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045

  嚴家兄弟為杜衍找的這處房子在望江山山腳下的村子最裡邊, 因為是單門獨戶,隔其他人家有一段距離,又緊鄰著山壁, 找的位置這麼好, 連杜衍都挑不出毛病。


  江月兒就問嚴小二:「你哥怎麼找的這地方?也太好了吧?」


  嚴小二不服:「怎麼就是我哥找的?不能是我找的嗎?」


  江月兒毫不客氣地打擊他:「你的心大得像磨盤似的, 能想得這麼周全?」


  嚴小二蔫巴一下,沒一會兒就自己恢復了:「月妹妹,咱們去套兔子玩吧,就在南邊的坳子里,幾步路就到了。」


  幾步路……江月兒真有些心動了。楊柳縣多水, 她從小到大最多到香山寺上香時爬過山,但那山太小了,她小半刻鐘就能跑個來回,這麼個小山包連片成樣子的林子都沒有, 當然連個野物都打不了。


  「她去不了。」杜衍走了出來。


  看見他, 嚴小二就跟鬥雞似的:「這是我跟月妹妹的事,杜燕子, 你瞎插什麼嘴?」


  「哦?」杜衍挑挑眉, 轉向江月兒:「那你能去嗎?」


  看見他就來氣!江月兒怒哼一聲,留給他一個後腦勺, 轉身進了廚房。


  她身後,嚴小二還為她討公道:「杜燕子, 你說實話, 你怎麼欺負我月妹妹了?」


  「我欺負她什麼了?你看見了?」杜衍慢條斯理道。


  那聲音怎麼聽怎麼透著股得意的味道。


  「咔吧」, 江月兒一個用力,折斷了根麥稈。


  嚴小二也不信:「你這人最會耍陰招了,誰知道我看不見的時候,你有沒有把月妹妹怎麼著?」


  「哦?那你去問問她啊,我怎麼欺負她了。」


  啊啊啊!這不要臉的混蛋,是欺負她不好意思說出來是吧?!!


  她喜歡他,做他的春秋大夢去吧!


  江月兒氣得在廚房裡直打轉,只恨自己臉皮沒他厚!看見一個小缸里放著小半缸黃澄澄的玉米面,眼睛一轉,頓時來了主意。


  又在廚房躲了一會兒,聽見外面沒聲音了,江月兒悄悄探頭一望,果然兩個人都不見了。


  杜衍雖然在這「養病」,但行動自如,仗著這裡沒人知道他的底細,他進出村子十分方便,比擔驚受怕被認出來,連門都不敢出的江月兒自在多了。


  江月兒狡黠一笑,低頭看看手裡捧的東西,小跑著去了杜衍住的東廂房。結果一推門沒推開,一跺腳,只好去了堂屋。


  剛把東西放好,柵欄那傳來了大聲的叩擊聲。


  江月兒透過窗欞看過去,門外站著五個男人。


  四個灰衣四方巾,還有一個穿著青黑色蕉布短打,蓄著把小鬍子的中年男子,他站在四人後面,看不出身份。


  五人均是一臉急色。


  見江月兒開門,幾人都鬆了口氣。穿短打的那人上前一步,施禮道:「小姑娘,我們是在附近居住的人家。今天我跟小侄上山打獵時,他不慎踩進陷阱跌傷了,現在想借你家放放傷者,等我們家人請來郎中診斷後就走。」


