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052

  此為防盜章  「小什麼?怎麼不唱了?」江月兒不覺聽住了, 見他停下,追問了一句。


  不知為什麼,小男娃臉脹紅了:「我唱完了。」


  江月兒又不傻,一年十二個月, 才唱到了第三個月,離完早著呢。


  新仇舊恨加上來,頓時怒了:「渾說, 你又騙我!」


  杜衍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話里的意思:「什麼叫『又』?難道你以為我騙過你?」


  江月兒哼道:「你敢說你沒騙過我嗎?」


  杜衍剛要答聲「敢」,突然福至心靈, 喝道:「你今天偷偷看我屁股上的胎記了!」想來想去, 自己騙她的,也就只有這一件事了。而那姓孟的小子向來最聽她的話,說不定就是他偷偷放她進去看過了!

  江月兒懶得說話,又哼了一聲。


  杜衍卻以為她是默認了, 登時捂住屁股, 羞憤交加:「你不是答應過阿叔,不會再偷看了我, 我嗎?」


  江月兒被他這一句氣得一時說不出話來:這個大壞蛋!不止敢騙她, 還冤枉她!


  但在她開口前,杜氏的聲音先響了起來:「衍哥兒, 誰許你說話了?!」


  原來杜衍羞怒之下,忘了控制音量, 叫在織房裡起身換紗錠的杜氏聽了個正著。


  杜衍心裡正為著自己的屁股給個小丫頭看了羞惱不已, 未及辯解, 杜氏已道:「既如此,你多站一刻,月丫兒,你可以上樓去了。」


  江月兒喜得差點拍了巴掌,這壞蛋可是頭一回受罰,還罰得比她重呢!看這杜衍垂頭喪氣的模樣,她樂得能多吃兩碗飯,哪還捨得上樓去?


  她嗯嗯隨口應付杜氏兩句,聽織機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自己搬個小板凳,哪兒也不去,就挨著牆根兒,坐到杜衍旁邊,仰起臉笑嘻嘻地對著他做鬼臉。


  杜衍的臉色這會兒已經脹得像紫茄子似的,偏強憋著一口氣,不肯叫這小胖妞看了笑話。心裡一時後悔:不該為了耳根子清凈,騙了小胖妞,這會兒被她報復,也算得著教訓,以後還是離這祖宗遠著些吧!

  杜衍這樣一想,再深吸幾口氣,慢慢平復著情緒,不消片刻,神色竟恢復了正常。


  可江月兒留在這兒不就是為了看熱鬧的?如今熱鬧不給她看了,她——


  她一雙大眼睛往屋裡屋外轉了轉,登時來了主意。


  杜衍只用眼角的餘光看見,小胖妞跑到院里蹲下來,不知在地上搗鼓了些什麼,沒一會兒又背著手跑了進來,望著他,笑得很狡黠。


  杜衍竟被笑得心裡一顫,不覺張開手,作出了個防備的動作。


  江月兒衝上來,趁他擋頭擋臉的時候,一股腦將手裡的東西塞進了他的脖領子里。


  杜衍差點跳起來:那是一大捧的蒼耳子……背上好癢好麻!

  扔完蒼耳子,江月兒拍拍手,邁著小步子又回到了院子里……這事,還沒完……


  杜衍竟不知道這小胖妞整起人來竟這樣花樣百出,叫人防不甚防。因而,如坐針氈地站完了這一刻鐘,也顧不上自己那點小面子,他喊了聲「阿嬸我能走了嗎?」


  得到允准后,忙不迭地上了樓:小胖妞正在火頭上,他還是暫時避避風頭吧!

  樓底下,江月兒掐著腰,咯咯咯笑了半日,突然發現,積鬱在胸中半天的那股鬱氣竟消散了一大半!


  她眯起眼睛,望向二樓窗檯,覺得這一刻,她跟嚴大郎和嚴二郎特別有共鳴。捉弄人,尤其是捉弄大壞蛋,的是件讓人很開心的事呢!

