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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底揭得太狠了, 臉皮厚如嚴小二也只強撐著辯了一句:「那是意外,我怎麼會想到這麼多?」
杜衍拖長聲音「哦」了一聲,輕笑:「意外。」
杜燕子這貨從小到大最愛用這種似笑非笑,陰陽怪氣的腔調笑話人!
嚴小二最煩他這樣,站起來沖他瞪眼:「杜燕子,你什麼意思你說清楚。」
杜衍斂了笑,正色道:「命只有一條,這樣的意外再來一回,你想下回想周全點都沒機會了。」
嚴小二漲紅了臉,吭哧了半天, 也沒吭哧出半個字來。
江月兒看他被擠兌得可憐, 趕緊道:「本來就是嘛, 我們初來乍到的, 誰知道人家一言不合就對我們喊打喊殺的?嚴二哥也是好心幫我們,你怎麼這麼說人家?」
杜衍幽幽看她一眼,倒是沒說話了。
江月兒心裡那種怪怪的感覺又來了:這傢伙這些天到底是怎麼了,怪裡怪氣的……
心裡琢磨著等事情平了,要好好審審他,問嚴氏兄弟:「你們會在松江停幾天?」
嚴小二正想說話,被嚴大搶先道:「等船裝滿我們就走, 大約三四天的樣子。」
嚴小二大急:「老大……」
嚴大厲眼一瞪:「怎麼?你忘了爹還在雲州等著我們嗎?去晚了你不怕他老人家削你?」
嚴小二生氣地瞪回去, 倒是沒反駁他。
江月兒看不明白這兄弟倆在打什麼啞謎, 就聽嚴大道:「你們這裡需要人手, 外頭的幾位兄弟我給你們留著, 有事儘管使喚。」頓了頓,他補充道:「這是你爹跟我爹事先說好的,人你儘管收著,幾年前你舅舅回來也是那幾位護送回來的,這裡的情況,他們盡都明白。」
「這麼說,我外公外婆家的事你們早就知道了?」杜衍問道。
嚴大淡淡一笑,算是承認了。
嚴小二不滿道:「那哥你怎麼沒跟我說一聲?」
嚴大冷笑一聲:「你那張嘴,告訴給你,你轉頭就能把咱家底都賣了,我敢跟你說?再說,我聽到的也就是那些流言,那是能瞎說的事?這事的內情我不也是頭一回知道嗎?」
嚴小二噎了噎,道:「那我能留下來,我也要幫忙。」
嚴大有招治他弟:「你留不留我說了不算,問爹去。」完了對江月兒道:「我們就住在碼頭旁邊的平安客棧里,船上還有些事,我們先回去辦事,晚些時候再來。」
從小一起長大,對這兩兄弟,江月兒和杜衍都沒什麼好客氣的,聽嚴大什麼都安排好了,將人送出了杜家家門。
嚴小二倒像是還有話要問的樣子,被他哥死拉活拽地拽走了。
人家的家事,明擺著不願意跟他們兩個外人說,這笨蛋還上趕著摻和,嫌棄自己不夠招人煩嗎?
送走嚴家兩兄弟,杜衍道:「你在家待著,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
「今天捕快帶了那麼些人走,我總得去衙門一趟問問情況吧。」杜衍淡淡道。
這個人,越來越怪了……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江月兒問道:「那,那你走了,傅家來人怎麼辦?」
剛剛打人的時候她還生龍活虎的,但被人追了一回,雖然她嘴硬沒說什麼,心裡還是怕的。
杜衍的心軟了軟,轉身解釋道:「這裡的情況還是王叔王嬸更明白,更知道怎麼對付。再者,他們剛剛那麼些人被帶走,只要還想在這住,短時間內不會再來找麻煩的。你在這陪著外公外婆,也好叫他們安些心。」頓了頓,溫聲道:「衙門不遠,我很快回來,別怕。」
阿敬從來不會跟她說這樣的軟話,他只會罵她笨笑她傻……不過聽著還叫人怪熨貼的,江月兒心中驀然生出「吾家有兒初養成」的欣慰感,遂一臉慈愛地叮囑道:「那姐姐就聽你的,你也小心點。」
杜衍:「……」他似笑非笑道:「姐姐?你確定你現在還能當我姐姐?嗯?」
江月兒迅速感受到了他用目光藐視自己身高的的企圖,昂起脖子怒道:「你什麼意思?就,就算我現在是沒你高,那我也是你姐姐!」
杜衍抬起手,居高臨下地揪了把她的小辮,哼聲一笑,丟下一句話,撒腿就跑:「你什麼時候比我高了,再哄我當姐姐吧!」
江月兒慢了一步,在後頭直跳腳:「杜燕子你是欠修理了吧!」一日為姐,終身為姐!這混蛋他休想造反!