  說著話,他示意從人們讓開路,露出身後躺在擔架上的人。


  那人面如金紙,左腿以一種奇怪的角度彎折著,正低聲呻|吟。


  江月兒是知道摔傷的人不能隨意挪動的,趕忙開了柵欄讓他們進屋,指揮著那四個人將那個受傷的人放進裡屋的床上,自己去廚房燒了鍋熱水,提進門正要說話,頓時呆住了。


  「你你你,你——」她指著坐在正中太師椅上的中年男子一臉驚嚇。


  中年人莫名其妙,站起來順著她的目光往身上看了看:「姑娘,可是在下有什麼不妥?」


  江月兒有苦說不出:「不是……」


  「啊,二爺,你的背後!」他身邊的那人卻叫了一聲,示意中年人往後看給他看。


  漂亮的蕉布褲子臀部此時淋淋漓漓地流下一大灘的黃色不明物……


  江月兒一臉不忍卒睹。


  中年男人掀開太師椅上的蒲墊,看見上面的東西后,臉色大變:「你家的椅子上怎麼會有,有,有——」


  大糞。


  江月兒在心裡替他補完了沒說完的話。


  她怎麼知道家裡突然會來客人,這本來是她拿玉米面捏的一坨,準備用來招待姓杜的那個混蛋的……


  看中年男人捂著鼻子臉色發青的樣子,江月兒趕忙道歉:「對不住,這不是您想的那個東西,這是玉米面合白面做的,只是看著有點像那啥……人中黃而已。」


  人中黃,人類排泄物的中醫學名。


  中年男人一愣,把手掌放在鼻下嗅了嗅,面上肌肉抖動幾下,突然聳動著肩頭大笑起來:「哈哈哈,你這小姑娘,當真有趣,哈哈哈!」


  江月兒舒了口氣,聽那從人氣憤指責道:「這位姑娘,你怎麼能這麼整人呢?這是碰到我們二爺好說話,你要是碰到別人,可就沒那麼容易過關了。」


  江月兒低著頭喏喏應是,心道,要不是你家二爺倒霉自己要坐最大的椅子,也不會沾上這玩意啊,我還沒怪你把我好容易弄出來的寶貝糟蹋了呢。


  只是畢竟害人家倒了霉,只好再三道歉:「不妨事的話,您把袍子脫下來給我,我給您洗一洗。」


  中年男人搖搖手,真挺好說話:「不必了,姑娘家裡有沒有乾淨的布巾,借我擦拭一下便是。」


  「怎麼門是開著的?家裡怎麼了?」嚴二郎的聲音在堂屋外響起。


  江月兒臉色一變:糟了,那混蛋回來了!他肯定會看笑話的!


  還不等她迎出去,兩個人已經進了門。


  看見中年人和從人,詢問地看向江月兒。


  江月兒則望著太師椅上的污漬,陷入了獃滯中。


  中年人將拜訪的目的說了,與杜衍互相試探幾句,對彼此的第一印象都挺好。


  嚴小二突然指著中年人身後的太師椅愕然看向江月兒:「這椅子怎麼回事?怎麼上面的——」


  江月兒瞪他:哪壺不開提哪壺!

  嚴小二不明所以,杜衍似笑非笑看她一眼,轉向中年人:「對不住,舍妹頑皮,讓客人看笑話了。」


  舍妹?死混蛋是真要造反哪!

  江月兒對他怒目而視,杜衍目不斜視。


  中年人看著有趣,笑道:「你們兄妹的感情還真是特別。」


  江月兒再也撐不住,紅著臉小聲說了句:「我去拿濕布。」


  聽他們在堂屋裡哈哈大笑,更不想進去了。


  好在沒一會兒嚴小二也跑了出來,一臉不可思議,還十分委屈地問江月兒:「月妹妹,你怎麼把那玩意兒弄上凳子了,多噁心哪!」


  一屋人,就他一個人沒看出來。


  她指著案板上剩的那一點黃黃的細長條,怒道:「你以為是什麼東西?就是這個!」


  嚴小二湊過去看了看,才一臉恍悟:「原來是玉米面和著白面做的啊!嚇死我了,我以為你為了趕走我,故意把椅子上放了大——」


  江月兒不由分說推他出屋:「你把這塊布給客人送過去!」看他好像委屈得不行的樣子,又補充一句:「放心吧,不是對付你的。」


  月妹妹說別人是客人,那不就表示自己是主人了?還有啊,她那噁心玩意兒不是對付他的,那肯定是對付杜燕子的啊!他果然沒想錯,杜燕子就是個人憎狗厭的貨!

  連月妹妹也討厭他,這可太好了!

