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049
暈個鬼啊!
江月兒平時身體壯得跟小牛犢似的,連個噴嚏都沒怎麼打過, 她是說暈就暈得了的那種人嗎?
而且山地不止凹凸不平, 從草叢中橫生了很多荊棘, 搞不好剛倒下去就被扎哭了呢?江月兒連翻了兩個白眼,都沒能狠心躺下去。
「你剛剛叫我什麼來著?月丫兒是你叫的嗎?啊?一日為姐,終身為姐,你你你你, 你, 你這個不孝弟,你氣死我了!」江月兒刷地一扭頭,趁眾人還在獃滯中,先劈頭蓋臉地罵了那混蛋一頓, 一轉身,怒氣沖沖地就往山下跑。
路過蘭少爺時, 江月兒聽見他「噗」地笑了一聲。
江月兒來個驟停, 頓時炸了:「笑什麼笑!」這人今天笑話她兩次了, 有完沒完哪!蘭少爺被她嚇得嗆了口口水, 驚天動地地咳起來。
這還不算, 江月兒伸出拳頭,在他面前一晃,蘭少爺一驚沒站穩, 頓時坐倒在地, 捂著腿「哎喲哎喲」叫了起來。
瘸著條腿還學人看笑話, 活該!
江月兒哼他一聲, 還沒等接著往下跑,「月妹妹……」
嚴小二那哀怨的聲音嚇得她頭也不敢回,趕緊腳底抹油地溜了。
下了山,江月兒衝進自己屋,隨便收拾兩件衣裳,捲起包袱就往外頭走。
她要回家……她這輩子再也不想看到那幾個人了,嗚嗚嗚嗚……
路過院子的時候,看到早上嚴小二擱在桌子上的解腕尖刀還在,想了想,把刀袖了出門。
院子外還停著駕馬車,可惜車夫的位置沒人,江月兒又不會駕車,只好另想辦法。
她一氣兒跑到村頭,那裡的一戶人家有牛車,杜衍和蘭家人都借過,江月兒找到那戶人家,同聞聲而出的女主人道:「吳三嫂,我想借你家牛車用用,車錢加倍,您讓吳三叔送我去一趟城裡吧。」
吳三嫂看看她身後,遲疑問道:「就你一個人?」
看江月兒點頭,吳三嫂遲疑道:「你一個小姑娘家自己出門不太好吧?沒跟你兩個哥哥說?」
村裡很封閉,來了外人,還是幾個長得挺齊整,穿得挺漂亮的外人這事沒過多長時間全村人都知道了。
只不過那樣的人一看就跟他們不是一路人,村裡人好奇歸好奇,沒什麼人往上湊的。
吳三叔因為借牛車的關係,算是比其他人多知道些這家人。聽見自家婆娘的話,多勸了句:「我還是等你哥哥來跟你一道乘吧。」
話音剛落,他只覺眼前一花,這個看上去嬌嬌柔柔的小姑娘不知從哪變出把細長尖刀,微微一笑:「不用,我帶了這個,要是有誰敢我麻煩,我管保叫他有來無回!」
這滿臉的殺氣……莫非這姑娘有些功夫,他看走眼了?
吳三叔猶豫起來。
在吳三叔猶豫的功夫,山上其餘幾人已經回了院子。
荷香和蓮香焦急地跑進房裡找江月兒。
嚴小二一臉悲痛欲絕,看杜衍的眼神就像在看殺父仇人。
而杜衍也失去了往常的鎮定自若,細看上去,他的臉上還有些恍忽。
蓮香第一個發現不對:「小姐不在房裡,她的衣服也不見了!」
「不在?那她能去哪?」杜衍當即收起了臉上的恍惚之色,追問道。
荷香六神無主:「小姐會不會想不開,尋了短哪?」
蓮香臉色一白:「荷香姐,你別嚇我。」
是啊,古往今來,從來沒聽說哪個女子跟男人主動告了白,小姐幹了這麼驚世駭俗的事,又被他們恰巧看見,一時想不開,尋了短,這是極有可能的!
