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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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人搖著擼順流而下, 岸上那人一直沒離了他們的視線。船夫也是有兒有女的人,揣了錢滿臉義憤地跳上岸:「放心吧,江書辦,我一定不讓那孫子跑掉了!」
江衍怕人販子還有同夥, 自己留在原地不安全,一手抱著江月兒, 一手牽著杜衍,急往嚴家方向趕。
此地離嚴家不過一射之地,只要拐過那條巷子,到嚴家門口,父子三個便安全了。
江月兒也覺出了不對, 壓低聲音問她爹:「阿爹,那個人是不是拐子?他是不是抓了孟柱子要賣了他?」
江棟一聽他閨女這聲音不對,側頭一看, 這小丫頭那兩隻眼睛亮晶晶的,哪像有點害怕的樣子?
他正要警告女兒兩句, 忽覺背後一陣勁風襲過, 頸后突然劇痛,整個人頓時「砰」地砸倒在了地上!
直到看見杜衍被人從背後捂了嘴抱著跑,江月兒才想起來放聲大哭:「阿爹, 弟弟!」
這時, 不遠處有人在叫「抓人販子」, 江月兒又想起來跟著叫一聲「抓人販子」, 又哭一聲「阿爹, 弟弟」,跛著條腿追了兩步路,又回頭望一眼江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抱著杜衍的人卻跑得極快,江月兒人小腿短,還等她猶豫,便見那人跳上那艘他們坐過的烏篷船,就手將杜衍倒提起來,往河道里一插,又是一插!
江月兒「啊」地大叫一聲,見那人隨手從懷裡掏出一柄尖刀割斷纜繩,再刺向河裡的杜衍!
「我的天爺!江老爺,江小姐,這是怎麼了?」
嚴家的人終於出現在了巷子的另外一頭。
江月兒這才敢哇哇哭著往外跑:弟弟被壞蛋扔到河裡,已經快沉下去了!
後面人亂鬨哄的:「快留兩個人把江老爺抬到醫館去,剩下人跟上!」
江月兒眼裡只剩下了河裡那片沉浮不定的藍色布衫,杜衍掙扎著,被河流的力量推動著,向河道中間飄去,眼看將要不知將他帶往何處。
好痛,好冷……杜衍奮力掙扎著:他就要死了嗎?可是,他一點也不想死!他不想死!
「弟弟!」一隻小手突然拽住了他的手!
是……是,小胖妞?
杜衍努力睜大眼,視線被小胖妞那張哭成了花貓的胖臉佔據。
傻瓜,也不怕被他拽下來……他輕輕地揚了下唇角。
………………
三天後
杜氏送走探病的客人,返身上了樓。
樓上,一大一小兩個病號相對而卧。
江月兒站在床頭,背著小手給她爹背詩聽:「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牧童,牧童——」
「牧童遙指杏花村。」
杜衍一口說出了答案。
江棟瞪他:「我檢查你姐姐的功課,你別插嘴!」
杜氏站在窗邊,便看見,江棟一調開眼神,杜衍挑挑眉,對江月兒作出了一副「愛莫能助」的神態。
「他們兩個,什麼時候感情這麼好,都學會串通作弊了?」杜氏嘀咕著進了門。
江棟就問她:「來的是什麼人?」
「衙門裡的劉捕頭。」杜氏看一眼杜衍,道:「他來說說那個案子的進展。那個要殺衍兒的丁二,因他身上擔著些其他干係,兩人雖然合夥做這沒下稍的生意,但從不在一處行卧,那丁大瞞得緊,要不是他自己跳出來,縣衙還不知道這兩伙人竟是一路。因此,丁大被抓沒幾天他就知道了。後來,他從街坊嘴裡打聽到丁大被抓完全是衍兒的關係,一心想著要為他哥報仇,端午節那時候就盯上了他。」
「那他膽子可真夠大的,光天化日的,也不怕事沒幹成,反而把自己搭上去了。」江棟哼了一聲。
杜氏道:「他原也謹慎,這不是看前些日子咱們把孩子看得緊,他沒找著機會下手嗎?因為最近我們縣風聲緊,他的同伴催著他趕緊走,原本他想再拐兩個就走的,誰知你們就不巧撞上去了。」
「那他也不怕被縣老爺抓住嗎?」江月兒聽到這裡,忍不住插了句嘴。