  嚴小二頓時嘿嘿嘿,嘿嘿嘿,笑得露出了后槽牙。他樂顛顛出了門,沒一會兒又回來問:「月妹妹,咱們下午吃什麼啊?」


  「人中黃!」江月兒沒好氣道。


  「啊???」


  下午當然不是吃的玉米面。


  就算江月兒沒關係,還得顧忌客人忌不忌諱啊。


  中年人說他們家在二十裡外的蘭家莊,他是跟侄子在那上的山。上山前因為知道山路難行,也沒騎馬,在山上待了一天,誰知道會出這樣的事。現在他們下山的地方離蘭家莊太遠,得至少借輛牛車把他侄子運回去。


  郎中來看過他侄子,說他沒有大礙,替他正了骨,敷了些藥膏之後,因為到了吃晚飯的時間,江月兒便一道做了些。


  本來嚴大走的時候給他們留了兩個婆子做粗活,但杜衍出於一種不可告人的目的,拒絕了他的好意。


  因此,現在家裡做飯的就只有江月兒一個。


  好在她平時在家也會炒些小菜,應付這點事並不在話下。


  那幾個下人倒挺知機,除了去送郎中和到村裡借牛車沒回來的,都出來幫江月兒干雜活,飯菜不一會兒就上了桌。


  江月兒這時也自在了些,給他盛著飯,見中年人望著她笑,又不好意思地道了次歉。


  蘭二爺哈哈笑著擺手,道:「江姑娘,你可別再道歉了。你一道歉我想起那事就不自在。」又將目光往嚴小二和杜衍身上瞄,笑道:「說吧,我是遭了你們誰的無妄之災?」


  嚴小二得意洋洋指向杜衍:「他!」


  杜衍:「……」


  蘭二爺頗覺趣味,轉頭問江月兒:「哦?江姑娘,你哥哥怎麼得罪了你?」


  怎麼得罪的?

  江月兒想起那天的事,臉又控制不住地紅了,這叫她怎麼說得出口……見蘭二爺一直饒有興緻地盯著她,困窘無比地轉移了話題:「對了,蘭二爺,我看你不像村裡人,怎麼住這兒呢?」


  蘭二爺一笑,知道她不願意說也不為難,道:「我沒有住這,我是路過松江,來探望我哥哥的家眷,給他們送些東西。」


  「你哥哥的家眷?他們不和你哥哥一道住嗎?」


  「對,就是我嫂嫂和侄子。」蘭二爺道:「我嫂嫂生了病,需要靜養,才從揚州搬到松江的莊子來。」


  江月兒神態專註起來:「揚州?你們是揚州人?」那是阿敬小時候走丟的地方……


  「不是跟你說了嗎?別老打聽別人的家事?」杜衍皺著眉,突然插嘴斥道。


  江月兒這幾天聽見他的話就來氣,不過他說得有理,只好埋了頭,悶不吭聲地扒飯。


  蘭二爺笑道:「無妨,這也不是什麼秘密。我哥哥是松江人,他只是在揚州為官罷了。」


  江月兒本待不問,但蘭二爺的哥哥竟是揚州的官?這——


  「蘭大爺是在揚州當什麼官?他官一定不小吧?」她停了筷,好奇地打聽道。


  杜衍將臉扭到一邊,聽蘭二爺抱了抱拳,矜持而謙虛道:「吾兄承蒙天恩,忝為三品江南鹽務使。」


  「叮」,江月兒的筷子掉到了地上。


  ……


  入夜,東廂,寫了半夜的字,杜衍望一眼沙漏,已快到酉時,方停筆洗墨。


  「咚咚咚」,門被敲響三聲,自己開了。


  江月兒關了門,站門口嘟嘴看他:「你現在能答我吧。」


  見杜衍頭也不回,又道:「你不可能一輩子躲著我不說話,我們倆必須聊聊。」說完,她拖了把椅子挨著他坐下,大有「你不說話我就不走」的架式。


  「好吧,聊什麼?」杜衍心裡一直沒想好,該怎麼說這些事。


  「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蘭家莊住著鹽務使夫人?聊你是不是想認識蘭家人,打聽你爹的事?」


