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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為防盜章  儘管杜衍心急如火, 恨不得把小胖妞知道的一下子全挖出來。但在這天剩下的時間裡,他再沒找到如先前那樣合適的時機來套問出江月兒的秘密。


  而且,大約為了回敬他那天的作為, 一連三天,杜衍不止沒有機會再繼續之前的話題, 見了他, 江月兒還得了個「哼哼病」。


  大抵就是,只要杜衍跟她碰面, 小胖妞要麼不理他,要實在躲不過去了,便對他翻個白眼,哼上一聲, 撇頭走人。


  她這樣的作派,小院里的每個人自然都看得出來——這回兩個小傢伙不止鬧了矛盾, 這矛盾鬧得還挺大。


  第二天晚上,連最推崇「無為而治」的江棟都看不過去了, 把兩個孩子叫到身邊,想做個中人調停:「月丫兒,你這些天是對衍哥兒有什麼意見嗎?怎地都不理人的?」


  江月兒嘴巴閉得緊緊的, 抬頭望天。


  江棟看向杜衍。


  杜衍只好含糊道:「是我惹姐——」還指望從她身上挖點什麼呢, 她唆著孟柱子偷看他屁股上胎記的事是萬不能提的!但說點什麼能讓她吐出更多的秘密呢?


  江月兒一眼橫過來。


  杜衍只好道改口道:「阿叔,是我惹……她生氣了, 想必過些時日便好了。」


  江月兒又哼了一聲。


  杜衍明白, 她這是想說:你想得美!

  可江棟不知道啊!江棟豎起了眉毛:嘿, 這丫頭,不得了了,在他面前也敢犯她的「哼哼病」!

  他覺得他需要維護一下父親的威嚴,兩手扳住女兒的臉,不讓她四處亂看:「月丫兒,你這是什麼態度?」


  父親一張大臉自上而下逼視著她,這種視覺上的壓迫感令江月兒十分不舒服,尤其嘴巴還被父親兩隻手擠得嘟嘟的,成個喇叭花的形狀,討厭死了!她眼角餘光瞥到一邊站得沒事人一樣的杜衍,頓生不忿,抬手一指:「他藏郭!」


  「什麼?」江棟沒聽清。


  江月兒掙開父親的手,揉揉被擠疼的胖臉,指著杜衍,道:「你唱歌,我就跟阿爹說。」


  江棟:「……我問的是你,你憑什麼讓衍哥兒唱歌?」


  可要讓江月兒講道理,除非她現在是十四歲,不是四歲。反正她就摳死了一條:「他不唱歌我就不說。」


  看杜衍似乎面色猶豫,趕緊補充一句:「我就聽那天你唱給我聽的!」她才不信顧大壞蛋敢在阿爹面前唱那麼不要臉的歌!要是他真唱了……真唱了那也不錯啊!阿爹阿娘聽不得這等「銀詞燕曲」,到時候一定會教訓他的!


  江月兒簡直要為自己的機智拍手叫好了,尤其看到杜衍那張口結舌,左右為難的模樣,一下沒忍不住,笑出了聲:嘿嘿嘿!顧大壞蛋你也有今天!


  左右是兩個孩子的矛盾,江棟問了半天,江月兒始終咬著那句話不鬆口。女兒不願意回答,他也不好勉強,只好揮手放兩個孩子去了。


  恐怕江月兒也想不到,那天之後,除了先頭的「哼哼病」之外,江月兒又得了一個「唱歌病」。


  兩個孩子這樣好,突然弄得跟仇人似的,只要是認識他們的,誰不好奇發生了什麼啊?


