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博弈
乾和二年六月初六,這本是欽天監指定的大吉之日,然而在這之前一直下著間歇性雷陣雨,可巧的是,就在大婚前一天晚上,雷電交加將椒房殿劈了個對半。
更巧的是,當晚,皇帝高燒不止,囈語不斷,宮裏上下亂成了一鍋粥。
翌日,攝政王的千金韓若翩克夫、遭天譴的謠言傳遍了大街小巷。
韓禎盛怒之下,將欽天監的頭頭給斬了,後來居上的欽天監為了補救韓若翩的聲名,將天降不祥的罪名推給了留守椒房殿的婢女,韓禎下令將她們全都杖殺。
幸而六月初六果真是個豔陽高照的吉日,韓若翩這才幸免於難。
初七早朝,攝政王一派提說國婚之事,央帝頒下旨意,韓家有女,貌美且賢,特召入宮,賜居昭陽殿偏殿,待椒房殿重新修葺完畢,八月中秋再行舉辦國婚之禮。
延遲國婚雖讓韓黨不悅,可陛下都已經把人接進寢宮了,他們也不能有再多意見。
緊接著,都尉高魁上折參奏,龍隱司主司衛鍾麟仗著自己是攝政王的義子同時又是陛下的寵臣為非作歹迫害朝廷官員,並呈上已故忠良石天峰的禦狀,指證衛鍾麟截殺石天峰在先,暗害其孫石晉棠在後。
這個高魁是鳳魅央父親當年一手提拔的部下,鳳魅央登基後封他為正三品都尉,目前朝中,恐怕也隻有他跟他兒子高鈺心向著鳳魅央了。
這個年過半百的五朝元老手持笏板跪磕在地言辭犀利:“陛下,衛大人曾與您結義,您又許了他王爺的待遇,依禮他應視我朝燕太祖如父,那石天峰與太祖爺是生死之交,衛大人如今卻為了攀附攝政王,將其迫害致死,更有不少朝廷官員命喪其手,衛大人如此行徑無異於動搖我大燕江山社稷,這等無父無君之人留在朝中,對我大燕是禍非福啊!”
按照原先定下的計劃,鳳魅央當堂將高魁貶為六品參將,連降三品,就為了安撫主司大人,滿庭文武皆駭然。
退朝後鳳魅央將衛鍾麟扣留宮中飲酒下棋,名為盡結義情誼,實則暗中下令親衛兵前去龍隱司搜查,果然翻出一具尚未來得及運出城門的屍體,確是石晉棠無疑。
當日午時,龍隱司被查封,搜出了一幹朝中與攝政王敵對的官員,有十數位之多,皆受過酷刑身負重傷。
五百親衛兵傾巢出動,將三百龍隱司下屬下了獄,此次行動勝在雷厲風行,不然以這區區五百親衛兵的戰鬥力,斷無可能將名震五朝的龍隱司一鍋端了。
翌日早朝鳳魅央宣布龍隱司解散,一幹老臣接連喟歎:“聖心默運,非我等能揣測!”
龍隱司瞞著皇帝扣押了這麽多朝中官員,形同謀逆,就在鳳魅央正要宣布處置龍隱司下屬之際,攝政王出麵,言說龍隱司對陛下忠心耿耿,縱然瞞著陛下行事也是為了穩定大燕的政局,前楚休養生息多年,國中老弱殘兵居多,請求將龍隱司舊部編入軍中,讓他們戴罪立功,免得埋汰人才。
老臣們大多站在攝政王這邊,鳳魅央臉色鐵青,裝出一副功虧一簣的惱相,默默允了。
彼時,楚君諾那邊的招安計劃也正順利進行著,讓蓮雪出麵遊說果然有效,又或者可以說,以進入朝堂做交換的條件對楚君諾來說極具誘惑力,他很快便答應以從三品帶刀侍衛的身份回宮。
六月下旬,龍隱司收編入驃騎十二連營整頓完畢。接下來的一個多月便是龍隱司的任務了,時間太緊,能把驃騎十二連營的一半的兵力吞並過來就已經算是極限。
早上我被叫去了昭陽殿,迎麵便見到一條腿屈著擱在座椅上的鳳魅央,他一手撚著棋子,另一隻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麵。
“陛下剛剛同衛大人在下棋嗎?”
“嗯!”他無精打采地應了聲,讓人撤了棋盤。
看樣子,剛剛被殺得片甲不留了?
不應該啊,衛鍾麟平時很給他麵子的。
我也沒多問,隨他進了書房,問了一下早朝所議之事,大都跟江左官員相互勾結貪贓枉法之事有關。
陪鳳魅央看了一個早上的奏折,其中看到有幾個江左的地方官員的彈劾奏折,言語間似乎在影射韓禎,於是便暗暗記了下來。
快到用午膳的時間,我才憶起,忘了到禦廚房交代給流璧宮送去的菜式了。想要借機跟鳳魅央告個假,他卻讓林公公替我去禦廚房了,我隻得繼續陪綁。
中午,鳳魅央又留我下來一起用午膳,我吃得跟饑荒了好多年的流民似的,可他卻隻扒拉了兩口飯便丟下筷子了。
我打著飽嗝與他說教:“陛下,你堂堂一國之君,日理萬機,每天睡覺的時間比蜉蝣還短,飯量比蚊子還要小,這身體如何扛得住呢?”