  杜衍暗嘆一口氣:千防萬防,沒防住這個蘭二爺,怎麼今天就送上門了……


  「你別想撒謊,我看得出來。」江月兒虎著臉,努力作出一副「我很厲害」的模樣,但這樣只顯得她臉更圓了。


  她什麼都知道了,自然也沒有必要瞞著她了。


  「對。」杜衍道:「我不告訴你,也是不想讓你摻和進來。你從小在縣尊家出入,應該知道,這件事一個不慎,你,我,還有阿叔他們都可能會萬劫不復。」


  「那你有必要騙我說,害怕我被誰認出來,不讓我出門嗎?」江月兒委屈道:「我這幾天怕得晚晚都睡不好覺,你知道嗎?」


  杜衍張張嘴,被江月兒伸出一隻手攔住,帶了哭腔:「你別想著再說瞎話嚇唬我了。我已經想明白了,我跟我爹長得沒多少像的地方,就算他以前出了事,那些人又沒見過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誰,怎麼可能透過我認出我是我爹的女兒你這個騙子,總是騙我,我再也不會信你了!」


  杜衍:「……」該笨的時候怎麼就不笨了?


  江月兒擦了把眼淚,一字一頓道:「我只是腦子沒你靈,我不笨。」說完,她起了身。


  杜衍:「……」要不要攔一攔,解釋一下,小胖妞好像真被傷了心?


  他的腳已經自動自覺地站在了江月兒面前:「我——」


  江月兒忽地捂住耳朵:「別想給我灌迷魂湯,讓開!」


  杜衍發現他心有點慌,就沒動。


  江月兒照著他的腳面一腳跺下去:「讓開!」杜衍痛哼一聲,被她一把推開。


  他趕緊拐著腳追了出去,沒跑出兩步,又返回來湊近了窗戶上的孔洞。


  院子里,嚴小二不知從哪蹦出來,大呼小叫的:「月妹妹,你怎麼了?怎麼哭了?是不是杜燕子欺負的?好你個杜燕子,看不出來——」


  「嚴二哥,你陪我在這坐會兒吧。」江月兒輕聲道,抱著膝坐在了門檻邊的石梯上。


  「哦哦,月妹妹你別哭啊,到底怎麼了你說啊。」嚴小二慌得繞著江月兒轉了好幾個圈,被她一把扯住坐下。


  「沒什麼,你說,要是有個人,你心裡是為他好,他卻總騙你,你會怎麼辦?」江月兒問道。


  「誰敢騙我?」嚴小二立刻瞪眼罵了一句,明白過來:「你是說杜燕子是吧?我就知道他不是好東西,你等著——」


  「唉呀,嚴二哥你再這樣,我不跟你說話了!」江月兒站起來往回走。


  嚴小二趕緊攔住她:「好好好,我不說了。你想說什麼?哦,要是有人騙你你怎麼辦是吧?還能怎麼辦?絕交啊!跟騙子有什麼交情可言的?」


  「可那個人騙你,他還覺得他是在為你好呢?」江月兒想起杜衍的前後的行動,不能不承認他的出發點是好的。


  嚴小二看著東廂房「呸」一聲:「他覺得是在為我好,就是真的為我好了?我爹還覺得叫我讀書考狀元好呢,也沒騙著我去讀個狀元回來啊!」


  江月兒不響了。


  嚴小二小心翼翼望著她:「月妹妹……」


  夏夜最後的鳴蟲聲嘶力竭的叫聲吵得杜衍覺得頭疼死了。


  他一眨不眨地望著窗眼兒外的江月兒,儘管從這個方向只能看出一點背影。


  窗外,江月兒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起來:「謝謝你,嚴二哥,我想明白了。」她起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嚴小二一頭霧水地追上去:「不是,你想明白什麼了啊,我還不明白,月妹妹,你跟我說說吧。」


  ……


  杜衍一夜沒睡好。


  起來時,從青銅鏡里一望:老大兩個黑眼圈掛在那,臉色難看得像鬼一樣。


  他打著呵欠出了門,堂屋的八仙桌上擺著幾個饅頭,並腌青瓜,滷肉,涼拌三絲等幾樣小菜。


  堂屋裡外不見一個人影。


  散心去了吧。他頭疼地想:氣性越來越大了,這次不知道多久才能好。


  吃完早飯,在院子里打了套拳,兩個人還是沒回來。


  杜衍這才覺得不妙,出門問了一圈的人,有個村婦告訴他,說看到兩個人往西邊去了。


  西邊?那是蘭家莊的方向!