恰在這時,嚴小二一聲驚叫:「我的刀呢?我上午放在這桌子上的刀呢?」
江月兒不見了,刀也不見了……幾個人相顧駭然!
荷香捂住嘴:「小姐不是要尋短吧?」
「先別急,月丫兒不是這樣的人,說不定她是心情不好,去哪散心了呢?」杜衍強自鎮定,不知道是在安慰別人,還是在安慰自己。
嚴小二現在是看他一萬個不順眼,當即跳起來:「你還有臉說!要不是你勾著,月妹妹也不會說些亂七八糟的話,現在她丟了,你也不上心!我看錯你了,月妹妹也看錯你了!」說完往外走去。
蘭少爺趕緊問一句:「你去哪?」
嚴小二沒答,往林子里去了,蘭少爺在那破林子里吃了兩回虧,實在不想再跟著進去一回,只好看杜衍。
杜衍鎮定片刻,直接去了村頭:「衣服不在,說明她肯定是收拾東西走了。沒誰尋短還帶衣服的,帶刀必是為了防身。她一定是回城了!」
荷香和蓮香趕緊跟上。
留下蘭少爺在院子里茫然片刻,看自己家下人圍上來問:「少爺,現在怎麼辦?」
蘭少爺撓撓頭:「怎麼辦?回家。」
雖然他是還想留下來看笑話,但江家那丫頭那麼凶,再看的話,怕是她會來跟他拚命,還是先走為上吧!
蘭少爺上了馬車,心裡還道:江家這丫頭今天這笑話鬧得動靜著實大,正好母親這些天在這裡養病,長日無聊,也好回去跟她說說,逗她開懷一笑。
抱著這樣的想法,蘭少爺下了馬車直奔蘭夫人住的紫藤院。
進了屋,差點被擱了一地的箱籠拌倒:「阿娘,你們這是幹嘛呢?」
蘭夫人招呼他坐下,揮退了丫鬟們,細細地看著自己這個唯一的孩子,道:「淳兒,我想與你爹和離。」
蘭少爺大吃一驚:「阿娘,你怎麼會這麼想?這件事,阿爹可知道?」
蘭夫人淡然道:「我已使人給他送了信,他稍後就到。」
蘭少爺太過震驚,把先前的問題又重複了一遍,道:「阿娘,你為何想與阿爹和離?你若是嫌阿爹這段時間來看阿娘少了些,我去跟他說!」
他袖子一緊,蘭夫人拽著他,眼裡已有了淚:「難道,我在自己兒子的面前也是這樣可悲了嗎?落得要與那些賤人爭寵的下場不算,還把自己的兒子也牽扯進來?」
蘭少爺喃喃道:「阿娘……我絕無此意。」
蘭夫人問道:「那你覺得,阿娘這些年過得快不快活?」
蘭少爺張張嘴:他無法違心地說出「快活」這兩個字。他爹就連從揚州到松江公幹,都不願意留下來住一晚,爹娘的關係如此糟糕,阿娘怎麼快活得了?
可是……
「阿爹給了您正妻的體面,那些小妾,不過是玩物……」他漸漸說不下去了,因為蘭夫人看他的眼神是那樣的傷心,她被自己兒子傷到了。
「夫人,老爺回來了。」秋玫道。
蘭夫人迅速收拾好了心情,對蘭少爺點點頭:「你先回去吧,下面的話你不適合聽到。」
……
江月兒還不知道她的話將給蘭家帶來什麼改變,她坐在牛車上,想起剛剛的事,恨不得把自己抱成個球縮起來:她怎麼就腦子糊塗了,把那些話全嚷嚷了出來。而且,最關鍵的是,那幾個人是打哪冒出來的啊啊啊啊啊!!!!!!