  但孟柱子也好,嚴氏兄弟也好,還是樓管家也好,不管誰來問江月兒,她通只用一句話打發:「你讓那個人唱歌,我就告訴你。」


  於是,這場原本起自於她的矛盾,竟在她的胡打亂攪之下把大部分的熱鬧都引到了杜衍的身上。


  江家人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好在她那古怪脾氣只用來對付杜衍,對別人偏又正常得很,該撒嬌撒嬌,便是生生氣,也是轉頭就忘了。


  杜氏只好背了江月兒安慰杜衍:「你多哄著她些,她一向不記仇,生不了多久氣的。」末了,還不忘打聽:「你到底是怎麼惹著她了?」


  杜衍:「……」杜衍要是有江月兒那麼厚的臉皮,他早就敲鑼打鼓地滿大街喊冤了:被看光的人是我,我還沒生氣呢!不過是騙了她一回我屁股上沒胎記,這也是惹著她了!

  他私底下又不是沒跟她道過歉,甚至還說過,要是她想出氣,他願意讓她照著自己那樣被她使喚,便是做針線都行!


  江月兒什麼反應來著:她又哼了他一聲!

  他現在聽見「哼」字都來氣!

  總之,不管其他人怎麼探問,兩個孩子守著各自的秘密,就這麼彆扭著到了七月。


  七月的楊柳縣已經不再像六月那樣,熱得像天上隨時隨地掛著一個大火球了。


  江棟哄了女兒幾回,總算勸得她不再堅持要大清早的「送」父親上衙了。


  不送父親上衙了,江月兒馬上改了愛好,每天醒來頭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仰著頭數葡萄:每天扳著指頭算,葡萄到底什麼時候熟。


  她爹說了聲「得到八月了吧」,她還拿了黃曆,在「八月一號」這一天畫了個巨大的墨團(葡萄),一天數一回離八月一號還有多少天。


  江家的葡萄還沒熟,嚴家的樓管家又來了一回。說家裡新修了個水榭,要是江書辦怕女兒被熱著,可以讓江月兒去水榭幫助少爺們訓練。


  這一回,連杜氏看看家裡兩個像前世仇人一樣的孩子都點了頭:在家裡她是沒辦法了,去了嚴家,打打鬧鬧的,兩個孩子總要合作罷,這回她才不信閨女還能忍著不跟衍哥兒說話!

  於是,時隔一個多月,江月兒又一次到了嚴家。


  嚴家的水榭只是建在湖邊,說是水榭,其實被嚴家請來的匠人一修整,寬大得都有點像水台了,上面搭了一層卷棚,面積也有演武場的一半大。


  嚴家兄弟就抱著手臂,站在水台中央等他們。


  江月兒大為驚訝:「你們倆怎麼晒成黑炭了?」


  嚴小二亮了亮黑黑的細胳膊,說道:「你懂什麼?要想練成絕世功夫,必須吃得苦中苦,每天打熬筋骨,一日不可懈怠,才有成大器的可能。」


  杜衍看了嚴小二一眼:這話,不像他能說出來的啊!


  江月兒嘲笑著,直接擺出架式:「別吹牛了,你先打過我吧。」


  嚴小二怒目圓睜:「你別太得意!」招呼他哥一聲:「哥,給他們看看我們的厲害!」


  嚴大郎也是一臉躍躍欲試:「沒錯,該讓你們瞧瞧我們的厲害了!」說完,他卻往後退了一步。


  嚴小二則繞著江家的兩個孩子轉起了圈子。


  兩兄弟竟都沒急著出手。


  轉了兩圈,江月兒就覺得不耐煩了:「你們轉什麼轉?弄得我頭暈!」


  杜衍的神情則越來越嚴肅:這兩個擺出的架子,怎麼有點像江阿叔兵書上寫的,什麼來著?

  「這就是我們的戰術!小二,上!」嚴大郎一聲令下,嚴二郎大叫一聲,朝江月兒撲了過來!


  杜衍和江月兒大驚失色:雖然嚴老爺嚴令兩個兒子不許對江月兒動手,但武場上拳腳不長眼,萬一打出真火來,叫他們碰上一下,那也有得受啊!


  杜衍急忙衝上去,卻不知是不是巧合,嚴大郎正巧退到杜衍身邊,他冷不丁伸出胳膊一攔,杜衍被攔得踉蹌了一下!

  而原本沖向江月兒的嚴小二身子轉了半個圈,正對著杜衍就是一拳!

