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寂靜的夜

  擱置碗筷，拿出紙巾，輕拭嘴角，看了下時間，打開手機，撥通了遠在D市的電話，與母親和兒子閑聊一度，碎碎念念的牽掛中再次放下手機，盯著屏幕，思索片刻，水悠然按下關機。理了理鬢間的發絲，起身結賬，走出店門，因是夜間，光線不足且是陌生環境，努力回憶辨認著方向——左還是右，方位感奇差的她猶疑地難下決定，兀自張望間好像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形卓然立於對麵，不可置信地，她扶了扶眼鏡，定睛看向前方，“餘青唯”一聲低喃不經意地滑出喉間，休閑裝束的他此時雙手斜插入褲子口袋中，雙腳前後相隔一步左右，重心置於右腳，頭略偏，麵向她的一側，她不覺地向前挪動著，一步，兩步，三步。。。竊喜，緊張，懷疑，期盼，在說不清道不明的狀態下，心跳愈加有力，“怦，怦，怦。。”仿佛要從口中一躍而出，周身緊繃，雙手十指交握於腹，唇悠悠泛白，瞳中水氣緩緩聚攏，直至在昏暗的燈光下能清晰地與他目光相遇，這無聲無息的一觸刹那間點亮了所有交疊的說不清道不明，水悠然停下來，臉微揚，靜靜地望向他，異鄉的夜色，為他們平添著許多放肆，放縱，胸中積澱許久的壓抑有如沸水的蒸汽般亟需噴薄釋放，深邃與癡嗔不分彼此地交纏著，時光因他們的凝視頹然不前，世界因他們的牽念倏然凍結，周遭因他們的期許驟然寧靜，不知今夕何夕，不再眉端難展，餘青唯似要邁開雙腿之際，無法自控地一個趔趄，水悠然立刻上前扶穩他的身體，“哎，小心。”她急道，鼻間若有似無地傳來一股清新的男性味道和著淡淡的酒氣，心微微一顫，“你喝酒了？”語帶關切。“嗯，應酬。”低沉簡短地回答著。“醉了？”放下置於他臂彎的雙手。“還可以。”他啞聲著。“你”“你”“我”“我”兩人同時說，四目再次相對，她的眸裏複又霧氣氤氳，他的眼中依舊溫柔無限，餘青唯的手遲疑地抬起，繼而放下，再次緩抬，還是放下，如此數次反複，他懊惱地握拳放棄，“散散步，好嗎？”他望著她。“嗯”她轉頭，任憑直覺碎步慢移。並肩在寬闊的路上，兩旁的樹葉因著微風輕舞枝丫，悉悉沙沙，往來的車輛因著擁堵鳴碎喇叭，滴滴嗒嗒，晚歸的人群因著焦急川流湧動，嘈嘈雜雜，相比萬籟俱寂的夜裏，這一刻的喧鬧稍減了二人之間靜默的尷尬，無邊的悸動席卷而來，彼此的距離愈行愈短，夜，深深，晚風陣陣，四足與地麵的摩擦聲不斷，“我。。。”他唇輕啟“從東到西，我隨在你的身後，直到你進入麵館。”聲音沙啞。“從南到北，我坐在你的旁邊，直到你走下飛機。”音量越發低沉。“我已界中年，平時除了上課以及課下和學生的交流外就是翻閱文獻，做做項目研究，同事朋友間時而小聚聊的也都是工作和生活，一直認為就應該這樣平淡下去，直到那天認識了你，蒼白的世界忽然有些許顏色，聊天也好，沉靜也罷，我們那個年代的人啊，說保守也不是，說開放也不是，生生地像個邊緣人，按部就班地學習，工作，結婚，不是不向往也不是沒有憧憬，是在並未走過戀愛的階段就已經是一個家庭的男主人了，內心深處的我也曾期待過，籲。。”他氣息長吐，“可是，現實就是現實，你說它冷漠，它也有溫暖，你說它柔腸，它也會無情，你說它似水，它也有滋味，日子久了，你就會像蜘蛛一樣，為自己結著自以為是的網，在你自以為的全世界裏爬行有序，甚至忘了去改變，嗬”他澀然，“或者說已經不再期冀謀求改變，年齡大了，膽子卻小了，於是，於心難甘地做著網中人，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水悠然立於他的身側，繼續著漸趨一致的步伐，她寂然不語，他暢然繼續“對家的定義，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見地，但我始終認為，不知你也是否讚同，家，應該是個溫暖的地方，時常會有種錯覺，我就像是在大海中行駛的船，乘風破浪的喜悅我想與我的溫暖分享，風平浪靜的順利我想與我的溫暖低訴，波濤洶湧的險峰我想與我的溫暖並肩，我能體會，我不孤單，”轉了轉眼，他看向水悠然，“女人常說女人如花需要男人去用心灌溉嗬護，其實我真想說，男人會累，也會疲憊，也會需要一雙手支撐撫慰。與你偶然相遇，淡淡相交，哎。。”他抬手滑了滑自己的發，“我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表達，隻是，常會被你的思想，情緒影響，覺得自己的世界豐富許多，我。。呃，我，籲。。”他的訴說戛然而止，“對不起，今晚我有點醉了，說了這麽多，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難為你聽了這麽長的路，累了嗎？”他問得幾多輕柔。水悠然駐足轉身正麵與他相對，看向那雙溢滿溫度的眼，一字一句地答道“很久沒有過月色下散步聊天的愜意了，快節奏的生活早就讓我渾然麻木的像機器似的循環轉動，其實。。”她頓了頓，低下頭，片刻的忖度後還是抬起頭來注視著他清澈黝黑的雙眸繼續道“今天我很累，本想吃了飯即刻返回賓館，因為還要準備明天的稿件，但是，當我看到你在門外的那一刻，竟無所適從，不知道自己該怎樣做，怎麽說，不知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從來自詡理智，從來選擇果斷，可是現在很迷茫，和你，究竟該以哪種模式相處呢？師生？熟人？朋友？”她如鯁在喉，苦惱地搖頭“好像都不是，我沒有辦法主動地界定，以往的生活中沒有出現過這樣的範式，麵對不能處理的問題我基本會逃避開來，冷靜一下。。”水悠然寫滿認真的麵部表情被悉數收入餘青唯的眼底。“那就先不要去下定義，順其自然不好嗎？人與人之間何來的許多條條框框，為什麽要這樣教條化地概念，你說呢？”他語氣略顯急促。“這。。。我。。。”她緊緊地揉搓衣角，不知所措地再次低頭沉思“怎麽辦？難道可以放了心去旅行嗎？終點，在哪裏？”不得而知。寂靜的夜，神秘，魅惑，深深沉沉的路上，他們能否為彼此贏取一方豐腴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