走著走著,她感覺吳三叔的牛車慢了下來,到最後停在了路邊。
「怎麼了?吳三叔?怎麼不趕路了?」江月兒捏緊刀柄,著急地問道:「不是說城門馬上就要關了嗎?」
吳三叔轉身過來,對她作了個噤聲的動作:「江小姐,你聽見沒?後面好像有人?」
江月兒嚇得一個機靈:這附近除了這條小道,兩邊的蒿草足有尺來深,現下小道上只有他們這一輛牛車,要是有什麼人的話……
吳三叔抄起牛鞭就撲了下去:「哪個王八羔子敢盯老子的梢——」嗖嗖兩鞭子后,他訝異叫道:「咦?杜少爺?您怎麼偷偷摸摸地在草地里做什麼哪?」
「舍妹一個人回家,我不放心,讓兩個婢女跟來看看。」
吳三叔哈哈一笑:「那也不用藏在蒿草堆里吧,嚇得我還以為遇到強盜了。出來吧,哎喲,您這身上埋汰得,快拍拍吧。還有兩位姑娘也是,都拍拍吧。」
江月兒從聽見杜衍的聲音就恨不得把自己埋進胳肢窩裡:她都準備躲回家了,怎麼還躲不掉那傢伙?還有沒有天理了?!
因此,她也就沒看見杜衍看著她時,那糾結的眼神,以及怎麼忍也沒忍住的,往上翹的嘴角,只是催著吳三叔趕緊走:「快趕車吧,再遲的話,城門要關了。」
她忙著害羞,倒也沒注意,由始至終,杜衍都沒有跟著兩個丫鬟上牛車。
好在望江村離松江縣不遠,恰恰趕在關城門前,吳三叔終於趕到了地方。
把江月兒送到傅家坊時,她特地給吳三叔多了一晚上的住客棧錢,還是沒敢看後頭跟著的那個人,拍響了外公家的大門。
原本巷子口一夥小孩在玩遊戲,看見是她,有個孩子對她「呸」了一口,倒是沒敢說話,在荷香抓他之前,撒腿朝裡頭跑了。
看來,她走的這些天里,傅家跟外公家的關係並沒有什麼改善。
王叔開了門,不喜反驚:「表小姐,您怎麼回來了?是遇到什麼事了嗎?」
江月兒知道她這個樣子跑回來,沒人不會起疑,在路上就把借口想好了:「沒有,就是忽然想到傅家的事,擔心外公外婆,想先回來看看。這幾天那邊沒來惹事吧?」
王叔的笑容一僵,把他們幾個讓進來,道:「他們哪裡敢?這都要多謝那幾位老哥們,前些天傅家的那個老潑婦來罵架,被兩個兄弟輕輕鬆鬆撈起來甩了出去。」
王叔王嬸一向這麼稱呼傅老太爺的遺孀,據說她娘是私奔的,這個謠言就是她散播出去的。
江月兒覺得,如果對方真是這麼難纏的話,這也是說不定的事。
她擔心地問道:「那那個老潑婦沒趁機賴上我們吧?」
王叔笑道:「怎麼沒賴?要我說,對付這種混賴子,還是漕幫的兄弟們拿手。老潑婦說她的手被撅斷了,要他們賠藥費——」
「他們家不是里長嗎?怎麼會使這種賴招?」江月兒忍不住插了句嘴,據她有限的見識來看,里長大小算個官,里長的老婆這麼不上檯面,也是她沒想到的。
「那得怪他們不積德啊。騙了我們大姑奶奶,我們大姑奶奶機靈沒上當,結果前些年,他們不知道又從哪騙回來個女人,說是給傅家那小子娶的媳婦,還從他們族裡過了個小子當嗣子。」王嬸道:「不是我說,人都死了,兩個老不死的還給自己兒子一個接一個地娶女人,也不怕消受不了。我看哪,他們就是想找個人伺候他們那假孫子。那女人在傅家的頭幾年看著還老實,等過了四五年,趁傅家兩個老不死的不注意,說是卷了家裡大半家財跟個男人跑了。傅老太爺早年當過里長,可這不是卸任好久了嗎?家裡家財七七八八地折騰著,底子早空了。現在老太婆生怕老了受窮,是見點縫就要吸血,陰著呢。」
「哦?那你們出了藥費嗎?」江月兒趕緊問道。