  江月兒「啊」地叫了一聲,

  站在水榭外看場子的武師也趕忙制止:「二少爺,不能!」


  嚴家兩小充耳不聞,一個壓腿,一個壓胳膊,將他牢牢鎖在了地上!


  江月兒終於忍不住怒道:「嚴小二!」雖然顧大壞蛋很壞,可看見他被嚴家兩兄弟擒住的那個眼神,她還是沒有忍心……


  合力將杜衍壓下后,嚴大郎才慢悠悠道:「不能什麼?」


  武師皺了眉頭:「兩位少爺,你們快放了杜少爺。老爺定下的規矩——」


  嚴大郎問道:「規矩怎麼了?我們犯了爹訂下的什麼規矩?」


  武師和江月兒同時啞然:嚴老爺的規矩是,嚴大郎和嚴二郎不許對江月兒動手。因為杜衍原本就沒算在嚴老爺調|教兒子的計劃中,他從來沒說過,他們可以怎樣對付杜衍!


  所以,他們像這樣偷襲杜衍,雖然有點使巧耍詭,但不能說,他們做錯了。


  見他們無話可說,嚴大郎叫來一個丫鬟:「把他捆上。」沒了杜燕子在場邊使壞,看小胖妞還能怎麼對付他們!哈哈!


  己方開場就損失一員大將,可想而知,江月兒這半天的訓練變成了什麼樣。


  嚴家兄弟就像逗貓斗狗一樣地,哄著她跑東跑西,還偏偏叫她一個也抓不到!

  幾個孩子這時都忘了,一個多月前他們做過的那個作弊協議。


  到最後,江月兒也看出自己今天是贏不了了,喘著粗氣提前繳了白旗:「不來了不來了!梨子姐姐,我想吃西瓜。」


  嚴家兄弟揚眉吐氣:被欺負了這麼多天,終於讓他們找回了場子,哈哈哈哈!

  贏了這一場,他們還挺有風度地叫來丫鬟把杜衍身上的繩子解開,跟江月兒圍坐在一起吃起了西瓜。


  兩塊西瓜下肚,江月兒的火氣也跟著下去了。


  她好奇地問嚴小二:「嚴二哥,你們怎麼變得這麼厲害了?」


  突然得到死對頭的承認,嚴二郎立刻飄飄然了:「當然是因為我們新拜了師父啊。」


  嚴大郎皺眉:「小二!」


  杜衍便道:「怎麼?這老師還見不得人嗎?」


  嚴小二被他哥一喝,還有點怯,再叫杜衍這一說,頓時就不滿了:「我樓叔可是大英雄大好漢,你才見不得人呢!」


  「樓叔是誰?」江月兒又問了。


  嚴二郎驚訝地看了她一眼:「樓叔你都不知道?你不是平時叫管管家,管管家叫得歡嗎?他就是你管管家的兒子啊!」


  江月兒眨了眨眼,管管家的兒子?聽杜衍問道:「樓管家的兒子?他怎麼了?」


  嚴大郎瞪嚴二郎一眼,但他弟弟已經說飄起來,根本沒看見他哥的眼色,得意道:「怎麼了?樓叔可是六品校尉,從邊關里真刀真槍的拼出來的,比咱們縣令還大的官呢!」


  江月兒自然是不知道什麼笑尉哭尉的,但嚴二郎一說比縣令還大,她立刻就明白了,頓時驚嘆道:「樓叔原來這麼厲害啊!」


  嚴二郎與有容焉:「那當然了!」當即口沫橫飛地跟江月兒吹噓了不少「他樓叔」的豐功偉績。


  這是江月兒生活里從來沒出現過的一種人物,隨著嚴二郎的描述,一個身高八尺,腰橫十丈的莽漢形象頓時出現在她面前。


  她時而聚精匯神,時而驚嘆連連的表情也極大地取悅了嚴二郎。就只在這休息的一刻鐘里,嚴二郎已經把他知道的一切關於「他樓叔」的消息全倒給了江月兒。


  江月兒只會張著嘴感嘆:「哇,樓叔真是了不得!樓叔太厲害了!」


  誰知,嚴二郎不知想到什麼,神情突然落寞下來:「哎,樓叔是什麼都好,只可惜——」


  「只可惜什麼?」


  「只可惜,他跟我爹差不多大,他竟然沒有兒子!你說,樓叔要是能給我生個小兄弟多好,我們就可以跟那桃源三兄弟一樣,結為異姓兄弟了!」


  樓叔沒兒子?