  她不是氣得厲害嗎?怎麼關心他的事還這麼積極?


  杜衍顧不得東想西想,鎖了門問老鄉家借了匹騾子,騎上去就朝著蘭家莊狂奔!

  路上騾子喝了三遍水,杜衍終於看見了那兩個熟悉的人影。


  急忙趕著騾子攔住他們,問道:「你們這是去哪?」


  江月兒一扭頭。


  嚴小二把她護在身後:「你管不著!月妹妹愛去哪去哪!我可不像某些人,凈惹月妹妹生氣。」


  這話他第一天就跟杜衍說過,想不到還有說第二回的機會。


  杜衍臉上難得出現了一抹名叫「氣急敗壞」的表情,乾脆跳下來張著手臂:「你們不能去!」


  江月兒根本不看他,對嚴小二道:「嚴二哥!」


  嚴小二伸出醋缽大的拳頭,對他一晃:「杜燕子你讓開,別逼我揍你!」


  杜衍焦急道:「你知道她要去什麼地方嗎?不能讓她去!」


  嚴小二道:「不就是蘭家莊嗎?有什麼不能去的?」


  杜衍要是他揍得倒嚴小二,早上手放倒他了!他急得熱汗直流,「我要是說,她去了會有性命之憂,你還讓她去嗎?」


  嚴小二一驚,同江月兒了解杜衍一樣,他也同樣了解他,知道在這種大事上,他從來不騙人。他猶豫地看向江月兒:「月妹妹……」


  江月兒從嚴小二身後走出來:「你憑什麼說我去那有性命之憂?」


  苦於嚴小二在這,不方便說話,杜衍只好道:「你知道他們是什麼人,這次去會有什麼麻煩,算我求你了,你別主動淌渾水好嗎?」


  江月兒能做出這個決定,早就想好了:「我就問你一句話,從小到大,我在這種事上給你惹過麻煩嗎?哪怕一回?」這不止是他的事,也是她的事,更是她一家人的事,她既然知道可能會有線索,就不可能袖手旁觀。


  杜衍沉默了:好像還真的沒有。別看江月兒年紀小,看著憨憨的,但不該說的話她從來沒亂說過。包括自己告訴過她的秘密,沒經過他的同意,她連自己的父母都沒說過。在這方面,這個看上去總是一堆話說,好像很像大嘴巴的小丫頭非常優秀,她簡直是個天生的守秘者。可是,這是不同的……


  江月兒冷哼一聲,撞開他:「別擋我路!」


  嚴小二追了上來:「月妹妹,那咱們還去嗎?」


  「你要是不想去,可以不去。」江月兒道。


  嚴小二忙道:「不是,我想去的。你——」


  「噠,噠噠,噠」——


  大青騾子又攔在了前面,見他們擺出戒備的神態,杜衍無奈道:「別緊張,我是想說,你身子弱,走不了那麼遠的路,這個騾子我讓給你坐。」


  「不用。」江月兒冷哼一聲,這人慣會用些小恩小惠,這次她再不會上他這個惡當了!


  但是嚴小二卻作著個手勢把杜衍攆下來,自己牽了騾子,跟著她笑道:「幹嘛不坐啊。月妹妹,你是跟人有仇,又不是跟騾子有仇,坐吧。還有十來里地呢。」


  走了這麼遠,才走了十來里!


  江月兒忍不住看了眼那頭油光水滑的騾子,騾子精神頭十足地沖她噴了口鼻息。


  她覺得嗓子有點發乾:秋老虎來了,日頭也越來越毒辣了……


  嚴小二說得不錯,坐就坐!