杜氏竟沒斥她亂插話,接著道:「他怕什麼?陳大人這回都審出來了,這人在家鄉犯了好幾樁命案,活到現在已經賺了。再殺個把人根本不在話下。」
再,再殺人?!江月兒嚇得一哆嗦,不敢說話了。
杜氏趁機嚇唬她:「所以,阿娘平日不許你們隨便出門,不許你們跟生人說話,那都是有道理的。看你以後還敢不聽阿娘的話!」
江月兒想起那天看見弟弟被人扔進水裡的那一幕,直著眼睛,臉徹底白了。
江棟趕忙將女兒攬進懷裡撫著她的背安慰,埋怨道:「在孩子面前說這些幹什麼?」
杜氏也有些後悔自己說過了,趕忙展開手掌,道:「陳大人還托劉捕頭給我帶了這個東西。他說這是那個丁二交代的,他們擄來衍兒的時候,從他身上搜到的。」頓了頓,又道:「難怪丁大說不出衍兒的來路,原來孩子根本不是他拐來的。」
這東西指肚長短,是一枝白潤通透的小玉筆。
江棟托起這枝玉筆,卻一皺眉:「怎麼這塊地方花了?」
杜氏一錯牙,恨恨道:「這丁二倒有些見識。他見這枝小筆上有一處與其他地方不同,猜測這地方必是什麼徵記,他怕有人見到這東西認出來,便想著把這徵記磨了再出手。」
江棟嘆氣,把筆遞給對面伸著脖子急得恨不得跳起來搶的杜衍,道:「你多看看,看還有什麼能不能想起來的。」
杜衍捧了筆,向江棟手指的地方看過去,一個缺了一點的「雇」字躍入眼帘。
雇?
又一輪訓練結束,嚴大郎拖著沉重的腳步離開演武場,對他弟一聲高似一聲的「大哥等等我」充耳不聞。
直到肩背被猛地一拍:「大哥你幹嘛不理我?」
嚴大郎沒好氣:「你別跟著我!」
「怎麼了?哥。」
嚴小二笑嘻嘻地:江家那小胖妞果然說話算話,跟他保證過之後,上一場訓練還真的沒有打到過他!
當然,相比之下,他哥就更倒霉了。要不他怎麼著急忙慌地來哄他哥呢?
嚴大郎被他弟纏得沒辦法,正要說話,忽聽身後小女娃甜甜地叫:「嚴二哥!」
就見嚴小二這個前天晚上還發誓要跟江家小胖妞誓不兩立的傢伙馬上一臉的笑:「月妹妹,怎麼了?」
嚴二哥?月妹妹?嚴大郎心裡一個哆嗦:叫得這麼肉麻……不對!一定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發生了!
江月兒往一撇頭,杜衍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演武場,看他的方向,應該是往茅房去的。
嚴二郎恍然大悟,小跑著跟上去:「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都告訴他了,這是秘密,他還說這麼大聲,他真的行嗎?
江月兒瞟瞟嚴大郎,嚴重懷疑嚴小二能不能完成她的交代。唉,要不是嚴大郎跟她結仇太深,她才不想找嚴二郎這笨蛋呢。
嚴大郎兩個鼻孔對著她,連哼都懶得哼一聲,快步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江月兒略放心了些,捧起手裡的楊桃「咔嚓」一大口:嚴老爺家的果子可真好吃呀!
她不知道的是,等一離了她的視線,嚴大郎馬上拐了個彎,朝嚴二郎追了過去!
此時嚴二郎已經到了茅房。
他進去的時候,杜衍正提著褲子從馬桶上站起來。
嚴二郎一看,這不成啊!看杜衍腰帶都快系完了,急中生智,叫了一聲:「哎呀,杜燕子你屁股上有條蟲!」
趁他回頭的功夫,嚴二郎一個猛撲,直取杜衍的下盤!
但是——
「哎喲!啊!」「哐啷!」「砰咚!」
一連串巨響過後,嚴大郎站在茅房外的柳樹上,忍不住伸直了脖子:裡面到底在搞什麼鬼!
只見他那二貨弟弟半跪在地上,整個大頭都被摁進了馬桶里!
而那個白白凈凈,蔫壞蔫壞的杜燕子一腳踩在他弟背上,輕聲慢語地:「還不說?」
嚴小二還怪堅貞不屈的:「我說過不能說,就不能說!吃|屎也不能說!」
這頭死犟驢!嚴大郎氣急,正要跳下樹來,卻聽杜衍輕聲一笑:「你不說,我也知道。」俯身向他,不知耳語了些什麼。
「你怎麼知道?!」嚴二郎大驚。
嚴大郎忍不住扶額:笨蛋笨蛋!他本來不知道的,被你一叫,也知道了!不過,他倆到底在說啥!