轉身看見王嬸在院子里笑看他倆,不知怎地,有些羞窘,見她手上的菜簍子,笑著道:「王嬸要做飯了嗎?我來幫你。」
王嬸忙擺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哪能讓小姐勞動的?」
江月兒不由分說地奪過她手上的簸箕,笑道:「哪有這麼嬌貴?王嬸你不知道,我在家的時候也時常做家事,我若是偷懶不做,我娘還得罰我呢。」
王嬸嘆道:「大姑奶奶從小就這樣,苦日子過慣了,都有了下人,也不曉得享福。」
江月兒道:「我倒覺得這樣也不錯。省得哪天我家請不起傭人了,我過不了日子。否則就算有一屋的糧食,我連灶都燒不著,還不得活活餓死了?」
王嬸忙道:「可不興這麼咒自己家的,表小姐快『呸』一聲,跟老天爺說,你剛才是瞎說的。」
江月兒也不爭辯,笑嘻嘻地「呸」了一下,坐下來幫王嬸摘著豆角,問道:「王嬸我瞧我外公家也過得不錯啊,雖說不是大富大貴,可住得寬敞,還能吃上細白面,您怎麼說她過的苦日子?她這日子還叫苦?」
王嬸猶豫了片刻,想想這些事早晚江月兒也打聽得出來,便道:「這就得從老爺的事說起了。我們家老爺原本是正經兩榜進士出身,在京里當過翰林的。」
江月兒「啊」了一聲:「我外公當過官?怎麼家裡面人都不提的?」
王嬸嘆了口氣,道:「老爺中進士的年歲不大,從中進士那年算下來也有三十年來了。大姑奶奶小時候還跟著太太上京享了幾年的福,可好景不長,大姑奶奶八歲的時候,老爺在朝里得罪人被罷了官,這才回到了松江縣。」
自己居然也能勉強算官宦人家出身……江月兒笑道:「好新鮮,我外公居然做過京里的官!」不過被罷官終歸說出來不好聽,難怪家裡人都不想提。
王嬸驕傲道:「那是!不然你以為,為什麼巷尾的董家看得上我們家?我們家姑奶奶可正經是翰林小姐出身,要不是老爺遭人暗算,怎麼可能輪得上他們家?可惜運氣不好認錯了人,差點害了大姑奶奶的終身。」
江月兒見王嬸說到後面情緒激憤起來,忙問:「那這事跟我娘吃苦有什麼關係?」
「先時老爺心氣兒高,因為被罷官的事,覺得無顏見人,整日躲在家裡不出門。那時候杜家的家底早年為著老爺趕考早花空了,家裡沒了進項,又要供大爺開蒙讀書,老爺不管事,全靠太太和大姑奶奶白天黑夜的織布過活,太太的頭風病就是那時候落下的,連我和我家那口子都在外頭找活干。就這,還逢年過節連塊肉都吃不著,你說苦不苦?」
江月兒想象了一下沒肉吃的日子,深有同感:「苦!」
王嬸看得一樂:愛說話的人最喜歡有人捧場,江月兒不隨便插話,又聽得認真,引得她談興越發高昂。
