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像一隻刺蝟
慕雲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權亦澤能清楚的感覺到，每個字都蒙著一種淒慘的灰色。
可不知道怎麽的，卻讓他聽的非常不舒服。
好像，有什麽被他親手毀掉了似的。
“將軍，要不您先回吧。”
管家擦了擦額頭的汗，又歎氣道，“夫人這邊，我會照顧的。”
“嗯。”
權亦澤又看了她一眼，神色古怪，卻點點頭，轉身離去。
“唉——”
看著權亦澤的背影消失，管家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又小心看著慕雲玖說道，“夫人，您別傷心，將軍一定能把秋月找回來的。”
雖然，他心裏也清楚，秋月還活著的可能性估計是不大了。
但人總得有點希望，要是連希望都沒有的話，還靠什麽撐著活下去？
而慕雲玖仍舊閉著眼睛，嘲諷一笑，“屍體麽？”
聽她這麽說，管家有些訥訥的，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回答。
如今的慕雲玖，就好像是一隻蜷起了身子的刺蝟，將渾身的刺都豎了起來，不論是誰，一旦接近都會被紮一手的血。
“管家，你出去吧，我想睡會。”
慕雲玖翻了個身，拉著被子將自己裹住，連頭也蒙了起來。
從自己回來到現在，管家跟著跑前跑後一刻也沒停，他畢竟已經不再年輕了。
“哎。”
管家點點頭，知道她心裏頭難過，便也不再勸，一邊走一邊說道，“您要是有吩咐，就讓人喊我。”
“嗯。”
被子裏，傳來一個悶悶的，有些哽咽的音節。
管家歎了口氣，走出去關了門。
聽著‘嘎吱’一聲，門被關上的一瞬間，慕雲玖再也忍不住，眼淚洶湧的流出來，浸濕了臉頰和枕頭。
秋月，是她沒有保護好秋月。
那個呆呆萌萌，滿腦子都是零嘴的小吃貨，其實心裏排在第一位的，永遠都是她。
她一直都知道的。
可是——
慕雲玖滿心痛苦，隻覺得心要被撕開。
秋月不在了，倩兮身受重傷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好。
仿佛隻是一眨眼的功夫，她的身邊就再也沒了別人，就好像她初來這個時代一樣，孤孤單單一個人。
慕雲玖低低的抽泣著，哭的淚眼模糊，腦子裏一遍又一遍的回想著秋月的笑臉，不知不覺的，就睡著了。
她又做了奇奇怪怪的夢，夢裏的人，仍舊看不清臉。
再醒來時，已經是傍晚，屋裏一片昏暗，單薄的燭光搖搖曳曳的，落在她的臉上。
“醒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些許關懷傳入耳中，慕雲玖急忙揉了揉眼睛，發現是金萬千正坐在床邊，慈愛的看著自己。
沒錯，那眼神是慈愛。
可為什麽呢？
慕雲玖皺著眉頭，又再一次用力揉了揉眼睛，看著他圓滾滾的身形，以及輪廓飽滿的圓臉。
似乎，眼前的人便和夢中某個身形慢慢重合了起來。
“老狐狸，以前，我們是不是認識？”
慕雲玖嗓子沙沙啞啞，金萬千便笑著為她倒了水，又驚訝的問道，“你為什麽會這麽想呢？”
“我不知道。”
慕雲玖搖搖頭，又問他，“你怎麽會來？”
“我先前去了一趟齊州，有些生意的往來在那邊。”
金萬千扶著她起來坐著，又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又歎了口氣說道，“誰知道，一回來就得知了你的事情，哪能不趕緊來看看？”
說著，又笑了笑，“不過我來的時候，你睡的正香呢。”
慕雲玖一口氣喝幹淨杯子裏的水，又遞回給他，“還要。”
金萬千不禁失笑，便回身去扯了個凳子放在床邊，又提了茶壺回來為她倒了水，最後，將茶壺放在自己身邊。
於是，慕雲玖連著喝了四杯水，才終於緩過了勁兒。
“秋月和倩兮的事情，我也知道了。”
金萬千看著她，依舊笑眯眯的，“下午我過來的時候，那權將軍竟沒有阻攔，還拜托我多陪你一會。”
“嗬。”
“他該不會是喜歡上你了吧？”
金萬千摸著下巴，做思考狀，“他跟我說，秋月的事情真的與他無關，我觀察著他的神情，看起來並不像是說謊的樣子，細想起來的話，害了秋月性命隻會激怒於你，對於他來說根本沒有半點好處的。”
“那又如何。”
慕雲玖神色冷起來，垂眸看著手中的杯子，纖細修長的手指慢慢收緊。