  尤其一想到這些天她在這壞蛋面前伏低做小地大氣不敢喘一口,他還時不時地委屈得不得了,心裡悄悄湧起的那股不忍立刻就無影無蹤了呢!

  二樓上,杜衍鋪開宣紙,練了大半張的字,等到心緒徹底平復,才想起來一件大事:他唱歌前小胖妞怎麼說來著?她知道他之前叫什麼了?!

  真的假的?!

  杜衍馬上就站不住了。


  江月兒向來心大,她的心事早隨著那哈哈一笑消散了大半。


  杜衍上了樓,她想起自己的小蛙(大壞蛋騙了她,她當然要收回小蛙),在院子里給它捉完午飯,又踮著小短腿給堂屋小花瓶插著的荷花換了水,還到廚房問白婆討兩塊海棠糕吃完了,估摸著杜氏快紡完線了,才施施然上了二樓。


  一進門,當頭就迎著一句:「姐姐,我知道錯了。你彆氣我了好不好?」


  瘦弱白凈的小男娃走到哪都是腰板挺直,把頭昂得高高的。現在冷不丁低了頭,眼眶還濕濕的泛著紅,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神色,的確是會讓人心疼的。


  若是以前,這副小奶狗求安慰求抱抱的神色最能打動江月兒。


  但是,那是以前!

  姐姐?


  一想到夢裡的事,江月兒馬上又來了一肚子氣,她也沒忍著,將他用力一推,怒道:「別叫我姐姐!你比我還大一歲,叫什麼姐姐!」


  杜衍目瞪口呆:她說什麼?我比她大一歲?!她什麼意思?!


  錢玉嫂立在自家門前,點著江月兒,跟她嫂子道:「這丫頭就是江書辦的獨養閨女,看得可寶貝了。」


  她娘家嫂子也是擅談之人:「就是你跟我說的,家裡新養了個小女婿的那個?哎喲,小丫頭長得真齊整。」


  江月兒皺了下眉,聽錢玉嫂道:「就是他們家,他們家小女婿也生得好著呢。他跟月姐兒站一塊兒,活脫兒送子娘娘座下那一對兒仙童。」


  她娘家嫂子便道:「長得好不好的倒不要緊。倒是江家老爺不愧是讀書人,想得就是長呢。雖說這孩子現在不姓江姓杜,可他無親無故的,不管姓杜還是姓江,將來不都還在一個門裡住?說來跟兒子也差不多了。」


  「他才不是我爹的兒子呢!」江月兒越聽越氣,怒沖沖地打斷了兩個婦人嚼舌:她現在巴不得跟顧大壞蛋一點關係都沒有,哪還會主動幫她爹認兒子的?

  錢玉嫂因生的幾個都是兒子,最是喜歡這胖乎乎可人愛的小丫頭,聽見她說話便笑了:「衍小郎不是你爹的兒子,那是你小女婿不成?」


  路人打趣得多了,江月兒慢慢也能分辨些話,當然也不肯承認:「不是不是都不是!」


  錢玉嫂娘家嫂子看她一顆小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也覺得有趣,笑著逗她:「那你可想好了,你家衍小郎生得這樣好,你不稀罕,可有人稀罕。萬一叫別人家瞧中了,他就是別人家的兒子了。」


  江月兒怒道:「那就叫他給別人做兒子去!」


  錢玉嫂看江月兒真惱了,忙拉了自家嫂子的手,叫她別再說下去。


  倒是江月兒,這隨口的一句話一下打開了她的新世界:是啊!顧大壞蛋還可以去別人家做兒子啊!總之不留在她家就對了!