王叔便笑了:「哪能讓他們佔了便宜去?當時那老潑婦躺在地上沒打兩個滾兒,有一個漕幫兄弟就笑著捏了捏手指,跟她說,正好他會點正骨,招呼著其他人要按著老太太給她正骨呢。那老潑婦嚇得臉色都變了,爬起來就灰溜溜走了。」
江月兒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也開心地笑了起來。
米氏聽見動靜走了出來,看見江月兒也是一喜,拉著她往裡走:「我正跟你外公說起你呢,送去的雞蛋和紅糖你可都吃了?」
江月兒臉一紅:「外婆……」又想起那天的丟人事來了怎麼辦,千萬不要以後每次提起月事就會想到那天的事啊啊啊QAQ
米氏看了眼身後的杜衍,感覺他一眼看上去垂頭喪氣的,但細一看又好像精神十分亢奮的樣子,而他身後的兩個丫鬟,目光躲躲閃閃的,透著股子心虛。
肯定是有什麼事發生了吧……
米氏心裡猜測著,對杜衍一笑:「正好,你外公還沒歇下。衍哥兒要是有什麼問題,可以趁早去請教他。你是在哪滾過一圈?這麼臟?還是先去洗把臉吧。」
杜衍只好住了步,依依不捨地看江月兒一眼,進了正屋。
江月兒那驚世駭俗的一句表白,不光嚇住了她身後的那一排人,把他也嚇得不清。
在跟著她回松江城的路上,他慢慢想清楚了:他不否認,這小傻妞有著驚人的直覺。可今天她的猜測,他不能承認。他不止不能承認,還要想辦法讓蘭少爺閉嘴,嚴二他不擔心。他一向把江月兒供在頭頂上,這樣壞她閨譽的話,他不會亂傳。就是不知道,他聽了那些話之後,會不會以後就打了退堂鼓。
畢竟他那樣喜歡月丫兒,若是她嫁給嚴二,往後肯定會過得特別好。
杜衍揉了揉心,那裡剛剛又緊緊縮了一下。
可是嚴二比這傻妞還傻,往後月丫兒真嫁給他,兩個人會不會被人坑哪?
不行,還是得多想想……
那把她嫁給誰呢?盧句安?也不行,他娘太難搞。孟柱子?更不行了,他沒讀過書,月丫兒跟他以後會沒話說的。劉炎?太小……
到杜老爺面前時,杜衍已經想了七八個人選,又在心裡一個接一個地斃掉,因此,杜老爺一看杜衍就嚇了一跳:「衍哥兒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是不是病還沒好?」
杜衍趕緊搖頭:「不是,我很好。」
杜老爺問道:「那你老揉著胸做什麼?」
杜衍:「……」他能說他是想到他外孫女要嫁給別人了,心裡悶得慌嗎?
……
那邊廂,米氏換著法子追問了好幾遍,江月兒硬是什麼都不肯說。
問急了,她還紅了臉,不止她紅了臉,連她的兩個丫鬟都紅著臉,像是去哪做了難以企齒的事一般。
米氏慢慢有了數:可能就是幾個孩子之間的那點事吧。
她人老成精,早早就看出這兩個孩子之間有些朦朧的意思,只是女婿家是那個意思,她也想多觀察觀察,才一直沒說破。
這時候也只吩咐王嬸燒熱水,攬了江月兒的肩,柔和道:「我猜你趕了這麼長時間的路,早就乏了吧,等會兒熱水來了,就先好好洗個澡,睡上一覺怎麼樣?」
當然好了!
江月兒連連點頭,巴不得馬上就能上床睡覺,好一覺醒來,什麼事都忘了。
……
一夜好眠,第二天江月兒起了床,當然沒能成功忘記她昨天下午做的好事,不過總算有個好消息:荷香和蓮香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就站在門外說少爺大清早就起了床,連早飯都沒用,先趕回瞭望江村。
江月兒心裡頓時空落落的:……他竟就這麼走了,他竟什麼話也沒說就走了,他這是什麼意思嘛。這人果然可惡!