「就是啊!好在老天開眼,到大姑奶奶十五歲的時候,朝廷發了詔書,澄清了我們老爺的冤情,老爺這才覺得日子有了奔頭,在平王府找了份清客的活,家裡日子才慢慢好起來。」
「平王府里當清客?平王府是什麼人?」
王嬸笑道:「平王府不是什麼人,是平王的府邸,平王的封地就在我們松江。平王是先帝的胞弟,也是現任皇帝的親叔叔。」
江月兒頗覺長了見識,外公竟跟皇帝老爺也間接扯上了關係:「外公怎麼沒繼續當官?」清客江月兒知道,他們楊柳縣陳縣尊家裡也養了幾個,連幕僚都算不上,就是遇到飲宴客人了,出來作個詩排個笛什麼的助興。說著好聽,也只有給主人排遣無聊用。
還是個什麼事都不知道的小丫頭呢。
王嬸心裡嘆一句,解釋道:「這當官的門道可多了,老爺那時候一點家底都沒有,進京要路費,選官還得打點。有時候便是打點了,一時半會兒沒有合適的官,或者給你發配到哪個位置上頂雷,都不好說。萬一招人暗算了,說不好要掉腦袋的!當清客雖然地位沒有當官高,可平王府有錢哪,平王又大方,這不,老爺當了幾年的清客,家裡先當出去的東西都贖回來了。」
江月兒連連點頭,心道:當官原來還有這麼多不好的地方,等阿敬回來了,我可得好好跟他說說。
想起一事,又問:「外公都是平王府的人了,怎麼傅家人還是想欺負我們就欺負我們?」
提起傅家,王嬸的臉色陰了陰:「叫他們走了狗|屎運唄,傅家老太爺有個弟弟也在平王府當長史,大姑奶奶和傅家少爺的親事當年就是他作的媒。表小姐你說,一個清客家,一個長史家,兩個打起來了,平王幫誰?肯定是長史家啊。」
江月兒哪分得清清客和長史的差別?王嬸就給她解釋了一遍。
她把裡頭的關係細細一捋,不由贊了她爹一回:「我爹果然厲害,居然敢跟王府長史家親戚作對!」
這話連王嬸也是贊同的:「可不是?江少爺,哦,我是說你爹,我都還記得,江少爺那時候白衣佩劍,頭戴玉冠,走進來跟老爺說『把大妹交給我,讓她跟我走,我絕不讓她吃苦』的樣子,那樣子,真是——嘖嘖嘖,那個樣子,我都說不出來。不是我說,大姑奶奶前頭吃了幾年苦,能得著你爹這樣的夫婿,也是值得的!」
江月兒看王嬸滿臉放光,一副憧憬悵惘的樣子,咯咯直笑:「想不到我爹年輕的時候是這樣的。」
王嬸一瞪眼,自覺維護偶像:「那是自然!你爹那時候多好的風儀,多俊的人物啊!要不是他前一年來我們家拜訪,親口說自己幾年內不想成婚,我們老爺能歇了心思,把大姑奶奶許給那家不要臉的東西嗎?」
江月兒笑了一會兒,想起來:「我爹原來跟我外公家是舊交啊?」一說出來,就覺得自己問了句廢話,要不是舊交,外公會對他那麼信任,幾句話就把女兒交給他了嗎?