  這一想通,她又問道:「錢嫂嫂,你說,誰想找他做兒子啊?」


  錢玉嫂又不是江家東鄰王家那個說話一點分寸都沒有的棒槌,當即笑著糊弄了江月兒兩句,拉著她嫂子進了自家屋。


  江月兒也沒放在心上,因為直到洗完澡躺到床上,她都還在琢磨:把顧大壞蛋送給誰當兒子好呢?


  這個問題,第二天到了嚴家,再聽嚴二郎說起「他樓叔」時,江月兒豁然開朗:嚴小二他樓叔不是沒兒子嗎?顧大壞蛋可以給他當兒子啊!


  既存了這個心思,江月兒再問話時便多了點心:「你樓叔是不是很想要兒子啊?」


  嚴小二一翻眼睛:「這你還用問,他不想要兒子,還想要丫頭片子不成?」


  簡直跟這傢伙好生說不了兩句話!江月兒怒推他一把:「丫頭片子怎麼了?!」


  嚴小二最近正得意著,也就不跟江月兒這小丫頭片子一般計較了,問她:「你怎麼對我樓叔有沒有兒子這麼感興趣?」


  別看江月兒沒跟嚴小二算帳,可不代表她忘了這傢伙跟顧大壞蛋串通好了來騙她的事呢!只是目前用得著他,且忍了:「你不是說大英雄沒兒子不好嗎?」


  嚴小二摸了摸下巴,是真心發愁:「那是自然!哎,你說我樓叔這麼好一人……」


  江月兒站起來,拍拍紗褲上的灰,出了水台。


  水台剩下幾個人莫名其妙地對視幾眼,嚴小二攆上她問:「月妞兒,你去哪?」訓練還沒結束哪。


  江月兒自然不會告訴他:「跟你沒關係。」


  嚴小二哼一聲:「不問就不問。」


  江月兒說話做事一向坦坦蕩蕩,還沒誰見過她有過什麼秘密的樣子。幾人都有些好奇了,嚴二郎悄悄一招手,他們都很有默契地跟了上來,不遠不近地墜在她身後。


  江月兒也不管他們,還推拒了丫鬟們的幫忙,自己撐開一柄油紙傘吭哧吭哧扛上肩,穿廊過橋地走了足有小半刻鐘,才汗如雨下地在外院一間廂房門外停下來。


  「你來找樓管家?」嚴二郎問著話,從她身邊越過,喊了聲「樓管家你在家嗎」,伸了手要敲門。


  「二少爺找我爹是有什麼事嗎?」一個人從里推開了門。


  那人穿一身皂衣,身材魁偉,面目倒是尋常,一雙細眼半睜不睜,抱臂將幾個孩子一一掃過。


  那人目光落在江月兒身上,她只覺汗毛一顫,像只受驚的小貓一般不自覺地抖了抖身子。


  「樓叔,不是我找你,是她找你。」嚴二郎自覺猜到了江月兒的來意,笑嘻嘻將她一指。


  那樓叔細目中的一點亮光便投到了江月兒身上。


  江月兒心猛地跳了一下,想好的話突然就說不出來了。


  偏那嚴二郎還沒眼色地催她:「月妞兒,你大老遠地跑來,不就是想看看樓叔嗎?怎麼現在不說話了?」


  江月兒臉漲得通紅:她怎麼知道她為什麼說不出話了?明明這個人長得也不可怕啊!為什麼她就是覺得喘不過來氣呢?


  樓曠將她的神色收入眼中,小丫頭,感覺倒敏銳,嚴大放心把兒子交給她,看來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他輕輕一笑讓開了路:「幾位少爺小姐進來坐吧。」


  他嘴裡喊著「少爺小姐」,神態卻沒有一點卑微,還大馬金刀走在眾人前面進了屋。


  還是嚴大郎說了句:「樓叔你都當官了,往後別再叫我們少爺小姐啦。」樓曠笑了笑,也不知聽沒聽進去。


  想到自己的來意,江月兒給自己鼓了鼓勁,跟著幾個人一起進了屋。


  樓管家的房間江月兒先前來過幾回,不需要樓曠招呼,幾個孩子自己找了位置坐。樓曠取來桌上的大茶壺給每人倒了茶,面上掛了笑意看江月兒:「江小姐這是來看我的稀奇了?」


  江月兒本來沒那麼緊張了,被他一嚇,登時又張口結舌起來。


  嚴二郎這時也看了出來,點著她哈哈直笑:「月妞兒你是不是怕我樓叔啊哈哈哈哈?!」


  我怕他?!