接下來連著一整天,江月兒幹什麼都沒精神,這還是她和杜衍從認識以來分離得最久的一天。
平時雖然兩個人總是吵吵鬧鬧的,可遇著麻煩了,他也願意給她出主意啊。有時候他還會出手幫她教訓那些欺負了她的人,這麼一想,這個傢伙他……好像也沒那麼可惡了……
現在,她對傅家的事一籌莫展,要不是昨天做出的事太丟人,她早就丟下手裡的事去問他打算怎麼辦了。
「月丫兒,月丫兒……」
米氏的手在江月兒眼前晃了幾下,江月兒才回神,勉強笑道:「外婆?怎麼了?」
米氏將擔憂藏在心裡,面上笑道:「我是想說,明天是八月十五,要不要叫衍哥兒回來吃團圓飯?」
江月兒頓時面紅過耳:「外,外婆要叫他只管叫就是了,問我幹什麼?」
米氏便笑:「自然要問問你。你不是剛剛才回來嗎?不知道他這些天是怎麼安排的嗎?」
江月兒總覺得米氏眼裡有什麼深意,強自鎮定道:「他能有什麼安排?還不就是看書爬山?我一走,他保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他要憋瘋怎麼好?還是叫他回來吧。」她選擇性地忘記了阿敬的小廝墨生已經跟著他去照顧他的事了。
她有理有據地說了一長摞,連自己都信了。米氏微笑著:「那好,我明兒個一早就把他叫回來。」昨天杜老爺也覺得衍哥兒怪怪的,考校他學問時,居然答錯了很多平時對他來說很簡單的問題。杜老爺心中不快,喝斥他一頓不說,夜裡睡覺還與老妻說起此事,叫米氏兩下里一對照,心裡有了數。
江月兒大吃一驚:「不是說晚上吃團圓飯嗎?幹嘛早上就接他去?」
米氏笑眯眯道:「一家人哪有這麼些規矩?你不也說,衍哥兒一個人在那住得孤單,讓他早些回來不好嗎?」
江月兒張張嘴,想到明天可能要跟那傢伙相對而坐一整天,臉紅似血:「沒,我沒說不好……」
「你說好就行。否則,我看你這兩天神不守舍的,還以為衍哥兒欺負你了呢。」
「外婆!」
米氏摸摸她的頭髮,笑得眼睛又眯了起來。
一想到阿敬第二天要回杜家來,江月兒這天的剩下時間都不自在起來了,勉強挨到晚上,一沾枕頭,又做了些奇奇怪怪的夢,以致她很早就起床了。
荷香晚上值夜,聽見她的聲音,趕緊爬起來伺候著她穿衣,問道:「小姐怎麼起得這麼早?」
江月兒梳著頭,一本正經道:「今天八月十五,我要給爹娘到城隍廟祈福燒香,讓城隍老爺他老人家保佑我與爹娘早日團聚。」
荷香:「……」您真的不是聽說少爺要從望江村回來,故意躲著他嗎?
不過她什麼也不敢說,那天江月兒帶著刀失蹤可把她和蓮香嚇得不輕。
她跟蓮香使了個眼色,跟江月兒笑道:「那小姐可得帶我們去,到松江這麼久,我和蓮香除瞭望江村,哪都還沒去過呢。」
江月兒很爽快地答應了她倆:燒香嘛,多帶幾個人還能幫著佔位置呢。
吃了早飯,米氏聽說她要去城隍廟給爹娘祈福,也覺得是正經事,只是她作為家中女主人走不開,只好交代王叔套了車,要他們下午吃晚飯之前一定要回家,帶著三個姑娘家趕往城隍廟。
城隍廟裡人山人海,起碼是江月兒那天去的人數的兩倍。賣小吃的,賣線香的,玩雜耍的,套圈的,各種小玩意兒看得江月兒眼花繚亂。
幾個姑娘在人群中擠來擠去,雖然有王叔護著,但人太多,沒一會兒就汗濕了幾重衣衫。荷香緊緊抓著江月兒的手,喊道:「小姐你抓緊我,別走丟了。」
蓮香臉都擠白了:「小姐,人這麼多,我們還是就在外面逛逛,別進去了吧,人這麼多,還不知道要排多久才輪到我們。」
江月兒是最喜歡熱鬧的人,聞言笑道:「那怎麼行?都說了要給我阿爹阿娘祈福的,怎麼能半途而廢?都到門口了,不進去不是白來一趟嗎?」
見兩個姑娘幽幽看她,以為她們擔心自己的安全,往四下看了看,抽出袖裡的東西朝他們一亮:「放心吧,要是有人敢打我們主意,我一刀戳死他們!」
荷香,蓮香:「……」您什麼時候把這刀揣身上的?!