  「我才不會被拐走。」江月兒奶聲奶氣反駁一句,忽然跳下凳子跑進屋,歡天喜地地叫:「阿爹,阿爹!」


  阿青跟杜氏擠擠眼:「怕是葡萄熟了,月姐兒請幫工去啦。」


  杜氏掩嘴一笑:「再不熟,她得把床搬出來跟這一嘟嚕葡萄睡了。」


  果然,江棟外衫都沒穿,從屋裡拿了剪刀給女兒找葡萄:「在哪呢?」老半天找到一個半青不紫的,塞進女兒嘴裡:「甜不甜?」


  江月兒臉都皺成了一團,含著剩下的半顆葡萄卻答得脆響:「甜!」


  江棟哈哈一笑,將藤上幾顆半青帶紫的葡萄全剪下來:「那都吃了,讓你好好甜甜嘴。」


  江月兒抓著滿手的葡萄,吃也不是,丟也不是,好不為難。


  江棟又笑她一回,揉揉她的小鬏鬏,回屋穿了衣裳,與杜氏說一聲:「我上衙去了。」


  出門時還問一句:「月丫兒今日不送阿爹啦?」


  江月兒背對她爹,揮兩下小鏟子算是告別:「阿爹早些回來,我還忙著,就不送阿爹了。」


  因這幾日嚴家老爺帶著兒子去了臨安,預備在那過中秋,江棟也就不用出門時捎帶兒女們一程去嚴家,只好酸酸說句「小沒良心的」,自己拎著畫筒出了門。


  天氣一轉涼,江棟的船就沒那麼有吸引力了。江月兒每天雖仍起得早,但大多數時間都在自家附近轉悠,跟附近街坊的小娃們一道玩。


  杜氏的被卧曬得差不多了,院子里的江月兒果真不見了蹤影。


  杜氏揚聲叫了一聲,聽白婆道:「月姐兒出門往西頭去了,娘子不必擔心,她沒走遠。我就在門口看著,丟不了的。」


  這附近不臨街,里裡外外都是老街坊們,里弄里時常有孩子們跑來跑去,杜氏在安全上還是放心的。嘀咕一句:「整天不著家,也不知在忙什麼。」揉著肩往織房去了。


  因為江棟數月前的開導,加上杜氏不是那一言一行都要給孩子安排妥當的母親,只要江月兒按時按量完成課業,她就不會管束太多。


  再說江月兒,一出門就有個豁了牙的女娃問她:「月丫兒,你家葡萄熟了?」


  她是江家東鄰王家的女兒,叫王二丫,想來今早江月兒在院子里說的話被她聽了去。


  江月兒便把兜兜里的葡萄給她兩個:「熟了,你嘗嘗。」


  王二丫喜得露出了豁牙,她吮著葡萄里的汁水,也不覺得酸,又問:「衍哥兒今天怎麼沒跟你一塊出來?」


  江月兒放下小桶揉揉手臂,不高興道:「你幹嘛老問他?」因為近來老是被阿敬那壞蛋嘲笑自己把夢裡的事當真,她又氣得好幾天沒理他了。


  王二丫臉有點紅,道:「我哪有老問他?你們不是總在一塊兒嗎?」


  江月兒放下小桶,往牆角澆了一瓢水,道:「別管他啦,二丫,你幫我澆澆水。」


  王二丫便問道:「對啦,你這些天幹嘛總繞著劉順家澆水?也虧得劉順不在家,不然他早拿大棒槌攆你了。」


  江月兒反駁道:「誰說我只給劉順家澆了?我還給余奶奶家,洪大嬸洪二嬸家……」她扳著手指頭數了七八戶人家,道:「我給他們都澆了。你要是不想澆,就讓開些,別弄濕你裙子了。」