趕緊又問:「不是說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嗎?我爹直接說要娶我娘,這不合規矩吧?」
王嬸道:「這有什麼稀奇的?老爺這麼做,當然是因為姑爺的爹娘早就沒了。我還記得姑爺走後,太太還跟我們說過一回,說江少爺命苦,爹娘早早沒了,族人也不是東西,要佔他家財。對!」
豆角摘好,王嬸端起了簸箕:「江少爺頭一回來時,老爺一個人喝了好幾天悶酒,傷心得不得了,說他大恩未報,終身之憾。」
江月兒急忙跟進去幫她提水:「原來我爺爺跟外公是好友啊?他們是怎麼認識的?」
王嬸搖搖頭,如實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江少爺不是松江人,想來是老爺上京的時候認識的吧。那時候我就留在老家宅子里伺候老太爺老夫人,也沒跟著去。」
江月兒又換了幾個問題問,看她實在不像知道其他的事,只好換了話題。
王嬸做事很麻利,不消半個時辰,幾個菜便做好端上了桌。
結果外公外婆旅途勞頓,又經這一嚇,早就疲憊不堪地睡著了。江月兒等了又等,杜衍一直沒回來,只好將他的飯菜另盛一份,招呼王嬸,荷香和蓮香三個一道吃了。
這一等又等了一個多時辰,杜衍還是沒回來。江月兒頻頻望向大門,也沒心思說話了,正急得想叫人出去找的時候,大門被拍響了。
她親自跑去開了門,果然是杜衍站在門外,不由放鬆一笑:「怎麼這麼——」看到身後的人,頓時冷了臉:「你怎麼在這?」
那人腫著臉對杜衍點點頭:「這回多謝你了。」快步走了。正是先前被江月兒打了一頓的傢伙。
「哎——」
江月兒想追上去,被杜衍伸手攔住:「先進去說。」
江月兒氣道:「你怎麼跟這種人在一起?你知道他說我娘什麼嗎?」
杜衍指指杜老爺和米氏的房間,輕聲道:「進屋去說。」
把江月兒帶到了自己的房間,道:「那人是傅家的嗣子。那幾個先跑的孩子只看到嚴二帶著人把他抓走,跑回去話沒說清楚,他們便以為你們要把他怎麼樣,兩下里起了誤會。他先頭的爹娘便叫了些下人兄弟來找你們要人。」
江月兒不滿道:「那他還怎麼謝你?」
杜衍道:「因為他們持械鬥毆,衙門裡原本準備打板子的,我給負責打板子的人塞了點錢,讓他們打得輕了些。他也知道。」
江月兒瞪眼道:「你居然還讓人打輕些!他們家這麼造我們的謠,給我娘潑髒水,我們憑什麼便宜他們?」
杜衍喝了口水,道:「我也問了,謠言是從阿嬸先定親的人家傳出來的,當時禮也走了一半,阿嬸突然悄悄成婚走了,被傅家人一說,很多人都當真了。便是要報仇,他們最多只算個幫凶,升斗小民罷了,拉到衙門裡打打板子也差不多了。外公外婆還要在這住,仇結得太深怎麼住得安穩?」
江月兒哼了一聲,看他揉著肚子,低聲道:「忙了這麼長時間,我還沒吃飯呢。」
她沒好氣道:「餓死你活該,誰讓你當好人的?」還是叫荷香給他把廚房留的飯端來,愁道:「那總不能叫我外公外婆背著這樣的惡名住在這吧?」
杜衍停了筷,道:「所以我才給傅書靜,就是那個被你打的小子,給他賣了個人情,把他爹娘放了。傅家現在就剩下個老太太和他,只要他肯出面把事情說清楚,謠言就發散不了。」
江月兒「唉喲」一聲:「那這事可難了。你沒看見,我今天一說我是杜家的外孫女,他那個眼神喲——」
杜衍倒很樂觀:「事在人為。他今天不也對我們道了謝?我們在松江一時半會兒的不會走,這事等我籌劃籌劃,准給它辦妥了。」
「那你準備怎麼辦?」
杜衍往嘴裡塞了一大口青菜:「先讓我吃飯吧,看飯都涼了。」心道,小胖妞脾氣挺暴,這顯然會是個受氣的活,叫她摻和進來,再氣個好歹怎麼辦?
突然回過味來:不對啊!我為她想這麼多幹什麼?她樂意受氣,該叫她活該受著,多累幾回才是,我只要站旁邊說兩句風涼話就夠了。以前不就是這樣嗎?她弄不好了,還能多求我兩回,豈不美哉?