杜衍放輕了點力道,讓嚴二郎把頭伸出來,道:「你起先打的主意,想也不用再想。倒是我有個法子,保准既讓她不揍你,也能叫你順利交了差,你做不做?」
不用挨揍!好哇,嚴小二竟背著他跟江家那小胖妞做了這樣的交易!
嚴大郎也不管兩人談得如何,氣咻咻跳下柳樹衝進去:「不做!除非加我一個!」
演武場
吃完最後一顆蜜瓜,江月兒心滿意足地揩揩嘴,聽嚴小二跟她咬耳朵:「沒有!他屁股上乾淨著呢,什麼都沒有!」
沒有?
她狐疑地看了嚴小二一眼:「真的?」
嚴小二胸脯拍得山響:「當然是真的了!」還反將她一軍:「你要不信,自己去看唄!」
江月兒倒是想,可她答應了阿爹,得做個守信用的好姑娘呢,只好搖頭道:「不用了,我信你。」走了兩步,突然回頭對他一咧嘴:「嚴二哥,放心吧,從今天開始,我不打你了。」
嚴二郎給她笑得一哆嗦,還生出了點內疚:我們三個這麼騙人,好像不太好吧!我,我要不要跟小胖妞坦白一個?
他不知道,江月兒是剛剛才反應過來:衍哥兒屁股上沒胎記,那說明衍哥兒不是顧敬遠了!衍哥兒不是顧敬遠那大混蛋,那可太好太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她哼著歌兒,一蹦一跳地進了演武場。
在江月兒身後,嚴大郎抱著臂嘿嘿一笑:「那胖妞還怪好騙的嘛!」
看杜衍瞪他,嚴大郎不服氣地瞪回去:「怎麼了?本來就是胖妞嘛!」
杜衍斜他一眼:「我現在又不想給你放水了。」 胖妞也是他叫的?!
嚴大郎眼瞪得更大了:「你敢!你不怕我告訴小胖妞?」
杜衍甩手望天:「隨便,反正挨揍的不是我!」
嚴大郎……嚴大郎悲憤地一咬唇:「好了好了,我不叫她胖妞,這總行了吧!」都怪他爹,讓他挨揍不算,還專門找個小丫頭來揍他!他昔日的那些小夥伴見到他就開始笑他,弄得他現在出門在外都抬不起頭來了!這是親爹嘛!
杜衍慢吞吞道:「杜燕子呢?」
「……也不叫了!」糟糕,剛剛忘了,嚴二郎那笨蛋情急之下把他們私底下給杜衍起的諢號給叫了出來。杜衍這傢伙最愛憋壞水兒了,他不會記仇了吧?
嚴大郎心裡打著鼓,拔腿追向弟弟:「小二,你等等我!」
江月兒對三個男孩之間的暗潮洶湧一無所知,就是在這天最後一次訓練里,她忽然感覺,嚴家兄弟變得好難對付,她白忙活了一整場,竟然連那兩個壞蛋的一個衣角也沒碰到!
看嚴大郎跑得遠遠的沖她吐口水,江月兒覺得自己都要氣炸啦!
飯桌上還跟她弟念叨:「阿敬你看見嚴大郎那樣子了嗎?真氣人!我明天一定要好好揍他一頓,你明天可不能跟今天一樣喊頭暈啦。」衍哥兒不是顧敬遠,再叫「阿敬」她也沒有障礙了。
杜衍還沒說話,杜氏的手先摸上了他的腦袋:「衍哥兒你頭暈嗎?來讓阿嬸看看。」
杜衍乖乖任杜氏摸了頭,再乖乖伸舌頭,最後乖乖道:「阿嬸我沒事,你別擔心。」
杜氏收了手,道:「你身子虛,可不能不當心。阿青,你去與白婆說一聲,讓她給衍哥兒沖碗熱熱的紅糖雞蛋來喝。」見女兒眨巴著眼望著自己,又一笑:「小貪吃鬼,也有你的。阿青,再叫白婆做一碗橙釀蛋,多擱些糖進去。」
多得一碗甜蛋羹吃,江月兒樂開了懷,任杜衍牽了她的手與杜氏道別:「阿嬸,我與姐姐習字去了。」
江月兒還不知道,上樓之後,她恐怕要吃不進橙釀蛋了。
杜衍關了門,轉身抹了臉:「姐姐,你為什麼叫嚴二郎扒我褲子?」
江月兒目瞪口呆,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見杜衍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頓時「明白」了,後悔不迭,還強辯一句:「我,我哪有?!」
杜衍也不與她說話,背了她,展開宣紙,開始磨墨。
阿敬生氣了!阿敬一生氣就不理人了!