  說來也巧,江月兒說著話一分神,一瓢水便歪了一半,有幾滴正巧濺到王二丫桃紅色的新裙子上,她抱怨道:「你把我裙子弄濕了,真討厭。」一跺腳跑了。


  江月兒站直身子捶捶腰,提起空桶,對著還剩一大半的圍牆嘆了口氣。


  那天晚上,她做了那個走火的夢后,匆忙跑上樓同阿爹阿娘和阿敬講了。阿敬就不提了,阿爹阿娘開始還緊張了兩天,但沒發現有什麼事發生,就放鬆了下來,還糊弄她,說她只是做了個夢,還逼她喝了好幾天的苦藥湯子,說是給她安神用。


  可做夢和夢見那樣的事那是不同的!

  江月兒說不出不同在哪,可她就是知道,劉順家一定會走火!而且那火還特別大!


  將近一月過去,江月兒記不得夢裡諸多細節,可那映紅了的半個天,還有洪大嬸癱在門口哭喊洪小寶的樣子她是絕不可能忘的。


  江月兒也有自己的倔脾氣:阿爹阿娘不幫她,阿敬笑話她,她就一個人來!

  只是不知道劉順家在哪一天失火,江月兒只好每天提著阿爹專意給她做的小桶到劉家還有記憶中都遭了火的街坊家轉一圈,就打算有火滅火,沒火澆水這麼過了。


  吭哧吭哧澆完一大圈,江月兒拎著桶回了家。


  白婆在廚房門口笑眯眯地招呼她:「月姐兒,婆婆新做的棗泥糕,給你一塊兒,來幫我嘗嘗味兒怎麼樣。」


  「唉,就來。」江月兒樂顛顛地丟了桶鑽進廚房。


  就在婆孫二人在廚房歡快偷吃的時候,一個風塵僕僕的人打開劉家大門,望著久違的家露出了笑容:「終於回來了!」


  有行人跟他打招呼:「順子,你回來啦?」


  劉順攏攏肩上的包裹,冷淡地咧了下嘴:「是啊,回來了。」


  「你這些日子都哪去了啊?」


  回答他的,是對方「砰」的關門聲。


  那人呸地吐了口唾沫,臉色鐵青:「橫什麼橫!當誰不知道你的底細,就知道你不敢說!肯定又去哪偷雞摸狗去了!」


  一牆之隔,劉順四下檢查一番,把裡屋的門閂好,才解開那個不離身的包袱,摸著兩個雪白的大銀錠,臉上是夢幻般的笑容:「發達了,這下可真的發達了。」


  「那夫君說,我要怎麼辦?」


  「能怎麼辦?」江棟吐出一口氣:「你也必須把夢的事忘了,咱們一家子還跟以前一樣,只當那就是一場夢,好好把日子過下去。」


  「可……可要怎麼忘?月丫兒畢竟還說過,往後我們家還有一大劫——」


  「這件事,過了今天,你以後也不要再提。」江棟聲音低到幾不可聞:「那天月丫兒是怎麼說的?你可還記得?」


  記得!怎麼會忘呢?

  江月兒想說,她的夢是從一個夜晚開始。那天夜裡,家裡突然來了一個人。那人走後,阿爹立即讓她和阿娘胡亂收拾了些細軟連夜出了城。一家三口匆忙登上一條烏篷船,還沒走多久,就聽身後追兵的呼喝聲。


  火把照映著阿娘絕望到空洞的臉,她的自責清晰地傳入江月兒的耳中:「都怪我……若不是當年我看中了敬遠那個孩子,執意留下他,就不會引來今日這等禍事,都怪我!都怪我!」


  阿娘的痛悔如一根刺一般扎入她的心中:敬遠,顧敬遠嗎?這禍事是他引來的?這禍事,是他引來的!