  江月兒可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剛剛的反應是害怕,她就是,就是——


  「樓大人,您是不是教過嚴城用鎖鱗陣來對付我和我姐姐?」從始至終沒有說話的杜衍突然開口問道。


  嚴二郎驚道:「你怎麼知道鎖鱗陣的?」一下就間接承認了。


  樓曠的目光在杜衍身上多留了片刻:鎖鱗陣可不是什麼知名的陣法,這孩子打哪知道的?


  杜衍靦腆地低下頭:「我就是偶然在阿叔的書上看過,說軍中有這一陣法,恰恰樓叔是軍營中人,就想同您印證一番。」


  樓曠沒想到在楊柳縣這樣一個小地方,還有小少年看出了點門道,:「除了鎖鱗陣,你還看出什麼了?」


  「他們的步法有點特殊,原本鎖鱗陣是大陣,但他們的步法看似簡單地在繞圈子,可是輕靈有自己的節奏,似乎可以用這種步法來簡化布陣。」杜衍憑自己的直覺,這樣推測道。


  樓曠身體前傾了一下:「還有沒有?」這個孩子的眼力也很不錯啊!小小年紀,真是難得!

  「還有?」杜衍猶豫了一下:「還有,他們十分喜愛嘯叫,每每總會令我姐姐分神,這也是樓叔教的?」


  樓曠看向杜衍的目光充滿了讚歎:博聞強識,體察入微,分析得一絲不差,這個孩子,可真不是一般的聰明!


  他頓時起了考校之心:「看你的樣子,是進學了?學到哪了?」


  提及學業,杜衍急忙垂手站起來:「回樓叔的話,還不曾。只是在家胡亂識幾個字罷了。」


  樓曠驚訝道:「只識了幾個字?那你的鎖鱗陣——」


  「鎖鱗陣是……」


  慢慢的,房間里只剩下了兩個人對答的聲音。


  嚴氏兄弟暫且不提,江月兒的眼睛越聽越亮:樓叔跟顧大壞蛋這樣合得來,那——


  又一輪訓練結束,嚴大郎拖著沉重的腳步離開演武場,對他弟一聲高似一聲的「大哥等等我」充耳不聞。


  直到肩背被猛地一拍:「大哥你幹嘛不理我?」


  嚴大郎沒好氣:「你別跟著我!」


  「怎麼了?哥。」


  嚴小二笑嘻嘻地:江家那小胖妞果然說話算話,跟他保證過之後,上一場訓練還真的沒有打到過他!


  當然,相比之下,他哥就更倒霉了。要不他怎麼著急忙慌地來哄他哥呢?

  嚴大郎被他弟纏得沒辦法,正要說話,忽聽身後小女娃甜甜地叫:「嚴二哥!」


  就見嚴小二這個前天晚上還發誓要跟江家小胖妞誓不兩立的傢伙馬上一臉的笑:「月妹妹,怎麼了?」


  嚴二哥?月妹妹?嚴大郎心裡一個哆嗦:叫得這麼肉麻……不對!一定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發生了!


  江月兒往一撇頭,杜衍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演武場,看他的方向,應該是往茅房去的。


  嚴二郎恍然大悟,小跑著跟上去:「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都告訴他了,這是秘密,他還說這麼大聲,他真的行嗎?