江月兒心虛之下徹底慌了,伸著脖子想看他神色:「阿敬,你聽我說——」
杜衍一扭頭。
「阿敬,不是你想的那樣的——」
杜衍再一扭頭,順便把被江月兒胳膊壓住的宣紙抽走了。
完了完了,阿敬這回肯定氣死了!
江月兒都快急哭了:「阿敬我錯了,你別不理我呀。」
杜衍頭偏回來一點:「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麼一定要扒我褲子?」
江月兒:「……」
小胖妞嘴挺緊的,看來一時問不出來。
杜衍也不太著急弄明白,便道:「那你想好了,要怎麼補償我嗎?」
補償?
江月兒眼睛亮了:「我把我的小蛙給你!」
「你上次就說給我了。」
「那我把我的竹蜻蜓給你!」
「那是我給你做的。」
「那我的走馬燈給你!」
「我不喜歡那個。」
「走馬燈多好看呀,你為什麼不……哎呀,彆扭頭嘛!那你說,你想要什麼補償?」
「不許跟著嚴大郎他們偷偷叫我杜燕子。」
「嘿嘿嘿,好。」
「我習字時,不許找我說話。」
「好吧。」
「不許再找我代你習字。」
「……好。」
「以後你的針線都自己做。」
「針,針線都自己做?好嘛好嘛,彆扭頭嘛!」
「以後你都得聽我的。」
「聽你的,這……答應了,我都答應你了嘛!阿敬,你怎麼還不扭回頭呀?」
當然不能扭頭了!不然給小胖妞看到自己這綳也綳不住的笑意,還不得糟了大糕?
杜衍對著牆上的人影,嘴巴越咧越大:哈哈哈!哈哈哈!!
「我才不會被拐走。」江月兒奶聲奶氣反駁一句,忽然跳下凳子跑進屋,歡天喜地地叫:「阿爹,阿爹!」
阿青跟杜氏擠擠眼:「怕是葡萄熟了,月姐兒請幫工去啦。」
杜氏掩嘴一笑:「再不熟,她得把床搬出來跟這一嘟嚕葡萄睡了。」
果然,江棟外衫都沒穿,從屋裡拿了剪刀給女兒找葡萄:「在哪呢?」老半天找到一個半青不紫的,塞進女兒嘴裡:「甜不甜?」
江月兒臉都皺成了一團,含著剩下的半顆葡萄卻答得脆響:「甜!」
江棟哈哈一笑,將藤上幾顆半青帶紫的葡萄全剪下來:「那都吃了,讓你好好甜甜嘴。」
江月兒抓著滿手的葡萄,吃也不是,丟也不是,好不為難。
江棟又笑她一回,揉揉她的小鬏鬏,回屋穿了衣裳,與杜氏說一聲:「我上衙去了。」
出門時還問一句:「月丫兒今日不送阿爹啦?」
江月兒背對她爹,揮兩下小鏟子算是告別:「阿爹早些回來,我還忙著,就不送阿爹了。」
因這幾日嚴家老爺帶著兒子去了臨安,預備在那過中秋,江棟也就不用出門時捎帶兒女們一程去嚴家,只好酸酸說句「小沒良心的」,自己拎著畫筒出了門。
天氣一轉涼,江棟的船就沒那麼有吸引力了。江月兒每天雖仍起得早,但大多數時間都在自家附近轉悠,跟附近街坊的小娃們一道玩。
杜氏的被卧曬得差不多了,院子里的江月兒果真不見了蹤影。
杜氏揚聲叫了一聲,聽白婆道:「月姐兒出門往西頭去了,娘子不必擔心,她沒走遠。我就在門口看著,丟不了的。」
這附近不臨街,里裡外外都是老街坊們,里弄里時常有孩子們跑來跑去,杜氏在安全上還是放心的。嘀咕一句:「整天不著家,也不知在忙什麼。」揉著肩往織房去了。
因為江棟數月前的開導,加上杜氏不是那一言一行都要給孩子安排妥當的母親,只要江月兒按時按量完成課業,她就不會管束太多。
再說江月兒,一出門就有個豁了牙的女娃問她:「月丫兒,你家葡萄熟了?」
她是江家東鄰王家的女兒,叫王二丫,想來今早江月兒在院子里說的話被她聽了去。
江月兒便把兜兜里的葡萄給她兩個:「熟了,你嘗嘗。」