一時惡趣味起來一回,問她:「你有沒有想過,阿叔為什麼不送外公外婆回來?有他在,什麼事解決不了?」
江月兒還沒來得及想這些,他這一點撥,頓時又生了新愁:「是啊!阿爹也是,非說他要上衙脫不開身。弄得他好像真很忙似的,他那個衙門,誰不知道啊?每天點完卯就沒事幹了嘛。」
杜衍在旁邊看了半天,見江月兒猜來猜去,始終不得其所,咳了咳,道:「你說,阿叔會不會在這得罪了人?」
「不可能!」江月兒最崇拜她阿爹,哪聽得了杜衍這麼編排她阿爹?氣得站起來要走:「你再瞎說,我就——」
「你就怎麼了?」杜衍硬把她扯回去坐下,道:「你急什麼?不然我問你,為什麼你出生以來阿叔阿嬸從沒回過松江?就連這次外公外婆要回來,也只叫了我們兩個來送?我們頭一回出遠門,他也太放心了吧。」
「那不是還有外公外婆照顧我們嗎?有什麼好不放心的?要不是我那個夢,阿爹也不想放我走。再說,還有我娘跟傅家的事嘛,萬一他回來了,傅家人不是要瘋?我爹也是——」漸漸說不下去了。
杜衍冷睨著她,道:「你自己也不信吧?你想想,阿叔什麼時候怕過事?便是傅家有王府長史的親戚又怎麼樣?阿嬸他都敢娶了,還怕回來一趟澄清謠言?」
「那你說為什麼?」江月兒氣悶道。
杜衍讓荷香進來收拾了盤子,問她:「你這小半天在宅子里,打聽了些什麼,先跟我說說。」
「……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江月兒嘀咕一句,把從王嬸那問到的事告訴給了他。
杜衍陷入了沉思中。
江月兒就眼巴巴看他。
半晌,他吐出一口氣:「我想,阿叔或許當年惹了個大|麻煩,所以才不得不剛成婚就遠走他鄉,在楊柳縣隱居這麼些年。」
「你不是說阿爹不怕麻煩嗎?我阿爹才不是怕事的人!」江月兒萬沒想到他想了半天,就是這麼個結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杜衍嘆氣:「你急什麼?麻煩也有大小之分,要是阿叔能處置好,當然不用走,但處置不好,不走就有性命之憂,那他還不走嗎?」
「什麼麻煩有性命之憂?」江月兒警惕道:「我告訴你,你別想胡說誆我!我爹可不是你那個倒霉爹,他才不會是罪人!」
杜衍:「……怎麼又扯到我頭上來了?」
江月兒鼓著嘴,一下犯了疑心病:「誰讓你老是騙我?你不會現在又想騙我,說是我爹原犯了大罪,被官兵抓到,才會有我夢裡那一出,跟你那個倒霉爹沒關係吧?」
杜衍:「……你還想不想聽我說了?」
江月兒哼哼一聲:「說吧。」
「那就別再提我爹的事,我不是說過,那有可能不是我爹嗎?」杜衍先說了一句。
江月兒哼道:「你可算了吧。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年你去縣尊大人家吃宴時,都有個客人說了,說你像他一個故人。那個客人是誰來著?雲州通判吧?也是個當官的。那他故人還能是誰?肯定是你那個巡唔唔唔——」
杜衍一手把江月兒的嘴捏成個喇叭花,直到看她氣得臉紅脖子粗的,才放開她,道:「你再瞎說,我還捏你的嘴。」
江月兒瞪著眼睛,張張嘴,見杜衍舉著右手,虛握一下,嘟了嘟嘴:「不說就不說,那你也不準說我爹是罪人。」