  江月兒瞟瞟嚴大郎,嚴重懷疑嚴小二能不能完成她的交代。唉,要不是嚴大郎跟她結仇太深,她才不想找嚴二郎這笨蛋呢。


  嚴大郎兩個鼻孔對著她,連哼都懶得哼一聲,快步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江月兒略放心了些,捧起手裡的楊桃「咔嚓」一大口:嚴老爺家的果子可真好吃呀!


  她不知道的是,等一離了她的視線,嚴大郎馬上拐了個彎,朝嚴二郎追了過去!

  此時嚴二郎已經到了茅房。


  他進去的時候,杜衍正提著褲子從馬桶上站起來。


  嚴二郎一看,這不成啊!看杜衍腰帶都快系完了,急中生智,叫了一聲:「哎呀,杜燕子你屁股上有條蟲!」


  趁他回頭的功夫,嚴二郎一個猛撲,直取杜衍的下盤!

  但是——


  「哎喲!啊!」「哐啷!」「砰咚!」


  一連串巨響過後,嚴大郎站在茅房外的柳樹上,忍不住伸直了脖子:裡面到底在搞什麼鬼!


  只見他那二貨弟弟半跪在地上,整個大頭都被摁進了馬桶里!

  而那個白白凈凈,蔫壞蔫壞的杜燕子一腳踩在他弟背上,輕聲慢語地:「還不說?」


  嚴小二還怪堅貞不屈的:「我說過不能說,就不能說!吃|屎也不能說!」


  這頭死犟驢!嚴大郎氣急,正要跳下樹來,卻聽杜衍輕聲一笑:「你不說,我也知道。」俯身向他,不知耳語了些什麼。


  「你怎麼知道?!」嚴二郎大驚。


  嚴大郎忍不住扶額:笨蛋笨蛋!他本來不知道的,被你一叫,也知道了!不過,他倆到底在說啥!


  杜衍放輕了點力道,讓嚴二郎把頭伸出來,道:「你起先打的主意,想也不用再想。倒是我有個法子,保准既讓她不揍你,也能叫你順利交了差,你做不做?」


  不用挨揍!好哇,嚴小二竟背著他跟江家那小胖妞做了這樣的交易!

  嚴大郎也不管兩人談得如何,氣咻咻跳下柳樹衝進去:「不做!除非加我一個!」


  演武場


  吃完最後一顆蜜瓜,江月兒心滿意足地揩揩嘴,聽嚴小二跟她咬耳朵:「沒有!他屁股上乾淨著呢,什麼都沒有!」


  沒有?


  她狐疑地看了嚴小二一眼:「真的?」


  嚴小二胸脯拍得山響:「當然是真的了!」還反將她一軍:「你要不信,自己去看唄!」


  江月兒倒是想,可她答應了阿爹,得做個守信用的好姑娘呢,只好搖頭道:「不用了,我信你。」走了兩步,突然回頭對他一咧嘴:「嚴二哥,放心吧,從今天開始,我不打你了。」


  嚴二郎給她笑得一哆嗦,還生出了點內疚:我們三個這麼騙人,好像不太好吧!我,我要不要跟小胖妞坦白一個?

  他不知道,江月兒是剛剛才反應過來:衍哥兒屁股上沒胎記,那說明衍哥兒不是顧敬遠了!衍哥兒不是顧敬遠那大混蛋,那可太好太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她哼著歌兒,一蹦一跳地進了演武場。


  在江月兒身後,嚴大郎抱著臂嘿嘿一笑:「那胖妞還怪好騙的嘛!」


  看杜衍瞪他,嚴大郎不服氣地瞪回去:「怎麼了?本來就是胖妞嘛!」


  杜衍斜他一眼:「我現在又不想給你放水了。」 胖妞也是他叫的?!