王二丫喜得露出了豁牙,她吮著葡萄里的汁水,也不覺得酸,又問:「衍哥兒今天怎麼沒跟你一塊出來?」
江月兒放下小桶揉揉手臂,不高興道:「你幹嘛老問他?」因為近來老是被阿敬那壞蛋嘲笑自己把夢裡的事當真,她又氣得好幾天沒理他了。
王二丫臉有點紅,道:「我哪有老問他?你們不是總在一塊兒嗎?」
江月兒放下小桶,往牆角澆了一瓢水,道:「別管他啦,二丫,你幫我澆澆水。」
王二丫便問道:「對啦,你這些天幹嘛總繞著劉順家澆水?也虧得劉順不在家,不然他早拿大棒槌攆你了。」
江月兒反駁道:「誰說我只給劉順家澆了?我還給余奶奶家,洪大嬸洪二嬸家……」她扳著手指頭數了七八戶人家,道:「我給他們都澆了。你要是不想澆,就讓開些,別弄濕你裙子了。」
說來也巧,江月兒說著話一分神,一瓢水便歪了一半,有幾滴正巧濺到王二丫桃紅色的新裙子上,她抱怨道:「你把我裙子弄濕了,真討厭。」一跺腳跑了。
江月兒站直身子捶捶腰,提起空桶,對著還剩一大半的圍牆嘆了口氣。
那天晚上,她做了那個走火的夢后,匆忙跑上樓同阿爹阿娘和阿敬講了。阿敬就不提了,阿爹阿娘開始還緊張了兩天,但沒發現有什麼事發生,就放鬆了下來,還糊弄她,說她只是做了個夢,還逼她喝了好幾天的苦藥湯子,說是給她安神用。
可做夢和夢見那樣的事那是不同的!
江月兒說不出不同在哪,可她就是知道,劉順家一定會走火!而且那火還特別大!
將近一月過去,江月兒記不得夢裡諸多細節,可那映紅了的半個天,還有洪大嬸癱在門口哭喊洪小寶的樣子她是絕不可能忘的。
江月兒也有自己的倔脾氣:阿爹阿娘不幫她,阿敬笑話她,她就一個人來!
只是不知道劉順家在哪一天失火,江月兒只好每天提著阿爹專意給她做的小桶到劉家還有記憶中都遭了火的街坊家轉一圈,就打算有火滅火,沒火澆水這麼過了。
吭哧吭哧澆完一大圈,江月兒拎著桶回了家。
白婆在廚房門口笑眯眯地招呼她:「月姐兒,婆婆新做的棗泥糕,給你一塊兒,來幫我嘗嘗味兒怎麼樣。」
「唉,就來。」江月兒樂顛顛地丟了桶鑽進廚房。
就在婆孫二人在廚房歡快偷吃的時候,一個風塵僕僕的人打開劉家大門,望著久違的家露出了笑容:「終於回來了!」
有行人跟他打招呼:「順子,你回來啦?」
劉順攏攏肩上的包裹,冷淡地咧了下嘴:「是啊,回來了。」
「你這些日子都哪去了啊?」
回答他的,是對方「砰」的關門聲。
那人呸地吐了口唾沫,臉色鐵青:「橫什麼橫!當誰不知道你的底細,就知道你不敢說!肯定又去哪偷雞摸狗去了!」
一牆之隔,劉順四下檢查一番,把裡屋的門閂好,才解開那個不離身的包袱,摸著兩個雪白的大銀錠,臉上是夢幻般的笑容:「發達了,這下可真的發達了。」
江家新買的使女阿青上氣不接下氣的:「娘子,你快去看看吧,衍小郎被月姐兒打得可慘了。」她不等杜氏說話,衝上來扯了她往外拉。
阿青人生得粗笨,又是漁女出身,她這一拉,杜氏直到被她拉到葡萄架下面才掙開:「阿青,說你多少回了,怎麼還是這麼急燥?你先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青急得一頭的細汗:「我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只跟錢家嫂子打了聲招呼,轉臉就看衍小郎被月姐兒壓在地上,不知怎麼地,就打起來了!」
這兩個小娃感情這樣好,衍哥兒不是惹事的性子,月丫兒往常又很肯讓著衍哥兒,怎麼就打起來了?