江月兒身上揣著那把刀,安全感倍增,看見廟兩邊的地上還有擺攤的,神勇無比地殺出去,興緻盎然地問道:「這是什麼?」上回來她沒看見這個啊。
小販一看江月兒的穿著,就知道這是位不差錢的主,笑道:「這是孔明燈。您看見它下面的燭台了嗎?只要點燃它,它就會自己飛到天上去。」
「是嗎?」江月兒大感興趣:「我上次來怎麼沒看見你?你不會騙我吧?」
小販不高興了:「我騙您做什麼?這可是京城傳來的東西,京城裡的人每到節慶日才放孔明燈來許願的,就跟我們放河燈是一個道理。這東西,就是過節用的。」
江月兒隨手挑選著:「那給我來幾個。」算了算,外公外婆,蓮香荷香,王叔王嬸,還有她,每個人一個,也要六個。
「給我來十個。」這燈放著也不知道是什麼效果,還是多來幾個保險些。
小販高高興興地給她包了燈,教了她用法。
江月兒正要離去,聽見旁邊有人問價:「這燈許願的?可靈?」
轉眼一看,這人架著條拐杖,竟是蘭少爺那個沒事愛看人笑話的傢伙!
蘭少爺先是聽見小販介紹孔明燈,沒留意買燈的女子,感覺到一道目光望著他,才看回去,一看臉就沉了:「是你?」
江月兒看見他也來氣,道:「是我怎麼了?」你個瘸子沒事亂跑什麼。
蘭少爺咬牙道:「是你很好,你跟我來!」說完一揮手,他身後從人湧上來,把三個女子加一個大叔圍成了一圈。
江月兒莫名其妙:「你幹什麼?」
蘭少爺想起他這兩天打聽出來的事就來氣,見她不肯配合,問道:「幹什麼?我問你,你跟我娘那天說了什麼?害得她要——」
「她要怎麼了?」江月兒追問道。
見蘭少爺往人流外擠,她關心蘭夫人的消息,跟在他身後到了城隍廟外一家酒樓。
「我娘要跟我爹和離。」一坐下,蘭少爺就甩出了重磅炸|彈。
江月兒大吃一驚:「什——」想到蘭夫人那天的哭訴,又覺得理所當然了:「和離很好啊,蘭夫人不快活了那麼些年,早就該和離了。」
蘭少爺怒道:「你懂什麼?我娘跟我爹不能和離!」
「憑什麼不能?」江月兒道:「你娘跟你爹過不下去了,不就是要和離嗎?你憑什麼說她不能和離?你又不是她!」
「你——」蘭少爺抖著手,半晌,頹然道:「算了,我跟你個丫頭片子說什麼。」
江月兒最煩聽別人這麼說,頓時怒道:「丫頭片子怎麼了?我是丫頭片子,可我至少知道,蘭夫人這些年跟蘭大人當夫妻過得不開心,如果她和離了能開心,為什麼不?你呢?你憑什麼阻止她離開?因為你是他兒子,所以你就能讓她按你想的來嗎?」
「我——」蘭少爺漲紅了臉。
江月兒還沒說完:「我問過秋玫姐姐,想來你也知道,蘭夫人的病是肝鬱陰虛,整晚睡不著覺。你知道什麼叫肝鬱嗎?這是說,她過得不開心!因為她過得不開心,所以她鬱結在心,生病了。而且她現在眼睛也出現了問題,你不知道吧?」
「什麼?!你別瞎說!」蘭少爺身體一震。
江月兒想起那天她請蘭夫人看她作的畫,蘭夫人眯起眼睛的模樣,跟她外公是一樣的。可她外公都六十多的人了,蘭夫人才四十多歲,哪裡損耗至此?
