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5

  還沒趕到現場,杜氏就聽大桑樹下江月兒那快要響徹雲霄的嚎哭聲。


  她險些沒認出那個撒手撒腳坐在人家男娃身上,哭得直打嗝的小臟娃是她一向乖巧幹凈又漂亮的女兒!

  杜氏立起眉毛問杜衍:「這是怎麼回事?!」


  他比江月兒的情形好上一點,但那身簇新挺刮的青布小褂也被扯得皺巴巴的,破了條口子。此刻他正烏著隻眼睛,單膝頂住嚴二郎的背,將他牢牢壓在地上。


  幾個男僕打扮的男人圍著幾個小娃苦著臉「幾位祖宗,別打了!」


  還有人挽起袖子準備衝上去,現場那叫一個亂!


  嚴二郎現下又像只被釘在案板上的綠青蛙了,他身子動不了,便亂划手腳,梗著脖子道:「你們都不許上來!」滿嘴的污言穢語「小賊囚,狗娘養的,有種你放開爺爺!」


  「啪!」


  杜衍一掌打得嚴二郎閉了嘴,方起身面向杜氏,尚未開口,江月兒已經撲上來,口齒不清地先告了一狀:「阿娘,他們罵我,罵弟弟,阿娘,哇,他們是壞人——」


  杜氏:「……」所以真不是女兒主動欺負的人家?

  兩句話功夫,嚴家也來了人。


  隔了老遠,杜氏便聽見有人在嚷:「讓爺爺看看,是哪個王八小崽子敢打我兒子!」


  杜氏眉心一跳,嚴家二小登時來了精神:「爹,就是他們倆打的我和弟弟,你快幫我們報仇!」跳起來一左一右將個穿棗紅綢衫的雄壯漢子圍住。


  那漢子根根虯髯如鋼針立起,不必十分作態,便是威風無比。


  他眯眼將這娘三個一瞧,遲疑片刻,點著江月兒和杜衍確認一遍:「是他們兩個?」


  嚴家二小點頭答是。


  杜氏看見那人濃眉微皺,鬚髮怒張,只覺一股煞氣撲面而來。


  她將女兒往身後攬了攬,杜衍則十分乖覺地站到了她身邊。一大兩小站在這大漢面前,活像三隻待宰的小雞。


  杜氏心中惴惴,打疊起十二分精神護住兩個孩兒。卻聽那人口中「嗐」了一聲,揚起手,頭也不回地一掌一個,將兩個兒子打得一個趔趄,大罵道:「叫個小丫頭打得哭爹喊娘,還好意思找老子報仇!還嫌不夠丟人?滾回去!老子沒生過這等慫蛋窩囊廢!」


  杜氏:「……」


  嚴大郎不願意就走,犟嘴道:「要不是那胖妞偷襲,我才不會被她打到!」大漢踹了他一腳權作回答。


  嚴家二小看來在家是被當爹的教訓慣的,大漢連踢帶打地,那兩個小的癟著嘴愣是不敢哭,只垂著腦袋蔫噠噠跟著他往回走。


  杜氏呆了呆,終是過意不去:她剛剛看得真真的,嚴大郎鼻子還流著血,這傷顯然是被女兒打的。更不用說嚴二郎,小臉上像打翻了油醬鋪子似的,那也是她家的鍋……


  苦主不提,她是不好意思裝作忘了的,趕忙喊了聲「嚴老爺且住」,向他行個萬福禮,委婉地致了歉,最後表達了願意賠償孩子醫藥費的意願。


  那嚴老爺先時被杜氏叫住,只偏了下頭,眼中尚有三分凶光,待聽完杜氏的話,神色已是緩和不少,道:「這兩個小子皮實得很,些許小傷,夫人不必大費周折。」又抱住拳頭,還了杜氏一禮,拎著兩個兒子快步離去。


