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51章

  皇城, 清寧宮。


  殿里檀香升起裊裊雲霧, 宮女內侍們低眉垂眼立在兩旁,大氣也不敢出。


  生怕成為被太后怒火波及的那一個。


  太后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這般拂面子了。


  太后高坐在椅上, 低頭看著如今楊家的掌權人,她的庶弟楊節。


  楊節位列三公,是僅在丞相之下的御史大夫, 如今許相死了,文臣隱隱以他為首。


  如果有他幫助李昱, 那李昱的路會好走很多, 甚至有望恢復太子在世時的盛景。


  太子出於她膝下, 她依舊是有王佐之才的楊家女郎,百年之後, 也會在史書上留下極其濃烈的一筆。


  她是大夏朝第一個掌權的女子,也可能是最後一個,她喜歡這種高坐著俯視眾生的感覺, 更喜歡權利給她帶來的滿足與喜悅。


  只要楊節肯幫她,這一切都會延續。


  可楊節並不贊成以楊家之力輔佐李昱。


  太后眯眼道:「三弟莫要忘了, 楊家是如何從一個沒有兵權的普通世家,走到今天的名滿天下。」


  大夏朝世家眾多,潁水許氏, 滎澤鄭氏,東萊齊氏, 琅琊顏氏, 哪一個不比華陰楊氏家大業大?

  可現在的第一世家, 是華陰楊氏。


  是她讓眾多世家俯首稱臣,華陰楊氏獨尊。


  這一切都是她帶給楊家的。


  楊節垂眸道:「正是因為知道,才更要勸娘娘抽身退步。」


  「大夏朝有一個滿門抄斬的許相便足夠了,楊家萬萬不能成為第二個。」


  太后瞳孔微縮,戴著精緻鎏金護甲的手指劃過紫檀木桌面。


  許相的死是她沒有意料到的。


  她沒有想到一向對她聽之任之的正德帝會突然對許相發難。


  太后揉了揉眉心。


  可惜了,許相對大夏朝忠心耿耿,也對太子竭盡所能。


  但她不是許相,楊家更不是許家,楊家永不會敗。


  太后睜開眼,銳利的目光落在低頭抿茶的楊節身上,聲音微冷,道:「這麼說,三弟是不肯幫哀家了?」


  楊節起身拜下,額頭抵在冰冷地板上,到:「請恕臣,難以從命。」


  太后的護甲劃過桌面,發出一聲輕響,久久沒有說話。


  罷了。


  本就親兄弟,又怎真能指望他?


  若是大哥還在,她何須如此?


  想到嫡兄,太后只覺腦中如針扎一般。


  太后痛苦地閉上眼。


  心腹大宮女見此,知道太后的頭疼又犯了,小心翼翼過來給她揉著太陽穴。


  過了好一會兒,太後方覺好上一些,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楊節,淡淡道:「下去吧。」


  楊節起身,看到宮女給太后揉太陽穴的畫面,猶豫片刻,道:「娘娘千金之軀,當保重鳳體才是。」


  「老毛病了,不礙事。」


  太后淡淡道。


  楊節只得退下。


  楊節從清寧宮出來,迎面冷風吹來,只覺渾身發冷,這才發覺,原來不知什麼時候,他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濕。


