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4
又落了五六場雨,直到端午節的前兩日,江家小院里才斷了前頭日日飄出的裊裊葯香。
鼻子靈的鄰人們便都知道,必是江家先時收養的小女婿大安了。
幾個婦人抓把花生乾果倚門說話:「江家真是捨得,一個快要病死的孩子也拿出這許多銀錢給他治病。當家的胡亂使錢,江家娘子也不說勸勸?」
「可不是,看江家娘子平日連根釵都捨不得買,倒捨得大把銀子送給外路人使。」
閑話剛起了個頭,江家小院的門吱啞開了一線,一顆梳著雙丫髻,一邊丫髻上插著一個紅絹花的圓腦袋從里探出來。
一個叫錢玉嫂的婦人笑著同她打招呼:「月丫兒出來玩了?」
江父是縣衙書辦,聽說最近頗受縣尊重用,鄰人們見著這一家人,俱是客氣得很。
江月兒只顧得上稍一點頭,她目光嚴肅,看著自己手中捧著的大海碗,彷彿抱著什麼稀世奇珍,緊張而肅穆地走到石板路正中,將那碗黑乎乎的東西往地上一傾——
嘩啦啦,一大碗還冒著熱氣的黑藥渣全倒在了石板路上!
江月兒如釋重負,一高興險些把大碗扔出去:「小弟,我說過很簡單的。你快出來,快多踩兩下藥渣,就不會痛痛了!唉呀,你快出來呀!」
踩藥渣是楊柳縣民間習俗,病家最後一碗藥渣往往會倒在大路中間,讓病人和過往行人踩踏,疾病便會很快被被人氣趕走,再不返轉。
不過,小弟?
幾個婦人不約而同住了嘴,看江月兒從門裡扯出個穿青布小褂,梳桃子頭,垂著腦袋的小小子。
那小子細弱弱一小條身板,扭著手腳不大情願地被拽到石板路中央,不發一辭。
江月兒不以為意,如一顆大丸子一樣在那一地的藥渣上蹦蹦蹦跳了好幾下,又笑著來拉他。
小子大約也明白自己這回逃不掉,不待江月兒再來抓他,趕忙站到藥渣上,草草跺了兩下又跑下來站得遠遠的。
江月兒不大滿意,不過,還是伸出五根胖胖的手指在他身上連彈數下,嘴上嘟噥著「瘟娘娘請回吧,瘟娘娘別來啦」。完成這一系列儀式后,拽了他就往家裡跑。
錢玉嫂忙吐了嘴裡的瓜子皮,喚她一聲:「月丫兒,這是你——」
她原要問這男娃是不是江家新領回家的「小女婿」,想到江父那總戴得一絲不苟的書生巾,不免多了一分端正:「這是你家的親戚嗎?」名份未定,還是不要在這上頭開玩笑的好。
「嗯,」雖則極少出門,江月兒卻是個不怕生的小姑娘,她拉著手裡的「小弟」,挺著小胸脯,向看熱鬧的幾人介紹道:「錢嫂嫂,這是我弟弟,他叫杜衍。」
姓杜倒可以理解,江家要招的小女婿,若是跟女兒一個姓,豈不叫人誤會這孩子是被抱養來繼承家業,跟女兒搶家財的嗣子?婦人們好奇的是,為何叫小弟?不是說這孩子出身來歷不明,江家是怎生認定這孩子比他們家女兒小的?
因時人招婿偏好女小男大,有其他人便問了:「月丫兒,你怎知道他,衍哥兒是你弟弟的?」
江月兒的小胸脯便又挺高了些,這是她近來的得意事,她正愁家裡不夠她炫耀呢!自己拿手指比劃個蔑片寬窄的長度,可自豪了:「我比小弟高那麼些,當然我是姐姐啦!」
「噗!」
婦人們皆掩嘴笑了:果真是孩子說的孩子話!