  杜氏阻之不及,再看自家兩個還沒顧上處置的埋汰孩子,只得暫且作罷,思量著待丈夫晚間回來,再讓他去前街柳家一趟。


  …………


  酉時末,踩著最後一道晚霞,江棟坐著烏篷船到了家。


  衙門裡這些日子丈夫一直忙到這個點方歸,杜氏聽見江棟與船家說話聲,將灶上溫著的飯菜一樣樣端出來。


  最後一樣水晶餚肉上桌時,江棟正好推門進屋,笑問道:「今天是什麼好日子,夫人如此設宴款待小生?」


  飯桌上兩葷兩素加個鯽魚湯,即使江家人一向在吃喝上捨得花錢,這一頓飯對江家而言,也是相當豐盛,甚至是奢侈的一餐了。


  杜氏瞟他一眼,擺好碗筷,一語不發。


  江棟接過酒壺,片刻,覺出一絲不對:「怎麼了?孩子們呢?」


  因江棟近日時常晚歸,杜氏心疼孩子脾胃弱,不禁餓,往往做好飯菜后另外留出一份讓他們先吃。但江棟回家時,江月兒是一定會跑出來跟她爹撒嬌的,現在他都進門好一會兒了,女兒縮在二樓的書房,也沒出一聲,可不是不對勁?


  杜氏悶悶道:「我今日打了月丫兒,」略頓一頓,又道:「還有衍兒。」


  江棟差點沒把酒倒在桌子上,忙問:「可是兩個孩子淘氣了?」


  聽見江棟這樣問,杜氏才放開了一些。


  丈夫多疼月兒她是知道的,自她出生起,不止沒往她身上加過一根指頭,但凡她皺一皺眉頭,丈夫就恨不得為她摘星星攬月亮。這一回,她也是怕等丈夫回來后,月丫兒有了護身符,才在他回家前搶先下了手管教。


  她給江棟斟了盞花雕,將白天的事情說了,最後道:「女孩子家還是當貞靜柔順些,月丫兒性子一向有些虎氣。先時她小,我們便沒有狠管,如今不留神,她竟敢連別人家孩子也打了,那還孩子還比她高小半個頭呢。我左思右想,覺得她的性子得扳一扳了,否則再大些怕更淘氣難管,便打了她幾下手板子。」


  江棟慢慢咂著酒,沉吟道:「你說的很是。但那是一般人家的孩子,我們月丫兒不同,我倒寧願她虎氣些,主意大些也不打緊。她沒有兄弟相幫,你我兩個,總要先她而去,護不住她一輩子。倘若性子再綿柔一些,只怕往後立不起來。」


  丈夫的想法杜氏先前便隱有所覺,只是夫妻倆往常並未談到這個話題,今日藉此時機,杜氏也有話說:「姑娘家的,又不用像男人一般出門討生活,哪要得了這許多主意?便是性情火爆些,也須有個度。把人家小男娃壓在地上打,這也太蠻了!傳出去,名聲也不好聽哪。」


  江棟眼睛往上一翻:「誰敢嚼舌頭!」


  杜氏忙道:「你小聲些,都沒吃上兩杯,耍什麼酒瘋!」嘆道:「我只怕她脾性太過剛硬,萬一女婿不喜歡,豈不是不美?」


  江棟嘿嘿一笑:「娘子這剛硬的勁頭,我就怪喜歡,咱家女婿肯定跟我一樣,不是那等庸人。」


  老夫老妻的,還總說些臊人的話!


  杜氏紅了臉,嗔他:「你好生說話!」怕他又借著酒意說犖話,忙轉移話題:「嚴家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江棟道:「吃完飯我去一趟,你先把家裡的傷葯找出來。」先時給杜衍治病,郎中原就開的有傷葯,此時拿過去倒也便宜。


  想想又道:「家裡鄭良送來的兩瓶金華酒,還有廚下吊著的那條火腿揀出來,我送過去。」


  杜氏有點捨不得:「酒倒罷了,怎地還要送火腿去?」一條火腿可還有十多斤肉呢,家裡也不是頓頓吃得起肉的人家。


  何況這個年代,平常人家哪怕送孩子上私塾,除開束脩,給師父的節禮也只是一條兩三斤重的臘肉,一籃雞蛋而已。一整條火腿,這是走到哪都很拿得出手的重禮了。


  江棟道:「你不常出門,不知道嚴老爺是江南漕幫在咱們縣分舵舵主。我若是拿些尋常物事去,他瞧不上眼。這等人物,便是不與他修好,也不好得罪。既然錯在咱家孩子,咱們要賠禮,就不能賠得叫人瞧不上,心裡有疙瘩。你去準備,我心裡有數。」


  江棟雖是縣衙里吃公糧的書辦,但手中無權,唬一唬普通百姓倒也罷了,對嚴老爺這等人,他這身份就不那樣好使了,禮物送得實心些,總沒有壞處。


  杜氏此方無話,看丈夫吃兩口飯便要望一下二樓,只作不知。待得飯畢,夫妻倆收拾好要送出去的禮物,江棟要出門時,叫住他道:「我還在罰月丫兒描大字,你不去看看她?」等丈夫回來時,女兒說不定已經睡下了。


  江棟猶豫片刻,卻搖搖頭:「不去了,省得我去了,反叫她找到了靠山。」竟真提了東西利索出了門。


  他最後這句話未曾特意壓低聲音,江月兒在樓上聽個正著,差點沒氣得撅個跟頭!