肝開竅於目,蘭夫人這個樣子,更有可能是她的病情已經影響到了眼睛,也就是說:「你若是再執意綁著你娘,讓她成天鬱鬱寡歡,說不定她哪天就瞎了!」
蘭少爺的樣子,像是被誰一瞬間抽走了精氣神,他喃喃道:「怎麼會這樣……」
江月兒這會兒冷靜過來,想起剛剛的話,不由滴下冷汗:她是中邪了才跟他說這麼些話的吧?萬一他回過味來……她悄悄起身,就想腳底抹油。
「你去哪?」蘭少爺伸出另一條完好無損的腿擋住她:「罵完就想走了嗎?」
江月兒:「……」老天爺怎麼就只摔了他一條腿呢?!她強自鎮定:「我外婆還在外頭等著我,我要回家吃飯了。」
蘭少爺看了從人一眼,從人沖他低語一句,他哼聲一笑:「別想騙我,你們家就來了你們四個。」
江月兒被他笑得汗毛都豎起來了:「那你想怎麼樣?」
蘭少爺一拍桌子,江月兒嚇得差點蹦起來,聽他吼道:「上酒來!」
……
月上中天,枯坐了半個時辰的杜家人終於忍不住了,杜衍起身道:「我這就去找他們。」
嚴小二默不作聲地跟上他。
杜老爺道:「我也去。」
米氏道:「我也要去。」
杜老爺道:「你去幹什麼?這幾天你頭疼,先在家裡等消息就是。」
米氏還要說話,突然傳來砰砰的敲門聲,頓時一喜,又板下臉:「肯定是那玩瘋的丫頭回來了。」
杜老爺緊張地跟過去道:「大過節的,你可別罵孩子。」
門一開,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蘭少爺,他怎麼喝得這麼醉?」
江月兒一臉一言難盡:她被扣在酒樓里,直到蘭少爺徹底醉死過去才有機會脫身。
但這時城門早關了,又聽他的家僕說,蘭少爺在城裡沒地方住,今天過節,想來客棧也滿了,不知道讓他住哪。
江月兒一想,這事終歸也跟自己有點關係,不好把他扔在酒樓里不管,只好帶了他回來。這樣,也好跟外公外婆他們解釋。
果然,聽了江月兒的話,外婆沒怪她,只道:「也是個可憐的孩子,王嫂,給他熬點醒酒湯灌下去,再收拾間客房住下來吧。」
王嫂答應一聲,江月兒挽著米氏的手到了花廳,看見這麼一大桌子的菜,愧疚極了:「外婆,你們等很久了吧?」
米氏瞪她:「你知道就好。」
江月兒笑嘻嘻地,趕緊扶了兩位老人入席,作小伏低地,好生賠了一回罪,才哄得兩位老人(主要是米氏)轉怒為喜。
這場中秋團圓宴雖說開局不是很好,但飯桌上有幾個孩子逗趣,到最後也是吃得興盡開懷。
飯畢,一家人到庭院里賞月。
江月兒取出在城隍廟買的孔明燈,照著小販的話說了來歷和用法,跟米氏道:「我給咱們家裡人都買了一個,外公外婆,我們也來玩玩吧。」
米氏和杜老爺都沒見過這東西,當即興緻盎然地讓荷香給每人發了一個,又點上火。
看那燈果然升了空,不要說江月兒這個沒見識的,就連杜老爺都捋須直嘆:「果然是奇思妙想,妙啊,妙啊!就是這燈只能這個天氣風,風大一些,引燃了掉下來砸到房子可就要遭了。」
他這話剛說完,不知打哪來了股怪風,將幾個冉冉升起的燈吹得歪歪斜斜。其中有一個燈竟一頭朝著後院栽了下去!
幾人大驚失色,趕緊朝燈掉下來的方向跑過去分散著尋找。
還是江月兒在後罩房的桂子樹下找到的。
找到的時候,那燈的燈罩已經燃了一半,熊熊的火燭照著另一半燈罩上沒燃盡的字跡:「江月何年初照人。」
江月何年初照人?!那混蛋的字!
那混蛋他是什麼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