這兩個孩子除了一胖一瘦外,分明一般高矮。想是小丫頭為了當姐姐,強把男娃說矮了。
婦人們笑嘻嘻地,也不說破,有人笑著逗杜衍道:「衍哥兒怎地不抬頭?莫不是臊了?」
江月兒原也笑呵呵地美著呢,忽然聽見身邊人抽了下鼻子。
她臉色一變:糟糕,「小弟」最不喜歡人家說他矮了!她怎麼又忘了!
江月兒緊張地轉頭,果真見杜衍垂著頭,嘴巴微抿,不必看臉色,就知道他不高興極了。
江月兒苦了臉:這個弟弟可不好哄哩!
她轉轉眼珠,看見斜街大桑樹下有幾個穿開襠褲的孩子趴在一處鬥草,頓時把出門前阿娘的交代拋到了腦後,拉著杜衍跑過去:「衍哥兒,我們來玩鬥草吧!」一時還真不敢再叫「弟弟」了。
垂著的小腦袋抬起片刻,想起現在還在生氣,忙又垂下:他才不是弟弟!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很肯定,自己肯定比這小丫頭大!
杜衍一抬頭,幾個一直暗暗打量兩個孩子的婦人便是一驚,交換了個眼神沉默下來:剛剛孩子低著頭,她們第一時間沒發現,這孩子的右頰上一塊紅裡帶紫的大痂,乍一看上去,好不怕人!若是痂以後還好去,若是胎記……
江月兒沒看到杜衍的小動作,但她知道,弟弟醒來之後,什麼事都不記得了,如今正是對一切沒聽過見過的事好奇的時候,當即大包大攬道:「你不知道鬥草是什麼吧?我來教你!」
沒做夢之前,江月兒與十里街前後的孩子們也是熟慣的。看見是她,還有個梳小鬏鬏的小丫頭咧著豁了顆牙的嘴招呼她:「月丫兒,你阿娘願意放你出門跟我們玩了?」
江月兒臉上的笑頓時一滯:險些忘了,她出門時,可是跟阿娘保證過,踩完藥渣就回家的。要是被阿娘知道……
還不待她生出退意,一根細長的白茅草放到她手中。
杜衍手中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三四根草莖,輕聲道:「我看這根草一定行。」
江月兒樂了:「那你先看著,我斗一次再給你玩。」衍哥兒跟她說話,就是不生氣了。
杜衍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在她身邊站定。
看江月兒一邊招呼了幾個小娃來鬥草,又問兩個眼生些的男娃:「你們兩個是誰家的?我怎麼沒見過你們?」
那兩個男娃一身錦衣,身邊圍著幾個穿青衣的成年男子,一看便是與十里街其他人家的孩子是不同的氣象。
「他們是前街柳爺爺的外孫,就是拎大茶壺的柳爺爺。這是嚴大郎,那是嚴二郎,他們今天跟他們父親來看他們外外。」豁牙小丫頭搶著答道。
江月兒記性極佳,立刻便想起來:「是長鬍子茶爺爺嗎?」驚道:「他竟然有孫子!」
在江月兒印象里,前街的柳老頭除了他那一把總是打理得仙氣飄飄的美髯外,就只有老頭穿著一身藏青色舊衣在巷子里沉默進出的背影了。因他每到夏天便提著一個大鐵壺泡幾碗土茶擱在樹蔭下供行人歇腳納涼,茶水對孩子們免費,附近的孩子們便叫他一聲茶爺爺。
茶爺爺家除了偶爾有打抽風的幾個窮親戚上門,哪有過穿戴這樣漂亮的外孫來往?
那兩個男娃原本跟杜衍一樣站在旁邊看他們鬥草。此時聽了江月兒的話,不約而同對她怒目而視:「我外祖當然有孫子了!」
「胖妞,你渾說什麼呢!」
江月兒素來心寬,若說一般小兒間的口角,她呵呵一笑便也罷了,偏那嚴二郎罵她一聲「胖妞」,這下可了不得了!她近來最聽不得一個「胖」字,怒回嘴:「你才是胖妞!我娘說我一點也不胖!我才不胖!我那是有福氣!」
嚴二郎噗地一聲笑了:「還說你不胖,看你那下巴,有三層了吧?」
打虎親兄弟,嚴大郎也撇嘴道:「不止胖,還笨!『胖妞』就是說的你們丫頭片子,這都不知道!」
一個說她胖不算,還來一個!