  她大字也描不下去了,丟了筆哼哼唧唧:「我不寫了!」剛挨打時嗓子都哭啞了,這會兒再想哭,嗓子疼得厲害,也哭不出來了。


  杜氏下午特意挑兩個孩子左手打的手板子,並不妨礙江月兒右手寫寫畫畫,叫她躲懶都沒法子躲。


  她坐在椅子上左扭右扭,膽子漸漸大起來。見杜衍身子挺得直直的,一筆一畫,寫得專註極了。江月兒扭身去抽他的筆:「弟弟別寫啦。」


  不想那筆像是生了根一樣長在杜衍手上,江月兒一抽竟沒抽下來!


  江月兒吃了一驚,不信邪地又加了幾把勁,最後,那筆歪了歪,「永」字最後的那一捺便走了勢。


  杜衍嘆了口氣,將毛筆擱回筆擱上,回身道:「你想玩什麼?」


  江月兒側耳聽著樓下杜氏的動靜,一隻手伸進筆筒里掏啊掏,掏出一根花繩,做賊一樣:「我們翻花繩吧。」


  杜衍:「……」白天才整理過一回書桌,她什麼時候把花繩放進去的!

  經了下午那一遭,江月兒自覺跟杜衍的情誼比前些天又深了不少。見他皺著眉,以為他不喜歡這些姑娘家的玩戲,眼珠轉了轉,跳下椅子,從書桌角落裡拖出個盒子,挑挑揀揀地選出一隻竹蜻蜓遞給他:「這個給你玩。」


  油燈昏暗,杜衍看得清楚,江月兒那隻寶貝小盒子里除了竹蜻蜓外,還有幾顆彈珠,幾塊畫片,數枚棋子,還有一把枯草……所以,她先前在書房裡沒少偷偷玩吧?

  杜衍接了竹蜻蜓,並不細看,兩手合上竹籤子,手掌一錯,竹蜻蜓忽忽悠悠地飛起來,還沒在屋裡轉上一圈,便飛出了窗外!


  江月兒驚呼一聲,眼睜睜看著那隻陪伴她許多時日的愛物一頭扎進了河道中!

  杜衍低了頭,道:「對不住,竹蜻蜓飛走了,改日我再賠你個好的。」


  江月兒要不是白天才在「弟弟」面前放聲哭過一回,心裡正羞著自己「沒個姐姐樣」,否則眼睛里含著的那兩粒淚珠子早掉下來了。


  她此刻也只是強忍著,勉強笑道:「我不怪你,你又不是有意的。」說到後面,還是沒忍住,扁了下嘴巴,怕他不自在,又忙作出個笑模樣去看他。


  杜衍反是真生了幾分愧意,脫口道:「你等著,我肯定會給你做個更好的。」末了,牙疼般地擠出個「姐姐」。


  江月兒整張臉都亮了:這可是弟弟頭一回叫她「姐姐」哩!


  一時間什麼竹蜻蜓木蜻蜓的都拋在了腦後,甜甜應了一聲,聽她弟又道:「姐姐,只剩下三張大字了,我們趕緊寫完了好睡覺吧。」說著,打了個呵欠。


  江月兒還能說什麼?她已被那聲「姐姐」叫得暈陶陶的,一張小嘴都快咧到腮幫子了,自然對這新弟弟的話無所不應:「嗯,就寫。」


  且不提樓上的兩個小兒女,江棟這一出門便去了大半個時辰,待歸家時,孩子們都已經睡下了。


  杜氏就著堂屋的油燈做針線,聽見丈夫的聲音,忙迎出院外,問道:「怎麼樣?」


  江棟兩隻手都是空的,步履輕鬆:「東西都收了,嚴老爺人倒好說話,」他神色有些古怪:「倒是有個事兒,我說了,你可別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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