  江月兒翻身上了騾子,嚴小二樂呵呵地在前頭牽著韁繩,笑道:「這才對嘛。又有騾子坐,又能折磨仇人,兩全其美多好啊,你說是吧?月妹妹。」


  杜衍:「……」


  江月兒舔舔嘴唇,俯下身還沒拍上嚴小二的肩,後頭那個討厭的聲音響起來:「水在你右手邊的褡褳里。」


  江月兒:「……」


  走了一路,江月兒發現,蘭家莊這附近的田特別規整。種麥子的,種甘蔗的,南北一邊兒,各不相干,就連田裡的水渠也是高低一致,寬窄相宜。跟她一路走來看到的東一塊西一塊種著不同作物的農田相比,這裡整齊漂亮多了。


  「這蘭家莊是個什麼地方啊?怎麼連田都好看些?」一喝了水,江月兒就想說話了。她自小在江南水城裡長大,委實沒見過這麼大片大片連起來的農田。


  嚴小二這些天跟著杜衍出門,知道他在打聽蘭家莊,順便也聽了幾耳朵,聞言便笑道:「當然了,這附近的地都是蘭家的,地怎麼種,還不是他們說了算么?」


  「這一大片都是他們家的?」江月兒驚訝道:「那得是多少啊!」


  嚴小二一怔:「不知道了。」


  「蘭家是松江有名的大地主,這一帶有五十頃都是蘭家的。這只是他們家的一處產業,實際上——」後頭那個討厭的聲音又來了。


  江月兒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嚴小二轉身沖他一晃拳頭:再惹月妹妹生氣,我真的揍你!

  杜衍吸了口氣:冷靜,冷靜……且讓那個莽夫得意一會兒!


  日頭最烈的時候,幾個人終於走到了蘭家莊。


  順著村人的指點,他們找到了蘭夫人隱居的地方。


  江月兒看著那兩扇紅漆大門,毫不猶豫地伸出了手。


  「你真的不再好好想想了嗎?現在轉身,還來得及。萬一真有那一天……你們完全可以說不知情。現在,你踏進來了,就說不清了。」一隻修長的手搶先攔在她面前,他無言地哀求著她。


  走了這麼遠,即使是像他這樣好潔的人也是一臉泥汗,疲累交加。


  江月兒神情堅定到近乎肅穆,她輕聲道:「我已經好好想了九年,你知道等死是什麼感覺嗎?」


  這些年來,她做過的夢何其之多。便是應災之夢,除了火災那一回,也不是沒做過別的。但是,叫她記得最清楚的,仍然是三歲那年做過的第一個夢。


  確切地說,是三歲那年,她栽進河水裡的那個夢。


  就算再過一個九年,就算再過十個九年,她也絕不會忘記夢裡她在冰冷的河水裡等死的那一刻。


  她很怕像那樣再死一次,她很怕像在夢裡那樣,什麼事都不知道就懵懵懂懂地丟了性命,死也是個糊塗鬼。


  她當然想活,但如果逃不了那一劫,便是死也必須得死明白。她堅定地用眼神向他傳遞著這個消息。


  杜衍身形一震,終於讓開了路。


  「嘭嘭嘭」。


  「誰啊?」


  「我們是前頭望江村的,昨天蘭少爺傷了腿在我家休息,蘭二爺在我家等候時不小心把衣服弄髒了,我洗乾淨了,今天來還蘭二爺的衣服。」江月兒把包袱拎在手裡,高聲答道。


  昨天在得知蘭二爺的身份之後,江月兒當即明白,這是個好機會。在蘭二爺離開前,給他找了身嚴小二的衣服,勸他脫下換了再走的。


  嚴小二雖然只有十四歲,但他比一般的成年人都生得高大,而且他是漕幫分舵主的兒子,衣服的料子都不差,江月兒又給她找的是沒上過身的,蘭二爺便答應了。


  門打開了,穿青衣小帽的僕人對他們笑得很客氣:「哦,是你們啊。二爺回來時還跟我們說過,多謝你們昨天的對我們少爺的。可惜二爺現在不在家,要不你們把衣裳留下,等二爺回來了,我跟他說一聲。」


  剛來就走還打聽個什麼消息?而且下次他們想來,還能找什麼借口?


