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8

  此言一出,就連一直在假裝淡定的嚴大郎都不淡定了:「爹!你讓這個小丫頭打我們?!」他不可置信地指著江月兒,只差問出「爹你沒問題吧?」


  嚴老爺才不管那兩個臭小子怎麼想,冷笑一聲:「怎麼?連個小丫頭打你你都怕?」


  嚴大郎憋屈:「我不是這個意思……」


  對這兩個混球,嚴老爺可沒那麼好耐心:「那還啰嗦個甚,站直了!我說動才許動!」


  再看又被自己一嗓子吼得直縮脖子的江月兒,拍拍手招來一溜端著托盤的丫鬟,對她咧開八顆牙:「我已使仆下為江小姐準備了幾顆西鋪的蜜瓜,江小姐若是累了,就來吃塊蜜瓜。」


  這些水靈靈的丫鬟揭了托盤的蓋子,果然每個丫鬟手上都端著幾色五顏六色的果品,尤其那其中翠綠香甜的蜜瓜最是誘人饞涎!

  這個時節的蜜瓜又脆又甜又多汁,江月兒最是喜歡,可惜阿娘怕她吃壞肚子,每次都不許她多吃。


  便連嚴老爺那如門神一樣的長相,站在鮮翠欲滴的蜜瓜面前,也變得不那麼可怕了呢!

  看在蜜瓜的份上,江月兒給自己鼓了鼓勁,提起兩隻小拳頭,朝著那兩個臉色劇變的熊孩子沖了過去!

  嚴老爺看得直點頭:若想學會打架,就得先會挨打。可兩個兒子出入俱是圍著下仆,這些人平時奉承這兩個小祖宗都來不及,怎麼敢真刀真槍地跟他們陪練對打?便是出門在外,嚴老爺只願他們別仗勢欺人,哪有他們被欺負的時候?也因此,沒了母親的看顧,這兩個孩子在他沒留意的時候,竟養成了一副人憎狗厭的霸王性子,使得嚴老爺對如何管教這兩個孽子傷透了腦筋。


  因而,遇上了對兩個兒子敢動手,還打贏了的江月兒,他可謂是久旱逢甘霖,也不管合不合適,趁著江棟上門致歉時,他靈機一動,向他提出了這個要求。即便這是個小丫頭,憑她這一身敦實的分量,兩個兒子對上她,也得吃不小的虧。


  他將那一日情形打聽得清清楚楚,之所以兩個兒子昨日沒有如平常般用從人幫忙,卻是江家的小女婿一開始便用話語擠兌住了兩兄弟,才逼得他們單獨應戰,吃了大虧。


  嚴老爺不怕兒子的對手有「心眼」,現在吃虧,總比以後吃虧的好。


  江家的這一對小兒女,一個有勇,一個有謀,借來調|教這兩個小子,最合適不過。


  再有了今日這遭被「小小女子」暴揍的「恥辱」,想必兩個臭小子那不可一世的氣焰必會消彌許多。


  想像著兩個兒子被江月兒調理后的慘樣,嚴老爺站在場邊,聽著兩個臭小子的鬼哭狼嚎,差點笑出了聲:哼哼,敢不聽老子的話!


  有了好吃的蜜瓜做動力,江月兒上午半天的時間過得就很快了。


  待到江棟未時去了嚴家接江月兒回家,他原還擔心女兒到了生地方不習慣,但看到女兒那顆紅得像蘋果的小臉蛋,以及快咧到耳根的嘴巴,他便知道,他想多了。


  再看到兩個鼻青臉腫,灰頭土臉的小男娃,便是江棟也訝異了:「他們倆都是月丫兒一個人打翻的?」


  「自然!」江月兒得意非常,不用江棟多問,呱唧呱唧地把她在嚴府這半日的豐功偉績倒了個乾乾淨淨。


  江棟聽得又笑又嘆:嚴老爺也是個人才,為了調|教孩子,竟能想出這樣的辦法。這兩個小子都比江月兒生得高,若真讓她一對二,便是再多出一個江月兒,也定然打不過。但嚴老爺在演武場里劃出了個範圍讓兩個小子逃跑,不准他們對江月兒伸一指一腳,若誰敢有違逆,便有手段懲罰。


  嚴老爺積威甚重,加上對付嚴家兄弟的還是個小女娃。即便嚴大郎兄弟倆是街頭一霸,但要叫他們對著小姑娘下手,他們……他們還是要臉的!