即便不是他，秋月也因他而受害，他一樣逃脫不了幹係。
“倒也是。”
見她神色冰冷，金萬千便點點頭，又想起什麽似地，道，“閑郡主替你找人去了，暫時會不在京城。”
“嗯。”
慕雲玖依舊低著頭，悶悶的應著。
似乎，一直亂糟糟的心情，因為聽到顧卿夜的行蹤，而變得沉靜了許多。
“這個。”
金萬千伸著手從衣袖裏掏索著，摸出來一個白色的小瓷瓶，放在她的麵前，“如今，你臉上的傷已經好了，那雪蓮膏日常用也可以美容養顏，配上這個，調理身體的同時，也能讓你的氣色更好一些。”
“謝謝。”
慕雲玖拿起小瓷瓶，仔細一看，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麽小瓷瓶，是白玉瓶。
於是，不禁便嫌棄的看著他，“老狐狸，你到底是有多燒包，這種東西都得用玉瓶。”
這玉瓶別看小，卻手感柔和，光澤極好，不用想也知道，玉料並非凡品。
“錢財乃身外之物，我如此富有，自然是要什麽都享受最好的。”
金萬千捋了捋自己的小胡子笑起來，“人這一輩子其實很短的，如果不能讓自己盡情享受，就算家中金山銀山又有什麽意義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
慕雲玖無語的看著他，最後，舉起手中的杯子遞給他，“給土豪遞茶。”
“哈哈。”
金萬千笑著接過杯子，“雲玖小姐，說起來，我是為了別的事情而來的。”
“什麽？”
慕雲玖疑惑的看著他，同時自己認真的想了一下，根本想不到任何事情。
“是這樣的。”
金萬千轉而放下杯子，又道，“陳班主和齊逸清前不久便已經商定好了聯台戲會的各種細節，也已經放出了消息去，想定在這個月的月底正式搭台，但一直都找不到你，而我又去了齊州，所以，也根本沒發通知你。”
頓時，慕雲玖有些尷尬的笑笑，“這不到半月的經曆，讓我覺得已經走完了大半生，竟然把這個完全給忘在了腦後。”
她怎麽把這事兒給忘了呢。
“沒關係。”
金萬千點點頭，“來看你之前，我就已經通知了陳班主和齊逸清，說你最近出門了一趟，近期內會回來，所以你可以放心休養。”
“多謝。”
慕雲玖發自內心的一笑，“老狐狸，雖然不知道你們打的到底是什麽算盤，但這時候，真的很感謝你坐在這裏。”
顯得，她還沒有那麽慘，還有人記得她。
而金萬千仍舊笑眯眯的，對她的話避而不談，又道，“倩兮據說還在養傷，我再給你安排個人吧。”
“不用了。”
慕雲玖搖搖頭，“其實我自己也沒事。”
轉而，又補充道，“倩兮養好傷就會回來的。”
金萬千看著她，一雙狐狸眼眨了眨，也不強迫她，便又道，“好吧，依你所言，不過我會暗中安排兩個人保護你，可以嗎？”
“嗯，謝了。”
慕雲玖終於點了頭，不住的揉著太陽穴。
自從受傷之後，她的太陽穴就一天比一天痛的厲害，仿佛隨時都有要崩開的可能性。
“吃這個藥可以緩解你的頭痛。”
金萬千指指那個小玉瓶，“是我從一位名醫那裏買來的，效果你放心。”
“嗯。”
慕雲玖依言打開瓶子，將裏麵的藥丸倒出一顆來。
圓溜溜的碧色小丸子，像是碧玉珠一樣，散發著一股清新的甜香，完全聞不出一絲苦澀的藥味。
金萬千似乎看出來她的心思，便解釋道，“是閑郡主說你怕苦。”
“又瞎說。”
慕雲玖撇撇嘴，將藥碗丟進口中，而那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清涼的甜意融在舌尖，順勢滑下喉嚨，仿佛，整個胸肺之中都溢滿了那股清香。
這樣子吃藥，簡直是享受。
“吃了就繼續休息吧。”
金萬千將凳子和茶壺都放回原位，又道，“我看著你。”
頓時，慕雲玖一愣，繼而，鼻子有些發酸。
一股莫名的情緒在心中蔓延著，慕雲玖吸了吸鼻子，沙啞道，“看我睡覺要收錢的。”
“你這丫頭。”
金萬千哭笑不得，慕雲玖卻驚異的看向他。
從來，金萬千都沒有用這種語氣對自己說過話。
“咳。”
金萬千急忙掩麵輕咳一聲，又不好意思的笑笑，“是在下失言了。”
“沒事。”
慕雲玖搖搖頭，沒再說話，沉默的又躺了回去，閉上眼睛。
似乎是身體的強烈要求，又似乎是那藥丸的效力，慕雲玖很快就又模糊了意識，迷迷糊糊的進入了夢鄉。
而金萬千看著她，良久，竟伸出手來，在她額頭輕撫著，又為她細細的將耳邊碎發都整理好。
最後，伴隨著搖曳的幽昏的燭光，發出一聲冗長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