  江月兒一急,腦袋就空白了一下。


  「這位老倌人,我們走了二十多里路才來蘭家莊。日頭這麼毒,讓我們歇一歇,喝口水再走吧?」身後,杜衍不疾不徐地開了口。


  「這——」看門的老僕猶豫了一下:「那你等一等,我跟夫人稟報一聲。」


  不一刻,看門的老僕小跑回來,笑得更客氣了:「幾位客人這邊請。我們夫人聽說是幾位昨天收留了少爺,很感激你們,想見你們一見。」


  江月兒心中一喜,習慣性地往旁邊看去,視線轉到一半,想到自己還在跟他生著氣,不由一僵。


  杜衍渾若不知地對她笑了笑:「別緊張。」


  「我什麼時候緊張過了……」她嘀咕一聲。


  蘭家莊的外面看著很樸實,等進到裡面后,江月兒望著游廊兩邊的花園,「哇」了一聲:「想不到園子裡頭這麼漂亮。」


  此時正值初秋,游廊邊上的欄杆每條廊柱旁邊便擺放著一盆菊花。園子里更不用說了,除了菊花,還有秋牡丹,木芙蓉,石蒜……五顏六色,鮮妍招展,各有風情,種植在一起,非但一點也不顯得雜亂,還另有一種和諧的美感。


  領路的丫鬟驕傲道:「那當然。這園子可是我們夫人親自打理的,連總督夫人來了都說好,還請我們夫人去幫她設計了一回宅邸呢。」


  「我不信,夫人不是官夫人嗎?怎麼還親自打理園子?」江月兒覺得想象不出來。


  在他們楊柳縣,那幾個僅有的官太太哪個不是一步動八步抬,恨不得吃飯喝水都有人喂,怎麼還會有人親自伺候園子?

  這話若是換了別人問,丫鬟心裡指不定得多瞧不起。但江月兒生得討喜,又會說話,走路時雖然也在到處看,但大大方方的,並不探頭探腦的顯得小家子氣,顯然是經過良好的教養的。


  再看她身上的料子,不是一等一的好料子,也不差了,便知她出身亦是良好。


  因此,笑著道:「沒法子,我們夫人不愛脂不愛粉的,就好打理個園子,她還時常說自己是蒔花農人呢。」


  江月兒還不知道人家掃她一眼,已經把她方方面面都評估到了,樂呵呵道:「當農人也不錯啊。我在女學的時候,還跟我們夫子下過田呢。」


  丫鬟大為驚訝:「看不出來,江姑娘還上過女學呢。」雖然江南女學之風興盛,但送得起女孩子上學,並願意出錢送女孩子上學的,終歸只是極少數人家。


  聽說江月兒上過女學,丫鬟對她又高看了一層。


  江月兒道:「我不止上過女學,冰絲紅綃姐姐你知道吧?」


  丫鬟點頭:「近兩年流行的貢品?我知道。」


  江月兒笑道:「那姐姐你肯定不知道,起先冰絲紅綃的主意就是我們縣女學的一個女孩子出的。」她到蘭夫人這裡,目的就是讓蘭夫人在最短的時間裡對她有最深刻的印象。但也知道風頭不能出得太盡,是以,將冰絲紅綃的織染原料是她找到的這件事瞞下不說。


  丫鬟果真半張了嘴:「不會吧?江姑娘你別騙我。」


  「我騙你做什麼?冰絲紅綃製成之後,我們縣的縣尊大人為了感謝女學出的主意,還邀請我們參觀過工坊呢。」她指著那株紅艷艷的石蒜,笑道:「我們去的時候,就看見女工們在搗石蒜,工頭說加石蒜進去可以讓紅綃的顏色更加鮮麗。」


  這時,丫鬟穿過一個月洞門,從石頭小路上了廊,抬手打起一條湘妃竹帘子,笑道:「到了,姑娘和兩位少爺請進吧。」


  江月兒一怔:「到了?一路看著景,我都不知道到地方了。」


  丫鬟掩嘴一笑:「這叫藏百景於方寸之地,姑娘看忘是對的。」


  「秋玫你們在說什麼呢?隔著牆都聽見笑聲。」一道聽上去有些虛弱的女聲響了起來。


  這位鹽務使夫人看來很和善,江月兒進了門在明間稍待,見這個叫秋玫的丫鬟打了暗間的珍珠帘子進去,對夫人笑道:「夫人,我在說這位江姑娘,她讀的女學好生了不得,連冰絲紅綃的主意都是她們女學的同窗出的。」