擱在一刻鐘前,江月兒也不能相信她會把好不容易認來的弟弟壓在地上……扒他褲子。
可,可誰叫他說——
「阿叔說,那個徵記可能是我的姓。」兩人蹲在地上看螞蟻,杜衍突然悶悶道。
「姓?」江月兒懷疑道:「誰家會姓『雇』啊?阿爹明明說了,《百家姓》上沒有姓雇的人家。」
「不是,」杜衍隨手拾起手邊的樹枝寫了一個字,解釋道:「那個『雇』字只有半邊,另外半邊被丁二磨去了。如果完整的字是個姓,右邊加上頁字,就很有可能是我的姓。」
「那是什麼?」原還不覺得,雇字加上了頁,江月兒竟覺得有一點點眼熟。
「這個字,念顧。是『曲有誤,周郎顧』的『顧』字。」
「曲有誤,周郎顧?這是什麼詩,好像我聽人念——」她聽人念過!在夢裡,顧敬遠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顧?顧??顧???顧!!!!
「顧敬遠?」江月兒喃喃道。
「什麼?」杜衍沒聽清。
江月兒騰地跳起來:阿敬是顧敬遠?!阿敬是顧敬遠那個壞蛋?!這,這——
她才不信!她的阿敬這麼好,怎麼會是她家的大禍害顧敬遠?!
對了,顧敬遠他明明笑起來臉上有個小酒窩,衍哥兒他……衍哥兒他笑起來好像也有!
不對不對,一定是碰巧了!
還有,顧敬遠屁股上有塊紅色的胎記,衍哥兒他……她沒看過他的屁股啊!
「阿敬,」阿娘哎,他小名還叫阿敬,江月兒心撲撲跳得厲害:「你笑一個我看看。」
「啊?」杜衍莫名其妙。
「哦,不是,」江月兒目光順著他的臉往下,最後定在他屁股上,整個人撲向他:「你把褲子脫了我看看。」
從江月兒跳起來的那一刻,憑藉對她的了解,杜衍就覺出了不對勁,開始暗暗提防她鬧妖。
因此,她那話一說出口,杜衍當即敏捷地跳開,怒道:「你渾說什麼?」
這件事一兩句話哪裡說得清楚?何況她爹娘不許她把夢裡的事說出去,江月兒可還記著呢!
她索性不多說,只嚷嚷著:「你就給我看一下,我只看一下的!」追了上去。
這兩個原是吃了晚飯在大桑樹下玩,整條十里街就屬這棵樹最大最陰涼,附近街坊鄰居最愛在這棵樹下納涼。
江月兒那話一嚷出來,孩子倒還好,大人們紛紛笑開了:「哎喲,月丫兒你個女孩子怎麼要扒男娃的褲子?」
「這是月丫兒看衍小郎生得俊,想提前洞房了吧?」
「……」
善意取笑的,閑說兩句酸話的……大桑樹一時熱鬧得差點把樹頂掀翻。
到阿青拉著杜氏趕到現場時,那閑話都已經帶上了顏色。
杜氏被灌了一耳朵的犖話,再看這兩個,杜衍竟不知何時被江月兒追上,正牢牢壓在她身下,他身上那條皂色袴褲已經被扒了半個邊!
「月丫兒!」杜氏腦袋「嗡」地一聲,怒喝著衝上去,同阿青一邊一個分開兩個孩子:「你這是在幹什麼?!」
江月兒被吼得一個哆嗦,趕忙同她阿娘道:「阿娘,我在看——」
杜氏此刻哪裡聽得進江月兒的話,她幾乎是咆哮著對白婆吼道:「把藤條拿來!」先是打壞了別人孩子,現在連人家男娃的褲子都敢扒了,這孩子不好生管教那還了得!
藤條?阿娘要打她?
江月兒吃驚又委屈:「阿娘,你為什麼要打我?月丫兒今天好好做功課了的!」
杜氏不意江月兒還敢頂嘴,怒火又上一層,也不等白婆拿藤條了,自己提著裙子上了二樓:「找個藤條要這麼久?!」
江月兒雖然還沒弄懂阿娘要打她的原因,但一看這架式,她便明白,今日這一頓打是絕難逃過了的。
頓時把剛剛要說的解釋忘到了九宵雲外,哇哇哭著往外跑:「嗚嗚嗚,阿娘打人,阿娘壞壞,我討厭阿娘!」
恰恰杜氏剛剛進門進得急,沒關上院子的大門。誰也沒料到江月兒突然會往外跑,等杜氏追下樓時,她的哭聲已經淹沒在了街里街外的鬨笑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