杜衍嘆氣:「我什麼時候說阿叔是罪人了?你不想想,他要真犯了大罪,那外公為何還會把女兒嫁給他?我是認為,他可能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比如,權貴。外公文人出身,收留罪犯或許過不了心裡的那個坎,但假如收留『得罪了權貴』的人,可能就對他沒那麼要緊了。畢竟我們讀書人很講究一個『不畏權貴』,阿叔若真得罪權貴要遭大難,外公很可能會因為同情他而幫他。」
「是哦……不是,你的意思,是外公可能知道我爹的事?那我們去問外公啊!」江月兒急道。
杜衍忙攔住她:「別去了,去也是白去。連王嬸都不知道,必是極重要極機密的事,外公不會說的。」
江月兒泄了氣:「怎麼這些大人們一個兩個的,都喜歡把什麼事都瞞著人呢?」
杜衍心道:肯定是怕你著急亂來啊。
不過,嘴上道:「別急啊,我們不是還要在松江待一段時間嗎?總能弄明白到底怎麼回事的。」
他這一說,江月兒又想起來一件事:「對了,你暫時不能回家,準備怎麼跟外公他們說?」
杜衍卻道:「你先別操心這事。我在想,假如阿叔真是得罪了權貴的話,你這段時間最好別出門,萬一被人碰到認出來,說不定就有大|禍臨頭。」
江月兒倒吸一口氣:「不會吧?」
杜衍板住臉,嚴肅道:「我可不跟你開玩笑,你自己好好想想,別一時開心,連累了一大家子人。」
看江月兒果真被嚇住,杜衍舒了口氣:今天在弄堂口看見那一幕,好懸沒把他心嚇掉,萬一小胖妞真出點什麼事……他有點不敢往下想了。
接下來兩天,江月兒果真乖乖地待在宅子里,哪也沒去。
米氏看了稀罕,悄與丈夫笑道:「還真是一物降一物。阿敬那孩子也不知道跟月丫兒說了什麼,叫她這脫韁的野馬竟收了韁。」
杜老爺嘆了口氣:「哎,只盼著她能多乖幾天,別在這出事才是。還有阿敬,也是個主意大的。不曉得女婿這些年怎麼管的這兩個孩子,也太跳脫了些。」
米氏便道:「你說你這個死老頭子,在楊柳縣的時候張羅著要回來。人都回來了,還擺這副死人臉,讓人看了不忌諱嗎?照我說,兩個孩子這樣挺好,一看就是沒吃過苦的,我瞧了就歡喜。」
杜老爺冷不丁一句話:「他再留下去,趕不及縣試,你還歡喜得出來嗎?」
米氏掐指一算,頓時著急了:「是啊!還有縣試不到一個月了!你也不提醒我一句,快著點,趕緊讓那孩子打點了行裝好回去啊!」
兩個人還沒出門,王叔慌裡慌張跑了進來:「老爺太太,不好了!杜少爺他得了痘疹!」
米氏大吃一驚,問道:「痘疹?怎麼回事?杜少爺在哪?」
王叔道:「原本杜少爺今天去了嚴家少爺住的客棧,吃飯的時候,還是嚴家大少爺發現他身上起了疹子,老是摳來摳去,懷疑有什麼癥候,叫了大夫來看,已經確診是痘疹了。」
「啊!那他們現在在哪?」
王叔道:「兩位少爺著人把他送到了一位朋友那,那朋友在望江山邊有個小屋,人跡罕至,正好在那隔人。」
「那快帶我們去看看。你說這孩子,怎麼突然就得痘疹了呢?」
這時,江月兒也得知了消息跑了出來:「外公外婆你們身體弱就別去了,還是我去吧。」雖然杜衍沒跟她說,但她知道,他一定是用了裝病這一招想留下來的!
「不行!」杜老爺和米氏異口同聲。
江月兒早料到他們不能同意,道:「沒關係的,我小時候得過痘疹,不會再過給我。還是讓我去看看吧,阿敬生著病,一個人在那,多孤單哪。」
米氏猶豫了,問王叔:「少爺得的什麼痘疹?」
「水痘。」
米氏問她:「那你呢?」
江月兒忙道:「我也是。」不是也得是啊!阿敬沒在家裡「生病」,還挪到了這麼遠,肯定有什麼秘密活動要干,她一定得去看著他!