他隻回我淡淡一笑,便轉移話題了。
“會下棋嗎?”
我想了想,笑道:“有了,我會下跳棋!”
本來隻是隨意一說,沒曾想他真的讓人拿來一副跳棋,於是兩人甚傻逼地丟色子玩了起來。
我連贏鳳魅央五局,贏得都不好意思了,他倒還不氣餒,愈挫愈勇精神可嘉。
又玩了一局,還是我贏,鳳魅央撫額笑道:“你運氣不錯嘛!”
我也笑著回了一句:“陛下,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好了,你先回去吧!”
鳳魅央欲言又止的樣子,讓我看了總得不爽。
“陛下,你看起來有些心浮氣躁,有什麽事說出來,興許我能幫你排憂解難!”
他默默無語,看起來似乎在猶豫要不要開口,我隻好瞎撞道:“韓若翩那裏我都替你扛下了,你不用擔心,短時間內想必她不會來騷擾你的。”
果然沒講到點子上,他還是默默無語。
我繼續猜道:“龍隱司那邊衛大人都安排好了,咱們還有楚君諾相助,就算將來打起來,韓禎也是討不到便宜的!”
鳳魅央歎了口氣,終於肯表露心聲了。
“阿池,你覺得,朕會是個好皇帝嗎?”
這個問題我真的很難回答你耶。
“首先,你有這樣的疑問,說明你是個上進的皇帝。至於能不能當得起這個稱謂,那是要看陛下如何用心的。曆代有作為的皇帝不少,可真正當得起明君二字的,絕對是那些站在百姓的角度去思考、做事的君王。”
我知心姐姐一樣巴拉巴拉地說了一大通沒有什麽實際效用的廢話。
“衛鍾麟剛剛已經接到雪兒了!”
“這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啊,陛下怎麽又不開心了呢?”
“雪兒她,現在住在紅樓裏!”鳳魅央一臉難以啟齒的神色,“是朕對不住她。”
“陛下,我暮家的女人向來開明,不會同世俗般瞧不起風塵女子,更何況,雪兒隻是在紅樓藏身,又不是在那裏待客,她自己都毫無怨言,你又何必想不開?”
“朕隻是覺得自己這個皇帝做得太無能了,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
我沉默了下去,與楚君諾想比,他確實差太遠了。
“其實我心裏一直有個念頭,如果把你的身份公開,憑借楚傾柔在朝中的威望,對朕的統治應該會大有幫助的。可是,如果朕這麽做了,不僅雪兒會失望,衛鍾麟怕是也會離我而去了。”
鳳魅央繼續苦逼道,而我也繼續保持沉默。
“阿池,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這麽做了,你會怎麽辦?”
我滴媽呀,你這個問題是幾個意思嘞,姑娘我雖然特立獨行,可也不愛玩兩女共侍一夫的戲碼。
“我會殺了你,然後逼宮造反,自立為王!”我戲謔道。
他愣了愣,隨即笑道:“女人太要強可不好,這點你應該好好跟雪兒學習學習!”
“性情所致,學不來的!”
“你今年二十五了吧?”鳳魅央淡淡問道。
不動聲色地玩文字報複是吧?
我被戳到了痛點,冷冷睨著他:“是啊!”
“我是在想,要不給你挑個夫婿,索性十五那天你與雪兒一同出嫁!好事成雙,你看怎麽樣?”鳳魅央以手撐額,煞有介事地跟我討論。
我看這不是什麽好事吧,那天會不會有血戰還說不定呢,別一個不謹慎新婚變冥婚,那可就搞笑了!
“陛下不用為我費心,我現在還沒有什麽心思談婚論嫁。”我淡淡地拒絕道。
“我真的很好奇,你長到這個歲數,難道從來就沒有看得上眼的男人?”鳳魅央不分輕重不知死活地笑話我。
存心玩我是吧!我讓你爽個夠。
我自嘲道:“陛下,其實我是來者不拒的類型,關鍵是,也沒見個來者,哪還談得上拒不拒的。”
咱這國度男人就喜歡才華橫溢溫婉多情柔善體貼的女子,可它跟我修煉的就完全不對口啊!姑娘我從來不缺愛,隻是沒人敢娶我罷了。
在萬花穀的時候還有幾個師弟天天圍著我打轉呢,可師父一提說婚事人都跑光了,對他們來說,娶個不懂得琴棋書畫又不識柴米油鹽的女人回家,簡直就是人生的災難。調情可以,婚嫁免談。
“那——你對衛鍾麟是怎麽個想法呢?”鳳魅央已經無事可做到以扒人隱私為樂的境界了。
我心裏暗道,你管的還真他媽寬啊,自己老婆還在紅樓裏邊養著呢,還有心思過問別人的事情!
“我從不考慮帶著麵具生活的男人!”我凜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