  夜深露重,秋風刺骨。楊燭見楊節出來,連忙從隨從手裡拿過大氅,迎上前給楊節披上。


  楊燭一邊系大氅,一邊道:「父親,怎麼這般晚?」


  「可是姑母哪裡.……」


  話未說完,就被楊節抬手制止了。


  楊節身披大氅,目光看向遠處的清寧宮,長嘆一聲,彎身上轎。


  回到府上,楊節寫了一封致仕奏摺,楊燭微驚,道:「父親,這.……」


  楊節閉目道:「你可知為父給你起燭為名是何用意?」


  楊燭躬身肅容答道:「兒子片刻不敢忘。」


  「父親是庶出,兒子出身亦不高貴,父親借燭提醒兒子,兒子乃燭火之光,焉能與日月爭輝?要兒子謹慎為人,不得與同宗兄弟爭一夕長短。」


  楊節捋著鬍鬚,唏噓道:「你記得就好。」


  「燭火卑微,不及日月,所以要比日月謹慎萬倍。你做的很好。」


  與他同宗的兄弟數十個,最終卻是他做了楊氏族長的位置,個中道理,自不需說。


  「若以楊氏全族身價性命博來的潑天富貴。那這從龍之功,不要也罷。」


  鮮花著錦烈火烹油雖好,可也要記得抽身退步。


  在經歷過許相滿門抄斬的慘劇后,他實在沒有信心去插手奪嫡之事了。


  楊節致仕的事情很快在天啟城傳開。


  原本跟姜勁秋湊在一張桌子翻軍報的杜雲彤聽到消息抬起了頭,道:「御史大夫楊節楊大人?」


  姜勁秋仍低頭看著軍報,道:「管他做什麼?還是想想怎麼安置軍士吧。」


  她執意留在天啟,姜度沒有辦法,留給她五千府兵。


  臨行之前,姜度找了杜雲彤,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幫忙看顧著姜勁秋。


  杜雲彤眼淚汪汪答應。


  天知道她今年才十二!

  她還是寶寶,怎麼突然就成了被託孤的幼兒園園長?


  秦鈞如此,姜度也如此。


  真是,讓人心累。


  姜勁秋又翻了一會兒軍報,後知後覺地想起楊節的重要性。


  想了想,抬起頭對姜勁秋道:「我們要不要給楊家遞帖子,探一下楊家的風聲。」


  杜雲彤揉了揉臉,道:「太后都勸不了的人,我去了也沒用。」


  說完話吩咐身邊的暗衛:「多留意楊府的動靜,任何的風吹草動我都要知道。」


  暗衛應下。


  秦鈞送的甘蘿葉清香,杜雲彤抿了一口。


  姜勁秋不大喜歡這種茶,只喝著雲霧,杜雲彤看她喝了一杯又一杯,看得舌頭髮麻。


  這麼苦的茶,她是怎麼喝下去的?


  心裡想著,杜雲彤就問了出來。


  跟姜勁秋相處就是有這些好處,想知道什麼直接問就好了,根本不用憋在心裡。


  姜勁秋也不藏著掖著,隨口道:「秦鈞喜歡。」


  對於姜勁秋的直爽,杜雲彤甘拜下風。


  杜雲彤道:「你也喜歡?」


  喜歡又不犯法,指不定將門出身的姜勁秋天生就跟秦鈞有著一樣的審美和三觀。


  哪曾想,姜勁秋卻道:「我怎麼可能喜歡,這麼難喝。」


  「.……那你還喝?」


  眼瞅著姜勁秋又喝了一杯,杜雲彤道。


  這是給自己找罪受嗎?

  雲霧太苦,姜勁秋微皺眉咽下,道:「我就是想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喜歡這麼難喝的茶。」


  說話間,還掃了一眼杜雲彤。


  她確實挺想不明白秦鈞的眼光的。


  後面的話,姜勁秋縱然不說,杜雲彤也能想得到。


  八成又在琢磨,秦鈞怎麼就喜歡了她。


  其實不止姜勁秋想不明白,杜雲彤也挺想不明白的。


  秦鈞臨行的那一抱,心裡是有她的吧?

  這樣想著,杜雲彤又打開了秦鈞給她寫的信。


  信里的內容非常簡單,簡單到讓杜雲彤懷疑,秦鈞的那一抱,只是一個她的錯覺。


  她滿心以為,秦鈞背井離鄉這麼久,吃不好,穿不暖的,肯定會想到她的好。


  哪曾想,秦鈞只是把太子之事告訴了他。順便讓她以一種委婉的方式告訴李昱。


  杜雲彤把心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嘴角微抽。


  你怕不是在難為我胖虎。


  這種殺兄殺母的仇,讓她怎麼以為委婉的方式告訴李昱?

  嘆了口氣,杜雲彤把信又裝在信封里。


  抬手間卻發現,信邊緣的一個極小的位置,有著一行小小的字,那字寫得極其小,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


  杜雲彤拿近湊在眼前看。


  是秦鈞的筆跡。


  但卻不見秦鈞平日里力透紙背的鋒芒畢露,那字跡很輕,像春風吹動綠水,無端地攪撥著人的心弦:

  等我回來。


  杜雲彤臉上微熱。


  這個死傲嬌。


  停了半晌,杜雲彤面無表情把心裝進信封。


  垃圾!


  死傲嬌!

  想關心她的話就直說,扭扭捏捏算什麼男人?

  虧她以為他是一個鐵骨錚錚直來直去的漢子。


  結果連關心她的話都不敢說。


  不說拉倒,就看你能憋到什麼時候!

