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我見悲苦
事情發生在六年之前。初中三年級。那時夫人還不是夫人，而是同學。初二的時候有幸同班，到初三的時候分班，反正還在那一層樓上，路過她的教室的時候，有時還能能遇見，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有一次下夜自習之後溜進她的班裏，精準定位了她的座位，在那之後路過教室的時候就更容易找到目標。由於總是匆匆一瞥，他對夫人年少時的模樣還真不太清楚，隻記得夫人很白，幹淨，衣著樸素。
??盡管日後有機會細細觀摩，但最先想到的還是這幾個詞語。之後可以再加，比如說少年人的青春底色、清純的自由與活力。詞匯很多，形容得越來越詳細，但可惜這些詞匯還是不能讓人心動，這些詞匯形容出來的美與夫人的美相比，相去甚遠。
??那時把這種心動歸於暗戀，現在想想當年懷有這份暗戀的應該還有許多人。這是固然，她的美值得被人這樣推崇。後來，她的美並未減去一分一毫，但推崇她的人突然少了許多，最後隻剩下他。
??少年人的心動在那一日被打碎衝垮，那天很熱，正逢午休，這該死的安靜又是一份巨大的惡意。如果那時正在上課，老師正在大聲強調重點，或是敲著黑板振振有詞，說不定結果會不相同。
??離上課還有一會，一陣莫名其妙的嘈雜聲響起，是從隔壁班傳來的。那時並未想過會是那樣原因，如果那時就知道是這樣的事，那必定又要悲憤：該死，如果這時候是上課，那該多好，至少有老師在場，至少老師不會讓同學們衝出教室圍觀。
??正是因為圍觀了那樣的場景，因此才能無限度地容忍熱烈實驗時近乎瘋狂的夫人。那是她最落魄的時候，按夫人所說，哪怕是把她全身上下的衣服全都剝光，然後丟在那裏，恐怕也比當時的處境稍稍好一些。
??夫人還說沒有衣物遮擋，暴露出來的隻是身軀，但在那個時候，一切不可言說的秘密像火山一樣突然噴發，再也抑製不住。那時的狼狽不僅僅是被拳打腳踢、被扯頭發，更有所有羞辱被揭開時生發的仇恨和怨念。
??她說，如果隻是不穿衣服在同學麵前走一圈，那當然也很不合適，也會感到恥辱，但她還是願意做出這樣的交換。那時所受的辱罵和指指點點竟然還都是來源於最親近的人，父親、母親，這多麽惡心，多麽富有羞辱意味呀。
??就是這樣惡心的人罵她“惡心的東西”、“不要臉”、“髒東西”。這是其中一些能擺在台麵上講的髒話，剩下的富含方言內涵的詞匯更難聽，更不堪入耳，是那種倘若誰在大街上這麽稱呼你，你恨不得立刻把他打一頓的那種詞匯。這些詞匯太容易牽動人的仇恨。
??教室裏的幾十人，圍觀的幾十人，這一百多雙眼睛都在注視著她的慘狀。這些眼睛中有的充滿疑惑，有的是嫉妒，有的像是大仇得報，有的像是悲傷。然而，這樣的慘狀還隻是悲劇的開始，後續的內容才更為淒涼。
??她被她爹拖走了，她離開了大家的視野，從大家的世界中不告而別，但卻又不期而遇。後來再見到她是在大街上，她被一個流氓摟著，挺著大肚子。在她的眼神中看不出任何自由與活力，她就是那樣自顧自地走著，就像一切正常的幸福之事都與她無關。
??他上街的次數並不多，從農村的家裏到集市上還有相當一段距離，這次也隻是因為無法拒絕遊戲的誘惑，所以才偷偷跑出來，但在那之後，他能拒絕遊戲的誘惑了，因為他不想再看到那樣的她。
??小鎮不大，沒過多久她的消息就傳開了。她走夜路時被人渣盯上了，而這個人渣剛喝完酒，不知是酒壯人膽還是早有圖謀，黑燈瞎火的，她被拉到路邊稻田裏糟蹋了，那時才是真正絕望的時候吧，無論怎樣呼喊、怎樣反抗都於事無補，那是怎樣的心情啊！
??人渣走後，她整理好衣服回家了，那該是多麽痛苦的一路，在那個夜裏她必定想了很多，到底有沒有想過輕生呢？又有沒有想過其他的更惡劣的事呢？不管怎麽想，被如此對待，有這些想法也都正常吧。
??她想假裝一切沒有發生，自己默默承受，但是這樣的事情，既然已經發生，又怎麽能裝得出若無其事？更何況最後還真的出事了。她找幾個朋友借了錢去做了檢查，在此之前她其實是知道自己懷孕了的。
??事發之後遭到的毆打是可能有生命危險的，但她爸媽還是大打出手。她從家人那裏得到的沒有一絲一毫的安慰和幫助，而且他們更是幫凶，在內外環境的強迫下，她最後竟然嫁給了那個糟蹋她的光棍，那個本該被她千刀萬剮的人渣。
??多年以後，小店裏坐著一個披頭散發的人正在打麻將。之所以最先注意到她，因為她在這一群人中最為年輕，除她之外剩下的都是明顯的四五十歲的人。