  嚴大郎眼瞪得更大了:「你敢!你不怕我告訴小胖妞?」


  杜衍甩手望天:「隨便,反正挨揍的不是我!」


  嚴大郎……嚴大郎悲憤地一咬唇:「好了好了,我不叫她胖妞,這總行了吧!」都怪他爹,讓他挨揍不算,還專門找個小丫頭來揍他!他昔日的那些小夥伴見到他就開始笑他,弄得他現在出門在外都抬不起頭來了!這是親爹嘛!

  杜衍慢吞吞道:「杜燕子呢?」


  「……也不叫了!」糟糕,剛剛忘了,嚴二郎那笨蛋情急之下把他們私底下給杜衍起的諢號給叫了出來。杜衍這傢伙最愛憋壞水兒了,他不會記仇了吧?


  嚴大郎心裡打著鼓,拔腿追向弟弟:「小二,你等等我!」


  江月兒對三個男孩之間的暗潮洶湧一無所知,就是在這天最後一次訓練里,她忽然感覺,嚴家兄弟變得好難對付,她白忙活了一整場,竟然連那兩個壞蛋的一個衣角也沒碰到!

  看嚴大郎跑得遠遠的沖她吐口水,江月兒覺得自己都要氣炸啦!

  飯桌上還跟她弟念叨:「阿敬你看見嚴大郎那樣子了嗎?真氣人!我明天一定要好好揍他一頓,你明天可不能跟今天一樣喊頭暈啦。」衍哥兒不是顧敬遠,再叫「阿敬」她也沒有障礙了。


  杜衍還沒說話,杜氏的手先摸上了他的腦袋:「衍哥兒你頭暈嗎?來讓阿嬸看看。」


  杜衍乖乖任杜氏摸了頭,再乖乖伸舌頭,最後乖乖道:「阿嬸我沒事,你別擔心。」


  杜氏收了手,道:「你身子虛,可不能不當心。阿青,你去與白婆說一聲,讓她給衍哥兒沖碗熱熱的紅糖雞蛋來喝。」見女兒眨巴著眼望著自己,又一笑:「小貪吃鬼,也有你的。阿青,再叫白婆做一碗橙釀蛋,多擱些糖進去。」


  多得一碗甜蛋羹吃,江月兒樂開了懷,任杜衍牽了她的手與杜氏道別:「阿嬸,我與姐姐習字去了。」


  江月兒還不知道,上樓之後,她恐怕要吃不進橙釀蛋了。


  杜衍關了門,轉身抹了臉:「姐姐,你為什麼叫嚴二郎扒我褲子?」


  江月兒目瞪口呆,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見杜衍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頓時「明白」了,後悔不迭,還強辯一句:「我,我哪有?!」


  杜衍也不與她說話,背了她,展開宣紙,開始磨墨。


  阿敬生氣了!阿敬一生氣就不理人了!

  江月兒心虛之下徹底慌了,伸著脖子想看他神色:「阿敬,你聽我說——」


  杜衍一扭頭。


  「阿敬,不是你想的那樣的——」


  杜衍再一扭頭,順便把被江月兒胳膊壓住的宣紙抽走了。


  完了完了,阿敬這回肯定氣死了!

  江月兒都快急哭了:「阿敬我錯了,你別不理我呀。」


  杜衍頭偏回來一點:「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麼一定要扒我褲子?」


  江月兒:「……」


  小胖妞嘴挺緊的,看來一時問不出來。


  杜衍也不太著急弄明白,便道:「那你想好了,要怎麼補償我嗎?」


  補償?


  江月兒眼睛亮了:「我把我的小蛙給你!」


  「你上次就說給我了。」


  「那我把我的竹蜻蜓給你!」


  「那是我給你做的。」


  「那我的走馬燈給你!」


  「我不喜歡那個。」


  「走馬燈多好看呀,你為什麼不……哎呀,彆扭頭嘛!那你說,你想要什麼補償?」


  「不許跟著嚴大郎他們偷偷叫我杜燕子。」


  「嘿嘿嘿,好。」


  「我習字時,不許找我說話。」


  「好吧。」


  「不許再找我代你習字。」


  「……好。」


  「以後你的針線都自己做。」


  「針,針線都自己做?好嘛好嘛,彆扭頭嘛!」


  「以後你都得聽我的。」


  「聽你的,這……答應了,我都答應你了嘛!阿敬,你怎麼還不扭回頭呀?」


  當然不能扭頭了!不然給小胖妞看到自己這綳也綳不住的笑意,還不得糟了大糕?