「那你帶些吃的用的,老王,問問家裡還有其他人得過水痘嗎?讓他們跟著去伺候,月錢加倍。」還是杜老爺拍了板。
結果問了一圈,家裡三個主子四個下人,還真就只有江月兒一個人得過「水痘」。
米氏又叮囑王叔:「你在附近找個房子先住著,要是沒有的話,就辛苦一些,在門外面——」
江月兒趕緊攔住她:「外婆,嚴大和嚴二那人多,肯定有人得過痘疹,說不定他們已經安排好人伺候阿敬了。」
米氏只好親自給她收拾了行裝,拉著她千叮嚀萬囑咐:「雖說你得過這個病,但也不能大意了,別離病床太近。要是撐不住,記得回來跟家裡人說。我和你外公過幾天就去看你們。」
江月兒「嗯嗯」連聲,心道,外公外婆最好被嚇住,千萬別去看他們才是。不然,漏餡的話,可就不好交代了。
臨行前,江月兒好說歹說,總算把嚴家派來的幾個人留在宅子里繼續守著,自己則急急帶了些吃喝用具趕往瞭望江山。
望江山,顧名思義,就在松江江邊,離松江碼頭約有二里地,離杜家住的縣中心很有些遠。
江月兒暗贊杜衍想得周到:這樣的話,外公外婆也不會因為距離近總是來探望他們,大大減少了暴露的可能。
還沒下馬車,江月兒就看見嚴小二站在山腳張望不停,她急忙叫停了王叔,叫他:「嚴二哥,這裡!」
嚴小二臉上那笑憋都憋不住:「月妹妹,你也來了?」
江月兒趕忙看了王叔一眼,見他急著往山上走沒注意這傢伙,瞪他一眼,小聲道:「別笑了!」看這一臉的「我知道你們要幹壞事」,叫誰看見了不起疑?
嚴小二趕緊抹了把臉,道:「你放心把阿敬交給我吧,我小時候也得過水痘,可以幫你照顧他。」
江月兒停了下來,眯眼道:「別鬧了,你得過水痘?我怎麼不知道?」她敢肯定,這絕對不是杜衍的主意!嚴小二這貨要留下來,萬一被他攪合壞事兒了怎麼辦?
嚴小二先看了前頭的王叔一眼,沖她呲牙一笑,慢慢道:「你能得,阿敬能得,我為什麼就不能得?你說是吧,月妹妹?」
江月兒:「……」她沒聽錯吧,嚴小二這傢伙居然在威脅她!
難怪杜衍不得不把他捎上,這貨分明是在說:你倆要是不帶我玩,我馬上就去拆你們的台!
江月兒:「哼!」一甩小辮,氣沖沖甩開他走了。
嚴小二心裡一慌:月妹妹生氣了,老大出的主意到底有沒有效果啊?他別不是在坑我吧?
看江月兒馬上走得快不見人影,趕緊追上去:「月妹妹你等等我,不是,你走錯了,杜燕子住在這邊!」
嚴大嚴二給杜衍找的房子離山腳不遠,還是間一梁三架,共有明暗五間房的青磚大瓦房。
杜衍就躺在東梢間里,等王叔一走,立刻從床上爬了起來,問她:「不是說不讓你出門嗎?你怎麼來了?」
江月兒道:「我是不出門啊。我就在這守著你,能有什麼事?」她又不到處亂逛,再說了,她爹要真得罪的是權貴,哪個權貴會沒事往山腳旮旯里跑?她在這比在杜家還安全呢!
「就是就是,月妹妹又不出門,能有什麼事?」嚴小二在外頭高聲附和江月兒。
杜衍:「……」
「再說了,月妹妹要是真有事,我知道你細胳膊細腿的不頂用,不是還有我嗎?」他接著道。
杜衍:「……」
江月兒「噗」地一笑:「沒招了吧?」小聲問他:「你怎麼把他弄來了?」
杜衍一臉晦氣:「我哪知道他一聽說我『病』了,就死皮賴臉地非說他也得過這個病,要跟著一起來『照顧』我?」
除了自己之外,江月兒甚少見杜衍吃別人的虧,尤其這副「有苦說不出」的樣子,一時沒憋住,哈哈大笑起來。
「月妹妹,你笑什麼?杜燕子,你是不是又說我壞話了?」嚴小二門也不敲,跑了進來。
江月兒忍了笑,道:「沒有,他說你夠兄弟。」
嚴小二斜他一眼,哼道:「我還不知道他?月妹妹你不用說他好話,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才懶得看他一眼。」
杜衍:「……」跟這莽夫根本不能在一個房間待著!