江月兒險些被氣炸!她雖長得圓潤了些,可是唇紅齒白,又愛笑又活潑,活脫脫年畫里跳出來的胖娃娃。又因她性子一向好,不管大人還是小孩,誰不喜歡她?長這麼大,除開杜衍罵她的那一回外,她從沒被人如此嫌棄過。
因此,她一著急,反而結巴起來:「你你你——」
看見她這樣,嚴大郎嚴二郎拍手大笑:「哈哈哈哈,胖妞臉紅了!」
「胖妞的臉變紅雞蛋啦!」
有他們兩個起頭,幾個不知事的小娃也跟著嘻嘻哈哈鬨笑起來。
江月兒眼淚都快氣下來了:怎麼會有這麼壞,這麼討厭的人!
她啊啊大叫著,眼淚即將奪眶——
「你們兩個綠螳螂,也好意思說別人胖!」
卻是杜衍不知何時踏前一步,半擋住江月兒,冷笑著說了一句話,令眾人的嘻笑聲一靜。
但緊接著,小娃們看看嚴氏兄弟,又「哄」地大笑起來。
這回的笑聲可比剛剛笑江月兒大聲多了:若說叫江月兒「胖妞」,小娃們只是嘴上起鬨,心裡自有論斷,可杜衍的比喻就太妙了!
一群小娃中,就嚴氏兄弟兩個今天穿了一身極鮮亮的油綠色小團花錦鍛衣裳。那衣裳細長兩條袖子,做得太過合身,正裹在兄弟倆四條小胳膊上,可不就是活脫兒兩隻細手長腳的綠螳螂?
嚴大郎漲紅了臉,當即大怒:「喂!醜八怪,你說誰呢?」
嚴二郎氣勢洶洶地跟上:「說誰呢!」
杜衍氣定神閑,他不像江月兒,被人叫聲「醜八怪」又不會掉一塊肉。一句話找補回來后,也不與嚴氏兄弟口角爭鋒,只斜眼將他兩個從頭到腳掃視一遍,撇過頭去,一副「爾等蠢蠹,不屑與之為伍」的模樣。
這不說話,比說話更氣人!
嚴大郎「啊」地大叫一聲:「揍他!」當先撲上去,一拳搗向杜衍的鼻子!
圍觀的孩子們一鬨而散:「打架了!打架了!」
江月兒被杜衍眼疾手快地推開,他自己不退反進,一歪頭輕鬆躲開那一拳。忽而身上一重,卻是嚴二郎不知何時繞到他身後,抱住他的腰,沖嚴大郎叫道:「大哥快打他!」
嚴氏兄弟二人在家裡家外稱王稱霸,一向配合默契。嚴二郎話音未落,嚴大郎第二拳已到了杜衍的面門!
這一下杜衍下盤被拖住,可再沒地方閃躲了!
弟弟要被打了!
江月兒站在一邊急得六神無主,忽然想起先頭她對弟弟說過,以後她當姐姐,絕不欺負他,也不絕叫人把他欺負了的話。
言猶在耳,如今弟弟就要在她面前被人揍,那怎麼能成?
這樣一想,江月兒立時生出了無窮的勇氣,她舉起一直沒撒手的大海碗衝上去,瞅准嚴大郎的後腦勺就是哐嘰一下!
嚴大郎但覺腦袋一暈,眼前一陣金光閃爍,待到醒過神來,他已經躺在地上,身上像被壓上了千斤秤砣一樣,動彈不得。
那個長得像福娃娃一樣的胖妞就坐在他肚子上,張大嘴,哇哇哭著直叫娘,又把兩條胳膊舞得像水火棍似的,噼哩啪啦一陣亂打,險些把他再抽暈一回!
嚴大郎:「……」被打的是他,他才是該哭的那個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