??發黃的白色T恤明顯不合身，充斥著扭曲之感。她手臂上的花朵紋身似乎在記載著什麽令人惋惜的事情，而她嘴裏叼著的煙更是將這種惋惜放大到極致。
??她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孩子，身後還站著一個十來歲的孩子，想必就是她在學生時代的遺留產物了。這兩個遺留產物年齡差別如此之大，很難讓人不浮想聯翩。
??被抱著的孩子伸手拿了一個麻將，不小心碰倒了幾個，她直接幾巴掌扇在孩子的手上，聲音很大，孩子立即哭了起來，她還笑著和她們說不要妨礙老娘贏錢。
??“人的一生很短，不是嗎？”這個人看起來二十歲多一點，黑色西裝，淺藍色襯衣，深藍色領帶。他有一張悲傷的臉，雖然帥氣，但看著像哭，看的人也稍稍有點想哭。
??“是嗎？我才十四歲，不信你說的。”
??“人的幸福真的很簡單，不是嗎？”這句話的意思就很耐人尋味了，特別是還帶點挪喻和諷刺的味道。
??十四歲的人聽出了這種不和諧之感，當即反駁：“你說什麽？”
??“你覺得我在說什麽呢？你喜歡的人變老了，你卻沒變。”
??“所以，那是事實嗎？”
??“那就是事實。嗯哼，當然是事實。但是，你很幸運，你能改變這個結局。不過，不是讓你直接下定義，你知道的，你在一開始斷絕一切才最簡單，你要是為她求一個永遠幸福平安，那不可能。想一想，怎麽改才最幸福呢？”
??他想了許多，比如說直接抹掉那個人渣，讓這一切從未發生，又比如說讓她父母把她賣給一個更好的家庭，再比如說，讓她消失，從根源上解決一切問題。
??或者簡單一些，在事發之後早些告知，至少不會因為被傳出懷孕而受到另類對待，不會因為那個本不該有的遺留產物而被迫跟了一個惡心的人。或者是在那時，在那個中午，挺身而出，多做點什麽。
??可是，如果這一切不幸的事情依舊發生，那這真算得上是最幸福的結果嗎？抹掉這個人渣，她總還是要受父母的責備，隻是程度不同。更換一個家庭，未來當然依舊有受苦的可能，不能冒這個風險。
??早些做準備，一個人承擔所有，這不就更不幸福了嗎？不能這麽改。即便在那個中午挺身而出，那麽也隻是換了一個跟隨的人，但是，之後許多年，真的能幸福嗎？
??少年人思索良久，不敢輕易下決定。手握命運的畫筆，卻是另外一種無奈。沒辦法，命運隻在這一刻清晰可見，改了其中一點點，之後的就不可預知了。
??“即便那天中午正在上課，這樣的結果還是會有。你抹掉了這個人渣，後麵會不會有其他人渣，我不敢說一定沒有。如果你信我你，你應該知道怎麽選。”
??悲傷之人的蠱惑之語讓他不再搖擺不定，他準備說出自己的想法，但悲傷之人卻做了一個“噓”的手勢，“記住你內心的選擇，不必再說出來了。”
??時光倒流，或者，夢境重啟。依舊是那個中午，所不同的是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挺身而出，力排眾議，大膽追求，將她從人渣的手中奪了過來。他的父母付了一筆彩禮，算是買走了這個人，因此，這麽多年來，夫人從未回過她原來的家。
??當年所選取的時間點並不完全幸福，因此，他心中有愧。於她而言，那天中午他走入她的人生，成為她最強烈的希望，也是她報恩的對象。
??也正是因為當年所選取的時間點並不完全幸福，兩人之間始終有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少年人總是心存顧慮而不敢深入，少女心中也留著一份恐懼和厭惡，雙方知道彼此的想法，但都沒有明說。
??扭曲的愛欲與肆虐的不安時常爆發，熱烈實驗是彼此的宣泄與祝福。少年人為所受的痛苦感到榮幸，這可以抵消那麽一絲絲的愧疚，他樂意為之，不躲不避。
??少女那邊更複雜一些，對恩人百般欺辱，這違背本意，暴力虐打更是見不得人，這也違背了本意。對恩人的愧疚，對自己的怨恨，她怨恨自己為什麽總是存在的那份恐懼和厭惡，也恨自己為什麽不能讓他不再存有顧慮，有時她自己也覺得自己是個惡心的人。
??少年人始終不敢說出自己偷藏的一份愧疚，倘若把這份愧疚拿出來，說不定能解決問題，但他不敢賭，他不知道那個無辜的少女對這樣的安排有如何想法，是怨恨還是感恩，這不好說。或許她根本就不相信這一切，那講出真相之後更是不妥。
書屋小說首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