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何處是家
她又開始洗手了，她離不開水，盡管這冬日的水冷的刺骨，她渾然無感，餘青唯在久等不至，電話無人接聽的焦灼中匆匆打開那間辦公室的門，進入視線的便是水悠然這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大步走近那搖不可支的細弱身形，看到那雙泛紅的手後立即關掉綿綿不斷的流水。可是，旋即再被小手打開，大手再關掉，如此反複下來二人已是怒目而視，“我要洗手，”“已經可以了”“不行，還是髒”“很幹淨了”“你看，你看，哪裏幹淨，我分明就是髒”“哪裏髒了，都洗紅了，你不冷嗎？！”“不冷！我隻覺得髒！”“好了，走了！”他不再進行無謂的爭執，她又犯別扭，餘青唯知道。“去哪裏？”“孩子們的學校，你忘了？”“我不去，我不能去，我不能站在那裏看孩子的，真的！”“為什麽？！”“就是不能，真的不能，帶我回家好嗎？”“怎麽了？！不是說好了嗎！”“不行，我想回家，現在，我要洗澡”“回來再洗不好嗎？我給孩子們買了許多日常用品和食品，先給他們送去，好嗎？”“不要，我不要！”“聽話，小小，跟我走”替她整理好物品，果斷前往上官睿的學校。
水悠然下意識地拿出免息液用力揉搓雙手，“放下！”餘青唯搶過那瓶小小的洗手液，她的手，泛著血絲！“發生什麽事？你告訴我”“。。。。。。”沉默，他的問題讓她瞬間安靜下來，是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究竟自己是怎麽了？！髒，她的腦海中充斥著這個字，是啊，髒，所以要洗！“髒。。。要洗的。。。”“哪裏髒？剛剛洗過，你忘了？”“沒洗澡，我要洗澡，回家，我要回家，回去，回去。。。”水悠然徑自囁喏，全然不理會餘青唯的質疑與驚詫，她是不能見人的，不能見人，一定不能見人！她的思維像是闖入了迷宮的孩子，沒有規劃，沒有路徑，但憑感覺，感覺？她感覺頭很重，周遭的一切都是那樣的不真實，那樣的遠，很遠。。。
最終，麵對禁錮自己惶然失神的水悠然餘青唯隻能將分裝成兩份的食品物品其一放在門衛，由學校代轉給上官睿，再趕往餘安安的學校匆匆在門口見麵淺談，了解母女二人近期的狀況，看著女兒略顯消瘦的臉孔在夜色中發出的微光，餘青唯的心被酸，澀，甜，苦，一一碾過，安安的語調低低的，聲音沉沉的，她在努力壓抑自己，她想念爸爸，可是媽媽說，爸爸不會再回家了，她想知道原因，卻無處可問，學校的房子裏她沒有找到爸爸，她很孤單，她的壓力很大，學業，母親，還有這懵懂躁動的青春期讓她疲於應對，她渴望在他的身邊一如既往地談心，一如既往地享受他的無微不至，然而，這一切仿佛在靜悄悄地改變，為什麽！！是自己不夠好嗎？是自己不夠優秀嗎？是自己不夠可愛嗎？
“爸爸，為什麽？”衝口而出的問題使得正自滔滔不絕的餘青唯忽然措手不及，“什，什麽？”他直覺地閃避女兒潔淨犀利的目光。“為什麽你不回家，為什麽你不住學校，為什麽你食言，爸爸，你是不是不再關心我了，我做錯什麽了嗎？我不需要這些東西，你給我的卡裏還有錢，爸爸，我隻像知道你什麽時候回家！”在餘安安一連串的質問下餘青唯束手無策，啞口無言，沉默許久，他輕輕地撫了撫女兒的頭，孩子，他的孩子，他親手養育卻毫無血緣的孩子，他傾注滿腔情感的孩子，一聲一聲的指責猶如銅錘鐵錘般一下一下地敲擊著他作為父親的心，“安安”嘶啞著聲音，“爸爸對你的愛從沒減少，相信我，以後，你會懂的，對不起。。。孩子”他頹然望著那轉身而去的奔跑中的背影，女兒在哭，她上下擺動的手在不停地拭淚，他的心，被這一幕撕扯得四分五裂，她要自己回家，回家？嗬，他仰首望天，扭頭看車，車內那糾結成團的小小身形，怎麽回啊？！回得去嗎？！
水悠然深深地埋頭膝間，緊緊地縮著身體，狹小的空間全然包裹著她的世界，兒子，她日日夜夜思念的兒子，她融入骨髓思念的兒子，那樣地近在咫尺，她卻不敢下車去見他，抱他，和他談天說地，聽他稚嫩的聲音，摸他天真的麵龐，是啊，不敢，說的更確切一點是沒有顏麵，一個正在被全世界唾棄的女人哪裏有資格享受那最純真質樸的天倫之樂，哪裏有資格承受那最清澈幹淨的孺慕之思，可是，即使是自認肮髒的女人依舊有著原始的母性情懷，正是因著這份本能的愛，水悠然更加不能直麵上官睿那雙澄透的眼，愛到羞愧不已，愛到望而卻步，難過，痛苦，悔恨，負疚裹挾著濃重的冬寒撲麵而來，一寸一寸，一絲一絲，纏繞筋骨，刺入血肉，盤踞心頭，經久不散。。。兒子，睿睿，她的內心呼喚千萬次的寶貝，你知道嗎？無論何時，無論何地，無論何種境況，你都是媽媽支撐下去的勇氣，為了你，為了保護你，媽媽願意並且可以接受任何形式的分離，在一切變好之前，我會默默地守護你，我會堅強地為你守護自己，可是，誰能告訴我，這段時日究竟要有多長？！我要如何去堅強，我要如何洗掉我的髒，我要如何能再次幹幹淨淨，坦坦蕩蕩地站在他的麵前？！我髒了，是因為我走的路不幹淨。。。
人的一生本就不可能也不可以十足盡興，一件事就算再美好，一旦沒有結果或者不該尋求結果，就不要再糾纏，一個人就算再留戀，如果握不住或者不該握住，就要適時學會放手，否則，時日久了，你會累，你會心碎，你甚至終將無法麵對。。。某些時候，放棄也是一種好的選擇，錯失了夏的絢爛，走進了秋的靜美，常是一念之間便也就有了一生牽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