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貓和老鼠
方寸之地內，李月瑤細心地數著她精心準備的道具——禮盒包裝好的野菜。“你看，它們是不是很美？一根一根地纏繞著。。。”她的聲音竟有些許飄渺，她的眼神透著些許空洞，水悠然略略整一下額前搭下的發絲，靜靜地看著對麵些許不同的她，作為一個從業多年勤奮努力的谘詢師，她自覺共情良好，但，程慧曾說，一個人最大的優點往往也是其最大的弱點，此刻，水悠然緊鑼密鼓地通過平靜的眼神，平靜的姿態來調節心中的慌亂，麵對李月瑤，麵對她此番就診的問題，她猶如深海生物拒絕陽光般地排斥卻又別無他法，每每提出轉介的建議全部輸給李月瑤的堅持，她仿佛掐準自己的七寸似的不依不饒，自己也竟一反常態地拋掉主動權，被動地聽憑接觸，為什麽？心虛？同情？救贖？救贖的究竟是誰？！
水悠然握握微涼的手，默默注視著李月瑤的動作，她在撕野菜，徒手，用力地將顯然整理好的野菜撕成一條一條，一片一片。“野菜，一定很好吃吧，你吃過嗎？水老師？嗬。。野的，”她抬抬雙眼，水悠然頓感一道淩厲的目光疾速掃過自己的身體，不由地打了個顫，野的。。。她的內心不斷重複這兩個字。“人真奇怪，好端端辛苦種的蔬菜營養豐富，味道純正，安全可靠，吃久了總是厭，偏要偶爾出去吃野的，尤其是男人，野雞，野鴨，隻要是野的，他們居然不問緣由地趨之若鶩，並且編出大段說服自己的理由，山間荒地裏的，吸引力出奇強大，他們就不怕嗎？沒有防疫標準的東西，有沒有病？有沒有毒？有沒有細菌？惡心不惡心？長此以往，會不會引發家禽界的動蕩？如果家的，變成野的，你說他們能不能回家？他們該不該回家？！”
“。。。呃，李老師，您先生最近沒有回家？”“沒有，怎麽會有呢，他在外麵很開心，他臉上的笑容我從未見過，夫妻多年，我居然不曾見過他這樣的笑，你說，可笑不可笑？是，我忙碌地工作，是，我很少照顧他的衣食起居，是，我疏忽了女兒，可是，我願意嗎？我出身偏僻的山村，有記憶起就沒有停止過與饑餓作鬥爭，後來，我明白了，知識就是力量，知識可以改變命運，我拚命讀書，拚命，你能懂嗎？春種的時候我要放下書本下田，秋收的時候我要放下書本下田，要煮飯，要洗衣，我的時間是在各種家務中拚命擠出來的，終於考上了我想要的學校，終於有機會走進這座城市，終於能夠憑借自己的力量有在這座城市擁有一席之地，經人介紹我認識了他，你說，假如我沒有這一切，我能有機會認識他嗎？我能有現在這個人人羨慕的家嗎？結婚後，有了孩子，偏偏又有了學習晉升的機會，沒有絲毫猶豫，選擇學習，升職，我想孩子以後還會再有，可誰知道。。。同為女人，你說我錯了嗎？我是選擇工作，還是選擇家庭？沒有工作，我沒有安全感，沒有家庭，我沒有安全感，那有了工作是不是就會有安全感？是不是就不怕沒有家庭？而今天，我忽然發現，我拚盡全力想要抓住的東西，沒了，不見了，我無法和職場上的後輩競爭，他們比我年輕，比我掌握的知識先進，比我拚搏，這麽多年從不認輸的自己不得不敗下陣來，因為我發現，我的身體禁不起徹夜的工作，需要保養，需要嗬護，我沒有餘力再去爭，去奪，費盡心思也隻能固守著曾經的成績卻還要慶幸可以守得住！我累了，心中的天平逐漸向家庭傾斜，可笑的是，這時候竟然發現那麽多年在我心中一無是處，聽憑差遣的丈夫居然出軌了，還很徹底，麵臨被離婚的境地！怎麽辦？你說我要怎麽辦，我能怎麽辦？！離，什麽都沒了，不離，還是什麽都沒了，我真不懂，同為女人，她是沒家嗎？她是沒愛嗎？她是缺什麽？為什麽偏偏要踐踏別人的家庭，為什麽偏偏要別人的丈夫，為什麽偏偏要傷害一個已是中年失去所有優勢的女人？！”愈發激動的李月瑤喝了口泡好的紅茶，口感不錯，成色不錯，他的書房裏好像看到過！！
“水老師，”她的聲音逐漸低沉，一字一字咬出一個稱呼，雙唇止不住地顫抖，“你看看我，看看我的樣子，看看我的煎熬，換作你是我，你要怎樣做？！！”水悠然兀自淩亂地躲閃著李月瑤的目光，閃電炸雷般的目光，她陷入沉默，她被劈成兩半，一半是李月瑤，一半是水悠然，一半是已婚女性，一半是無恥小三，一半是陽光，一半是黑暗！這密閉的空間中仿佛一瞬便迎來了強烈的風雨，自己像是風雨裏的百合，在傾盆大雨的澆注下，身體一瓣一瓣地被狂風肆虐而去，包裹著身體的衣物一層一層地被淩虐而去，隻餘下遮不住的羞辱，風雨過境，殘花敗柳！
第一次，她被自己的來訪者，重創！胸中止不住地泛起灼痛感，順著血流，順著神經，一點一點地波及四麵八方。。。“對，對不起，”思緒混沌中水悠然無意識地吐出幾個字，穩了穩搖晃的身體，扶上桌角。“嗯？水老師，你不舒服？”李月瑤眸色冰冷，賤人，這不過是開始而已！你是老鼠，我是貓，貓捉到老鼠不會立刻享用的，看著你在我的手中恐懼，瑟縮，才能讓我滿足，才能甜舐我的傷口，才能撫平我心中的痛，你現在的痛苦，遠遠抵不過我目睹你們一起時的萬分之一，這是你欠我的，你必須一滴一滴還回來！“時間差不多了，今天先到這裏吧，李老師，我因私人理由需要暫停工作一段時間，關於您後續的谘詢安排我建議轉到程老師處，您看呢？”“好！”想逃？並不容易！我們會有不期而遇的許多機會！“那就這樣，請您等待電話。”水悠然強按心中洶湧的情緒。“好，再見！”利落地起身開門而出。“再見”水悠然望著那筆挺的背影機械似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