  「哦?她們女學連染布都教,當真稀奇。你這丫頭,怎麼還把客人晾在外頭?」


  秋玫笑一句:「是奴婢怠慢了。」出了暗間:「少爺小姐,請進吧。」


  江月兒握了握拳,好像真有些緊張了。


  在她猶豫的這一瞬間,杜衍越過她,先走了進去,她和嚴小二急忙跟上。


  「學生杜衍,見過蘭夫人。」他雙手抱拳,行了個揖手禮。


  蘭夫人先贊一句:「好齊整的孩子。聽你口稱『學生』,可是進學了?學得怎麼樣?」


  杜衍恭敬道:「四書五經粗略學了些,老師讓學生明年下場一試。」


  蘭夫人笑道:「既然你們老師讓你下場,必然學業極佳,有一試之力……」


  趁蘭夫人與杜衍對答時,江月兒在一邊默默觀察著她。


  她年約四十許,臉上果真脂粉未施,唇色有些白,果真透著股大病未愈的不勝之態。但即使如此,也看得出,她年輕時必是個極美的女子。


  再聽她與杜衍說話,江月兒發覺,這位蘭夫人對四書五經也頗為了解,問的問題有時候連她都不懂,幸好,杜衍都有條不紊地答了出來。


  蘭夫人亦是不吝讚賞:「果真是個聰明穎悟的孩子。」又轉向江月兒,道:「這位就是楊柳縣女學的江姑娘了吧?」


  江月兒驚訝:「夫人,你怎麼知道我是楊柳縣的?」她剛剛跟秋玫說話時,還沒說到她是哪來的呢。


  蘭夫人笑道:「聖上下了詔書專門表揚你們女學,便是我足不出戶,也是聽說了你們女學的盛名呢。」


  江月兒歡喜道:「夫人是說真的?我們女學名聲這麼響了?」


  蘭夫人點頭:「自然是真的,邸報已傳遍天下。怎麼江姑娘這麼高興?」


  江月兒笑道:「當然高興了。我們女學名聲響了,還是被聖上表彰的,以前我們縣害怕送女兒進去讀書怕嫁不到好人家的人就不用猶豫了,連皇帝老爺都誇的還能有錯?往後,女孩子們能讀書的就更多了。」


  蘭夫人眼中異彩一閃,笑道:「想不到江姑娘竟還心懷天下。」


  江月兒忙搖手,不好意思笑道:「哪裡,我只是在女學讀書罷了,真正厲害的是我們梅夫子,這些話都是她平日里常跟我們說的。」


  「哦?你們梅夫子,她是怎麼教你們的?」


  江月兒道:「我們梅夫子很少教我們詩書上的東西,說我們不用讀書出仕,用不著學些沒用的經義。」說到這裡,她想起蘭夫人似乎對經義很熟,不由一吐舌頭,歉然地看著她:「我不是那個意思。」


  蘭夫人含笑道:「我明白,你繼續,江姑娘,我對你們梅夫子的教學很感興趣。」


  江月兒便揀她們平時上課時梅夫子帶她們去農田,去工坊,甚至是去野地里採集藥草的事都說了一遍。


  直到說得口乾舌燥,聽見外頭有人問:「夫人,可要擺飯?」


  蘭夫人微微一驚:「都申時了?不好意思,讓你說了這麼久的話。江姑娘,杜公子,留下來用個飯吧。」


  江月兒求之不得,只面上還猶豫一下:「會不會太叨擾了?」


  蘭夫人道:「有什麼好叨擾的?我這裡長久不來人,正需要姑娘這樣的人熱鬧一下,只望姑娘別嫌我這裡飯菜粗疏。」


  江月兒看撐她起身,趕緊幫忙去攙她,杜衍也很有眼色地站到了另一邊幫忙。


  蘭夫人更是開懷,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笑道:「真是好一雙金童玉女。」


  江月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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