嚴小二站房間里指桑罵槐地說了好一陣子,覺得出了好一口惡氣,神清氣爽地出了門:「我在前頭下了幾個套子,這地方野物不少,月妹妹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江月兒還要問杜衍的打算,自然拒絕了他。
嚴小二不疑有他,帶著傢伙出了門。
結果,等他一離開,杜衍就一句話:「有什麼打算?『養病』啊。」
江月兒不信:「養病?你不想弄清當年的事嗎?」
「想啊,可想知道這個,不是得問外公外婆嗎?還得回杜家。」
「那你為什麼跑這麼遠?」
杜衍鄙視地看她:「你傻啊?我整天在杜家呆著,不說外公外婆看不看得出來,便是他們看不出來,我得喝苦藥湯子吧?是葯三分毒,萬一我喝多了,沒病也喝出病了可怎麼辦?我當然得出來了!」
江月兒目瞪口呆:「我以為你……」
「你以為我什麼,你以為我想辦法脫身出來去調查阿叔當年發生了什麼事?先不說阿叔不是松江人,這事還不一定是不是在松江發生的。再說,他到楊柳縣都二十多年了,我剛到松江,找誰打聽二十多年前的事,還能保證那個人一定知道?」
被他一連串質問下來,江月兒也覺得自己好像把他想岔了,小聲問道:「那我現在怎麼辦?」
杜衍嘆口氣,下了床:「待著,等我病『好了』,你跟我再一塊兒回去。」
「我——」江月兒左想右想,覺得他不會做無的放矢的事,但他又說得沒有一點破綻,只好不甘不願答應一聲:「我知道了。」
杜衍背對著她,輕輕一舒氣:對了,還得提醒嚴小二一句,記得想辦法叫他別說漏嘴,要是叫小胖妞知道,在南邊的田莊里住著江南鹽務使的家眷,她一定會忍不住有所動作的,可他一點也不想把她拖進來。
顧敏悟,他那個可能的爹,到底是個什麼人……到底,小胖妞的夢會不會成真……
時間不等人啊!
杜衍發了會兒呆,一轉身,發現江月兒還站在原地,用同一個姿勢在看他,心猛地一跳,皺眉道:「你怎麼還在這?」
「你有心事。」江月兒肯定地道。
杜衍翻個白眼:「你沒有嗎?」從小一起長大就是這點不好,雖然小胖妞猜不出自己的心事,但自己心情怎麼樣,她一看就知道了。明明他的同窗對他的評價大部都是:少年老成,喜怒不形於色,也不知道,怎麼到她這就不靈驗了。
江月兒一雙大眼睛直望進他微微躲閃的雙眼:「不對,我感覺,你的心事不止我想的那些。」
杜衍又翻個白眼,借低頭倒茶的功夫掩飾情緒:「整天疑神疑鬼的,你歇歇——你幹嘛!想嚇死人嗎?」
這丫頭居然不知道什麼時候彎了下腰執著地盯著他的臉還在觀察他!
差點大意了!
江月兒嘟著嘴,下了結論:「你就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明明那雙大眼睛一眼就能望到底,杜衍竟有點心驚肉跳的,不敢跟她對視下去了。
他靈機一動,朝她逼近一步,「恍然」一笑:「這麼喜歡看我,該不會你是喜歡上我了吧?」
江月兒目瞪口呆,臉色頓時暴紅:「誰喜歡你了!你這個死臭美!」蹬蹬跑出了門外。
杜衍望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眯眼一笑:跟我斗?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