  當然,只憑這一點,江月兒自然還是捉不住兩個小郎,但莫忘了,她還帶著個又能幹又有經驗的幫手呢!有了杜衍在場邊圍追堵截,那兩個小子儘管滿場子亂竄,仍是不得不挨了好幾頓打。


  嚴老爺看得高興,最後把杜衍單獨叫到一旁,還秘傳了他兩招自家絕學。


  跟父親說了半日,江月兒總算想起被她忘在一邊的杜衍,招呼一聲:「阿敬回家了,明兒個我們再長高。」


  江棟便看見,杜衍的臉蹭地紅了,瞧上去好似有些羞惱。卻撐著不肯露出形跡,掩飾一般,淡淡「嗯」了一聲,快步牽了她的手往外走。


  江棟暗暗稱奇,自從到了江家,這孩子幾曾露出過這樣天真窘迫的情況?曉得他麵皮薄,江棟悄聲問了余婆,方得以解惑。


  卻是嚴老爺教了杜衍一招名為大鵬展翅的套路,在教授時順口提了一句,這一招若時常練習,會使武者身姿挺拔雄壯,杜衍便聽到心裡,竟然蹲在武場上,一練便是一上午。


  他是如此不滿意自己的小矮個,連玩瘋了的江月兒都注意到了,才有了臨走時的那句話。


  江棟愣是從杜衍那張面無表情的中看出了兩分羞窘,摸著剛留出短髭的下巴,嘿然一樂。


  離開嚴府時,嚴老爺使樓管家收拾一籃棕子,兩瓶雄黃酒作為端午節禮送給了江棟。禮雖不重,但嚴家的意思,是要將江家正式當作親朋來往了


  江棟泰然收下,並在第二日送了一提籃鹹鴨蛋為回禮。自此,江月兒每隔兩日去嚴家「習武」一事算正式定了下來。


  且不說以後的事,再說江家。


  杜氏自一早送江月兒離家后,做什麼都覺得心慌慌的。


  直到聽見院外女兒嘰嘰咯咯的歡笑聲,她這顆心才是飄飄蕩蕩地落到了實處,起身不覺帶了三分笑,覺得不對,又收了收:「相公回來了?」


  迎出門外,正巧看到女兒揉著胳膊向丈夫撒嬌:「阿爹,嚴大郎踢得我好疼!」


  江棟捋了袖子,果真見江月兒白生生的胳膊上指甲蓋大小一塊青斑,不覺皺眉:「嚴家人這樣沒有輕重?」


  女兒自出生以來,夫婦二人連塊油皮都沒使她碰破過,乍然見到這樣一塊傷痕,杜氏心疼極了,原本還想板起的臉也不由鬆了,摟過女兒:「給我看看。」又埋怨江棟:「我說不讓月丫兒去,你偏要她去,這回可好——」


  江月兒對阿娘的情緒變化最是敏銳,聽著她話頭不對,趕忙抱了阿娘的脖子:「不怕的,嚴伯伯把嚴大郎捉起來,叫我踢他好幾下呢,我沒吃虧。」


  杜氏:「……」更不放心了怎麼辦?

  不過,女兒受了傷,杜氏的臉怎麼也板不起來了,一家人開開心心地用完了午膳。


  飯畢,將兩個孩子攆回樓上,江棟呷了口茶,道:「兩個孩子現下時常要出門,老是請余婆來幫忙也不方便。我準備給家裡雇個婆子,你再添個使女。」


  杜氏將僱人的花費在心裡算了一遍,遲疑道:「現下雇一個人少說一月也要五百文錢,家裡的景況——」


  江棟擺手道:「錢的事你不需操心,我拿回來的,你都放心用著便是。要緊的是,家裡兩個孩子,你一個人忙不過來。再者,月丫兒和衍哥兒要常去嚴家,我卻不常有空接送,孩子們總要有個人照看。你找個信靠人打聽打聽,也好叫兩個孩子在嚴家有個大人相陪。」


  杜氏點點頭,以前家裡雖存不住錢,對丈夫的本事,她卻很信任。而且她現下有更要緊的事做,便道:「我下午就去張牙婆那一趟。還有,衍哥兒臉上的傷,我找張郎中配了副去疤的好葯,要三錢銀子一副。」


  「嗯,這些事你有數便好。」江棟擱了茶碗起身:「我還有事,晚些回。」


  杜氏也不多問,送丈夫出門后,她便上了樓。


  卧房隔間里,兩個小兒脫了鞋拱在榻上。杜氏聽得江月兒「呀」地一聲:「你怎麼又贏了?」去摸杜衍的手:「你的手是什麼做的?怎麼總贏?」


  卻是兩個孩子不知打哪翻出一副葉子牌,頭碰頭地挨在一起在拍葉子。


  杜氏在屏風邊住了腳,見杜衍一隻手在竹榻上輕輕一拍,那張葉子牌便輕巧巧翻了個個兒。


  杜衍唇角微微挑起,伸出手指在江月兒鼻子上颳了一下,教她:「你的手別伸太直,得虛合著,對,就是這樣。來,扇!唉呀!」


  長條紙片跳了兩下,又躺了回去。


  江月兒懊惱地捂住鼻子:「我又要輸了!為什麼你總贏?」


  杜氏彎起唇角:不同於衍哥兒那幾根修長的手指,月丫兒長著一雙軟軟的小肉手,五指全伸直了,都還沒有紙牌的一半長,怎麼扇得起輕飄飄的葉子牌?


