不似。
奇怪,我為何會將嘉嘉畫成那個樣子?嘉嘉從來沒有穿過古裝,而且嘉嘉性格大方洒脫,也從來沒有過這樣小家碧玉的羞澀。
難道那時候的我其實並不了解嘉嘉?當時我作為完美男友,只是程式化的去愛她,而並沒有真的了解過她,所以才會在潛意識裡把她畫成那種溫婉嬌人的樣子?
那麼在我潛意識裡,其實喜歡的是這樣的女孩子嗎?
「好久不見,先生可還記得我嗎?」顧流風的思路尚在畫中徘徊,已有一個軟糯的女聲踏門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