  江月兒茫然地望著阿娘的臉,她想問,這一切是怎麼一回事,卻被跳上船的官兵打斷,他們一擁而上,將她押出船艙,最後,在出艙之時她一腳踏空,跌進了烏沉沉的河水之中!


  深秋的河水冷得扎人骨頭,那種被河水淹沒的窒息感……江月兒的回憶被吸入那個黑色的漩渦中,她恐懼地打著哆嗦,說不出一句話。


  身邊阿爹阿娘的談話像隔了重天地,她倏然生出渺遠的空闊感,一時分不出真幻。


  「那你還記得你我為什麼會被抓?」


  為什麼?因為顧敬遠!

  「月丫兒說過,因為那個叫顧敬遠的孩子。」杜氏也這樣說道。


  「那現在顧敬遠在哪?」


  「看夫君說的,月丫兒只說過顧敬遠是我們從朋友家領養來的,又沒說過他是哪位朋友家的孩子,我又從何得知?」


  在這!阿爹,顧敬遠在這兒!在咱們家!


  江月兒想叫,卻發現,她好像說不出話了!她急得抬起手臂想捶床!

  只聽江棟又道:「那麼,我們現在收養的是誰?」


  杜氏答道:「衍哥兒啊,怎麼——夫君的意思,是我們收養了衍哥兒,那顧敬遠就與我們沒關係了,是嗎?」


  「不錯,何況,月丫兒的夢境原本就是殘破的,誰又能說,我們的禍事真是由那個叫顧敬遠的孩子引來的呢?」


  「可他——」杜氏只說了這兩個字,不知為何,又沉默了下來。


  江棟也沒有急著追問。


  夜風送來不知哪裡的茉莉花香,卧房漸漸昏暗,漸漸不透一絲光亮,對坐的兩人沒一個起身點燈。


  屋裡明明有三個人,卻靜默到幾近無聲。


  在這濃馥馨甜的花香中,江月兒生生打了個冷顫。


  她忽然有種感覺,也許,發現杜衍可能是顧敬遠這件事好像不是那麼可怕,更可怕的,是阿爹阿娘現在突然的沉默。


  黑暗中,江月兒望著帳幔上大朵的牡丹花,忽然想到現在不知在幹什麼的杜衍:對了,衍哥兒不一定是顧敬遠的。萬一她弄錯了,衍哥兒會不會不理我了?我要不要跟阿爹阿娘說?哦,還,要是我說了我還記得那幾個夢,阿爹阿娘又不許我出門,這可怎麼辦?

  咦?我真的還記得那幾個夢嗎?

  那在夢裡,為什麼我們要逃?為什麼阿娘會說那句話?那天晚上,家裡來的又是什麼人?


  我……我為什麼不記得了!

  不對!我是真不記得,還是我根本沒夢到這些事?!


  江月兒想得頭都開始痛了,因此,她錯過了江棟的最後一句話:「比起讓月丫兒小心,更需要小心的,是我們自己。罷了,天晚了,先睡罷。」


  先睡罷……阿爹說得對,她是好睏啊。


  江月兒跟著打了個呵欠,今晚過得太耗神,這個呵欠一打,睡神已經勾走了她一半的魂,另外一半……她掙扎著努力撐開眼皮:好像腦袋裡有很多問題沒想起來,好像又有更多的問題冒了出來。


  總之,管他別的問題是什麼,明天,明天我一定要弄明白衍哥兒是不是顧敬遠那個壞蛋!還有……他那個胎記是長在左屁股蛋上,還是右屁股蛋上呢?


  哎呀!明天,明天再說啦!

  一個叫錢玉嫂的婦人笑著同她打招呼:「月丫兒出來玩了?」


  江父是縣衙書辦,聽說最近頗受縣尊重用,鄰人們見著這一家人,俱是客氣得很。


  江月兒只顧得上稍一點頭,她目光嚴肅,看著自己手中捧著的大海碗,彷彿抱著什麼稀世奇珍,緊張而肅穆地走到石板路正中,將那碗黑乎乎的東西往地上一傾——


  嘩啦啦,一大碗還冒著熱氣的黑藥渣全倒在了石板路上!