  不過秦鈞說的太子的事情,貌似很棘手啊。


  她該怎麼委婉的告訴李昱,其實太子和姜皇后,是在正徳帝的縱容之下死掉的,甚至,正徳帝還做了一把推手。


  李昱只怕接受不了這個打擊,更何況,他的性格太剛烈了,一旦得知這種結果,不知道能做出什麼事情來。


  杜雲彤忽然想起書里李昱造反的事情。


  當時她以為李昱是為了杜姑娘,但是現在想想,李昱可能是知道了太子真正的死因,才去造的反,而杜姑娘,只是一個引子而已。


  杜雲彤揉了揉眉心。


  原本被她忽略的模糊不堪的事情,此時慢慢變得清晰起來,當年太子之死,更像是一個伏筆,大網早已張開,只等著李昱去自動跳裡邊。


  好計謀,一箭三雕,既除了太子。又毀了李昱,更讓正徳帝徹底歇了立李昱為太子的心。


  杜雲彤想為幕後人豎個大拇指。


  太聰明了。


  不過她也不差,既然看破了別人的計謀,就要想辦法破局才是。


  設局容易破局難,但是再難也要迎難而上,要不然,她就要跟李昱一起涼了。


  她才不要涼呢,她還要等著秦鈞回來,看秦鈞那個死傲嬌能撐多久!


  杜雲彤道:「去,問一下李昱晚上有沒有時間。」


  先給李昱打個預防針,省得其他皇子先她一步告訴李昱這種事兒。


  要是被其他皇子添油加醋說給李昱聽,依著李昱那暴脾氣,指不定立馬就抽刀找正德帝了。


  暗衛應了一聲,餘光掃到桌上秦鈞信。


  摸了摸自己的忠心耿耿,暗衛道:「姑娘何時給侯爺回信?」


  杜雲彤磨牙:「什麼信?不回!」


  她就不信她治不了秦鈞這脾氣了。


  姜勁秋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


  杜雲彤最終還是回信了,因為她扛不住暗衛幽怨的眼光。


  弄得她跟始亂終棄的人一樣。


  算了回就回,秦鈞不開口明說,她就跟秦鈞裝蒜到底。看誰先撐不住。


  信鴿飛越千里,親衛恭恭敬敬的把書信送到秦鈞的營帳。


  秦鈞漠然道:「放下吧,本侯有時間自會看。」


  親衛放下書信之後,退出營帳。


  秦鈞描繪著戰場上的地形地圖。


  不知怎的,目光卻一直忍不住往書信上面騙瞥。


  原本再熟悉不過的地形圖,被他描亂了幾筆后,秦鈞放下了筆,抿了一口雲霧茶。


  茶水很苦,秦鈞的目光落在書信上面。


  秦鈞打開信件。


  粉色的紙,帶著淡淡的小女兒的花香,字也寫得非常漂亮,簪花小楷,養眼得很。


  偏秦鈞看完之後,眉頭一點一點皺了起來。


  原因無他,杜雲彤只寫了三個字,知道了。


  連一句關心他的話都沒有。


  秦鈞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收緊。


  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確認信紙上只有這三個字后,秦鈞眼睛微眯,眸色深了深。


  他原本以為她和他一樣,在信紙的不起眼的角落裡,寫上關心他的話,但事實證明,他想的有點兒多。


  杜雲彤一句問候他的話也沒有寫,公事公辦的態度讓人莫名的惱火。


  莫名的,秦鈞覺得有點煩。


  停了一會兒,秦鈞把信丟在一角,取了陌刀,出了營帳。


  浴血戰勝歸營地后。身上難聞的血腥味,讓秦鈞眉頭深皺。


  秦鈞脫了甲,拿起一桶水,自頭頂澆下。


  月光下,水光流轉,秦鈞又回了營帳。


  坐下之後,目光又忍不住瞥向杜雲彤寫的書信。


  或許她沒有看到他寫的那行字,畢竟他的字寫的那麼小,不仔細看的話根本看不到。


  這樣一想,秦鈞眉頭慢慢舒展開來。


  鋪開信紙,又給杜雲彤寫了一封信。


  信上是他一貫簡潔的口氣,只有在信的一角,他又寫下了一行。


  這次寫的字比上一次稍微大了點,又多了一點。


  甘蘿葉喝完了沒?他庫里還有很多,再不喝就要放壞了。


  千里之外,杜雲彤看完信,眉梢微挑。


  裝,讓你裝,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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