  杜衍倒是比江月兒還懊惱的樣子,怒瞪她:「笨!教你這麼多次都不會!」隨手一扇:「你再看好了!」


  卻是傻了眼:那紙片這回沒聽他的話,翻起半張身子,竟落了回去!


  江月兒精神大振:「哈!你也沒翻過來!」趁他沒反應過來,咯咯笑著撲上去颳了一下他的鼻子。


  杜衍難得有些傻相,片刻方道:「你也沒贏,我們最多算打和了,你不能刮我!不行,我要刮回來!」說著,伸了手撲過來。


  江月兒趕緊又捂了鼻子,腦袋往下拱,嚷嚷著:「你沒翻過來,你就是輸了!」又抱怨道:「你刮我這麼多次,我才刮你一回呢!」竟是抱著膝,把自己團成了一個球。


  杜衍無處下手,氣得磨了會兒牙,最後悻悻道:「罷了,便讓你一回。」


  江月兒慢慢露出一隻眼睛,戒備道:「你說真的?」


  杜衍沒好氣:「我什麼時候騙過你?」賴皮鬼,還當他姐姐呢!

  這倒是真的!


  江月兒大鬆一口氣:再讓弟弟贏下去,她的鼻子都要被刮掉啦!

  阿敬生氣可嚇人了,他不愛當弟弟,所以,她現在也只好在心裡叫他聲「弟弟」啦。


  她立時忘了先時的慘敗,興緻勃勃道:「我們再來!」


  杜衍隨手整理散了一榻的紙牌,抬眼道:「你真的還——」一頓,下了榻垂手而立:「阿嬸。」


  杜氏看一眼袖子捋到臂膀上,拱得一頭亂毛,傻獃獃抬頭望她的親閨女,再看面前這知禮好潔,規矩嚴整的小小少年,再軟的一顆心也硬得起來了,放下一隻笸籮:「嗯。月丫兒,你今日先用這些線頭學著韌針。」


  什麼?!阿娘為什麼還記得這事?!

  因著午飯時阿娘的好臉色,江月兒大著膽子骨嘟了嘴:「阿娘我手痛痛,不想做!」


  杜氏心疼歸心疼,卻是個極有主意的人,登時拉了臉:「不行。」


  因著那頓手板子,江月兒現下還有些懼怕杜氏,瑟縮了一下,沒敢馬上犟嘴。


  她低了頭不作聲,杜氏正在想怎麼哄勸她,杜衍突然拿起笸籮,插嘴道:「做這個多有趣呀,姐姐,你為什麼不想做?」


  姐姐?弟弟又叫她姐姐了呢!這可是個稀奇事!


  江月兒刷地抬了頭,看杜衍說著話,便將那條軟綿綿的線穿進了針孔中,再一紮一拉,一條漂亮的白線三兩下便扎在了那塊黑色棉布上。


  江月兒不覺看住了:弟弟是怎麼做到的?那條線明明在她手上像條不聽話的小蟲子一樣,左戳右戳都戳不進那個小孔里的!

  杜衍捉著她的手:「你看,很簡單的,我教你。」


  不知是不是被剛剛那一幕刺激了,這一回,江月兒打起精神,竟然只穿了兩次,那條線便順順噹噹地穿了進去。


  再被杜衍引著韌了幾針,白線在布條上游來游去,一會兒是斜的,一會兒是波浪的,一會兒又像個「卍」字。江月兒不覺也有了些興趣:「好像怪好玩的。」


  看江月兒沉迷在新發現的遊戲里,杜衍悄悄抬頭,看見杜氏對著他笑微微的點頭,小男娃眼睛中立時多了分喜意。他像是要笑,卻在笑意還未破出唇縫之際,便抿緊唇,將它關了回去。


  杜氏且笑且嘆:不提這孩子學什麼會什麼的天資,小小年紀,已會克制自己的情緒和欲|望,這才是最難得的。也不知他是生性如此,還是自小教養所致。若是前者,好生教了,不愁不成個人物。若是後者,端看他這一身的氣派,怕也不是平常人家出身。


  要怎麼養育這樣一個孩子,還真是個大問題……


  杜氏暫時去了一件心事,又帶著另一樁心事出了卧房。


  而被她丟在二樓的江月兒,一等杜氏離去,便對著針線心不在焉起來。她幾度抬頭望杜衍,欲言又止。


  杜衍垂了眼皮替她理線,只作不覺。


  江月兒哪是能憋得住話的性子?又胡亂扎了兩針,忽而湊到杜衍耳邊,悄聲道:「阿敬,我有個事跟你說。」


  小女娃帶著奶香味的熱氣烘得杜衍心裡一跳:這小胖妞又要起什麼夭蛾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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