  江月兒如釋重負,一高興險些把大碗扔出去:「小弟,我說過很簡單的。你快出來,快多踩兩下藥渣,就不會痛痛了!唉呀,你快出來呀!」


  踩藥渣是楊柳縣民間習俗,病家最後一碗藥渣往往會倒在大路中間,讓病人和過往行人踩踏,疾病便會很快被被人氣趕走,再不返轉。


  不過,小弟?

  幾個婦人不約而同住了嘴,看江月兒從門裡扯出個穿青布小褂,梳桃子頭,垂著腦袋的小小子。


  那小子細弱弱一小條身板,扭著手腳不大情願地被拽到石板路中央,不發一辭。


  江月兒不以為意,如一顆大丸子一樣在那一地的藥渣上蹦蹦蹦跳了好幾下,又笑著來拉他。


  小子大約也明白自己這回逃不掉,不待江月兒再來抓他,趕忙站到藥渣上,草草跺了兩下又跑下來站得遠遠的。


  江月兒不大滿意,不過,還是伸出五根胖胖的手指在他身上連彈數下,嘴上嘟噥著「瘟娘娘請回吧,瘟娘娘別來啦」。完成這一系列儀式后,拽了他就往家裡跑。


  錢玉嫂忙吐了嘴裡的瓜子皮,喚她一聲:「月丫兒,這是你——」


  她原要問這男娃是不是江家新領回家的「小女婿」,想到江父那總戴得一絲不苟的書生巾,不免多了一分端正:「這是你家的親戚嗎?」名份未定,還是不要在這上頭開玩笑的好。


  「嗯,」雖則極少出門,江月兒卻是個不怕生的小姑娘,她拉著手裡的「小弟」,挺著小胸脯,向看熱鬧的幾人介紹道:「錢嫂嫂,這是我弟弟,他叫杜衍。」


  姓杜倒可以理解,江家要招的小女婿,若是跟女兒一個姓,豈不叫人誤會這孩子是被抱養來繼承家業,跟女兒搶家財的嗣子?婦人們好奇的是,為何叫小弟?不是說這孩子出身來歷不明,江家是怎生認定這孩子比他們家女兒小的?


  因時人招婿偏好女小男大,有其他人便問了:「月丫兒,你怎知道他,衍哥兒是你弟弟的?」


  江月兒的小胸脯便又挺高了些,這是她近來的得意事,她正愁家裡不夠她炫耀呢!自己拿手指比劃個蔑片寬窄的長度,可自豪了:「我比小弟高那麼些,當然我是姐姐啦!」


  「噗!」


  婦人們皆掩嘴笑了:果真是孩子說的孩子話!

  這兩個孩子除了一胖一瘦外,分明一般高矮。想是小丫頭為了當姐姐,強把男娃說矮了。


  婦人們笑嘻嘻地,也不說破,有人笑著逗杜衍道:「衍哥兒怎地不抬頭?莫不是臊了?」


  江月兒原也笑呵呵地美著呢,忽然聽見身邊人抽了下鼻子。


  她臉色一變:糟糕,「小弟」最不喜歡人家說他矮了!她怎麼又忘了!

  江月兒緊張地轉頭,果真見杜衍垂著頭,嘴巴微抿,不必看臉色,就知道他不高興極了。


  江月兒苦了臉:這個弟弟可不好哄哩!


  她轉轉眼珠,看見斜街大桑樹下有幾個穿開襠褲的孩子趴在一處鬥草,頓時把出門前阿娘的交代拋到了腦後,拉著杜衍跑過去:「衍哥兒,我們來玩鬥草吧!」一時還真不敢再叫「弟弟」了。


  垂著的小腦袋抬起片刻,想起現在還在生氣,忙又垂下:他才不是弟弟!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很肯定,自己肯定比這小丫頭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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