  杜衍對著牆上的人影,嘴巴越咧越大:哈哈哈!哈哈哈!!

  幾個婦人抓把花生乾果倚門說話:「江家真是捨得,一個快要病死的孩子也拿出這許多銀錢給他治病。當家的胡亂使錢,江家娘子也不說勸勸?」


  「可不是,看江家娘子平日連根釵都捨不得買,倒捨得大把銀子送給外路人使。」


  閑話剛起了個頭,江家小院的門吱啞開了一線,一顆梳著雙丫髻,一邊丫髻上插著一個紅絹花的圓腦袋從里探出來。


  一個叫錢玉嫂的婦人笑著同她打招呼:「月丫兒出來玩了?」


  江父是縣衙書辦,聽說最近頗受縣尊重用,鄰人們見著這一家人,俱是客氣得很。


  江月兒只顧得上稍一點頭,她目光嚴肅,看著自己手中捧著的大海碗,彷彿抱著什麼稀世奇珍,緊張而肅穆地走到石板路正中,將那碗黑乎乎的東西往地上一傾——


  嘩啦啦,一大碗還冒著熱氣的黑藥渣全倒在了石板路上!

  江月兒如釋重負,一高興險些把大碗扔出去:「小弟,我說過很簡單的。你快出來,快多踩兩下藥渣,就不會痛痛了!唉呀,你快出來呀!」


  踩藥渣是楊柳縣民間習俗,病家最後一碗藥渣往往會倒在大路中間,讓病人和過往行人踩踏,疾病便會很快被被人氣趕走,再不返轉。


  不過,小弟?

  幾個婦人不約而同住了嘴,看江月兒從門裡扯出個穿青布小褂,梳桃子頭,垂著腦袋的小小子。


  那小子細弱弱一小條身板,扭著手腳不大情願地被拽到石板路中央,不發一辭。


  江月兒不以為意,如一顆大丸子一樣在那一地的藥渣上蹦蹦蹦跳了好幾下,又笑著來拉他。


  小子大約也明白自己這回逃不掉,不待江月兒再來抓他,趕忙站到藥渣上,草草跺了兩下又跑下來站得遠遠的。


  江月兒不大滿意,不過,還是伸出五根胖胖的手指在他身上連彈數下,嘴上嘟噥著「瘟娘娘請回吧,瘟娘娘別來啦」。完成這一系列儀式后,拽了他就往家裡跑。


  錢玉嫂忙吐了嘴裡的瓜子皮,喚她一聲:「月丫兒,這是你——」


  她原要問這男娃是不是江家新領回家的「小女婿」,想到江父那總戴得一絲不苟的書生巾,不免多了一分端正:「這是你家的親戚嗎?」名份未定,還是不要在這上頭開玩笑的好。


  「嗯,」雖則極少出門,江月兒卻是個不怕生的小姑娘,她拉著手裡的「小弟」,挺著小胸脯,向看熱鬧的幾人介紹道:「錢嫂嫂,這是我弟弟,他叫杜衍。」


  姓杜倒可以理解,江家要招的小女婿,若是跟女兒一個姓,豈不叫人誤會這孩子是被抱養來繼承家業,跟女兒搶家財的嗣子?婦人們好奇的是,為何叫小弟?不是說這孩子出身來歷不明,江家是怎生認定這孩子比他們家女兒小的?


  因時人招婿偏好女小男大,有其他人便問了:「月丫兒,你怎知道他,衍哥兒是你弟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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