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057

  此為防盜章


  「怎麼了?哥。」


  嚴小二笑嘻嘻地:江家那小胖妞果然說話算話, 跟他保證過之後,上一場訓練還真的沒有打到過他!


  當然, 相比之下, 他哥就更倒霉了。要不他怎麼著急忙慌地來哄他哥呢?

  嚴大郎被他弟纏得沒辦法,正要說話, 忽聽身後小女娃甜甜地叫:「嚴二哥!」


  就見嚴小二這個前天晚上還發誓要跟江家小胖妞誓不兩立的傢伙馬上一臉的笑:「月妹妹, 怎麼了?」


  嚴二哥?月妹妹?嚴大郎心裡一個哆嗦:叫得這麼肉麻……不對!一定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發生了!


  江月兒往一撇頭,杜衍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演武場,看他的方向,應該是往茅房去的。


  嚴二郎恍然大悟, 小跑著跟上去:「我知道了, 你放心吧。」


  都告訴他了,這是秘密, 他還說這麼大聲, 他真的行嗎?

  江月兒瞟瞟嚴大郎, 嚴重懷疑嚴小二能不能完成她的交代。唉,要不是嚴大郎跟她結仇太深,她才不想找嚴二郎這笨蛋呢。


  嚴大郎兩個鼻孔對著她, 連哼都懶得哼一聲, 快步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江月兒略放心了些,捧起手裡的楊桃「咔嚓」一大口:嚴老爺家的果子可真好吃呀!


  她不知道的是,等一離了她的視線, 嚴大郎馬上拐了個彎, 朝嚴二郎追了過去!


  此時嚴二郎已經到了茅房。


  他進去的時候, 杜衍正提著褲子從馬桶上站起來。


  嚴二郎一看,這不成啊!看杜衍腰帶都快系完了,急中生智,叫了一聲:「哎呀,杜燕子你屁股上有條蟲!」


  趁他回頭的功夫,嚴二郎一個猛撲,直取杜衍的下盤!

  但是——


  「哎喲!啊!」「哐啷!」「砰咚!」


  一連串巨響過後,嚴大郎站在茅房外的柳樹上,忍不住伸直了脖子:裡面到底在搞什麼鬼!


  只見他那二貨弟弟半跪在地上,整個大頭都被摁進了馬桶里!

  而那個白白凈凈,蔫壞蔫壞的杜燕子一腳踩在他弟背上,輕聲慢語地:「還不說?」


  嚴小二還怪堅貞不屈的:「我說過不能說,就不能說!吃|屎也不能說!」


  這頭死犟驢!嚴大郎氣急,正要跳下樹來,卻聽杜衍輕聲一笑:「你不說,我也知道。」俯身向他,不知耳語了些什麼。


  「你怎麼知道?!」嚴二郎大驚。


  嚴大郎忍不住扶額:笨蛋笨蛋!他本來不知道的,被你一叫,也知道了!不過,他倆到底在說啥!


  杜衍放輕了點力道,讓嚴二郎把頭伸出來,道:「你起先打的主意,想也不用再想。倒是我有個法子,保准既讓她不揍你,也能叫你順利交了差,你做不做?」


  不用挨揍!好哇,嚴小二竟背著他跟江家那小胖妞做了這樣的交易!

  嚴大郎也不管兩人談得如何,氣咻咻跳下柳樹衝進去:「不做!除非加我一個!」


  演武場


  吃完最後一顆蜜瓜,江月兒心滿意足地揩揩嘴,聽嚴小二跟她咬耳朵:「沒有!他屁股上乾淨著呢,什麼都沒有!」


  沒有?


  她狐疑地看了嚴小二一眼:「真的?」


  嚴小二胸脯拍得山響:「當然是真的了!」還反將她一軍:「你要不信,自己去看唄!」


  江月兒倒是想,可她答應了阿爹,得做個守信用的好姑娘呢,只好搖頭道:「不用了,我信你。」走了兩步,突然回頭對他一咧嘴:「嚴二哥,放心吧,從今天開始,我不打你了。」


  嚴二郎給她笑得一哆嗦,還生出了點內疚:我們三個這麼騙人,好像不太好吧!我,我要不要跟小胖妞坦白一個?

  他不知道,江月兒是剛剛才反應過來:衍哥兒屁股上沒胎記,那說明衍哥兒不是顧敬遠了!衍哥兒不是顧敬遠那大混蛋,那可太好太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她哼著歌兒,一蹦一跳地進了演武場。


  在江月兒身後,嚴大郎抱著臂嘿嘿一笑:「那胖妞還怪好騙的嘛!」


  看杜衍瞪他,嚴大郎不服氣地瞪回去:「怎麼了?本來就是胖妞嘛!」


  杜衍斜他一眼:「我現在又不想給你放水了。」 胖妞也是他叫的?!


  嚴大郎眼瞪得更大了:「你敢!你不怕我告訴小胖妞?」


  杜衍甩手望天:「隨便,反正挨揍的不是我!」


  嚴大郎……嚴大郎悲憤地一咬唇:「好了好了,我不叫她胖妞,這總行了吧!」都怪他爹,讓他挨揍不算,還專門找個小丫頭來揍他!他昔日的那些小夥伴見到他就開始笑他,弄得他現在出門在外都抬不起頭來了!這是親爹嘛!

  杜衍慢吞吞道:「杜燕子呢?」


  「……也不叫了!」糟糕,剛剛忘了,嚴二郎那笨蛋情急之下把他們私底下給杜衍起的諢號給叫了出來。杜衍這傢伙最愛憋壞水兒了,他不會記仇了吧?


  嚴大郎心裡打著鼓,拔腿追向弟弟:「小二,你等等我!」


  江月兒對三個男孩之間的暗潮洶湧一無所知,就是在這天最後一次訓練里,她忽然感覺,嚴家兄弟變得好難對付,她白忙活了一整場,竟然連那兩個壞蛋的一個衣角也沒碰到!

  看嚴大郎跑得遠遠的沖她吐口水,江月兒覺得自己都要氣炸啦!

  飯桌上還跟她弟念叨:「阿敬你看見嚴大郎那樣子了嗎?真氣人!我明天一定要好好揍他一頓,你明天可不能跟今天一樣喊頭暈啦。」衍哥兒不是顧敬遠,再叫「阿敬」她也沒有障礙了。


  杜衍還沒說話,杜氏的手先摸上了他的腦袋:「衍哥兒你頭暈嗎?來讓阿嬸看看。」


  杜衍乖乖任杜氏摸了頭,再乖乖伸舌頭,最後乖乖道:「阿嬸我沒事,你別擔心。」


  杜氏收了手,道:「你身子虛,可不能不當心。阿青,你去與白婆說一聲,讓她給衍哥兒沖碗熱熱的紅糖雞蛋來喝。」見女兒眨巴著眼望著自己,又一笑:「小貪吃鬼,也有你的。阿青,再叫白婆做一碗橙釀蛋,多擱些糖進去。」


  多得一碗甜蛋羹吃,江月兒樂開了懷,任杜衍牽了她的手與杜氏道別:「阿嬸,我與姐姐習字去了。」


  江月兒還不知道,上樓之後,她恐怕要吃不進橙釀蛋了。


  杜衍關了門,轉身抹了臉:「姐姐,你為什麼叫嚴二郎扒我褲子?」


  江月兒目瞪口呆,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見杜衍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頓時「明白」了,後悔不迭,還強辯一句:「我,我哪有?!」


  杜衍也不與她說話,背了她,展開宣紙,開始磨墨。


  阿敬生氣了!阿敬一生氣就不理人了!

  江月兒心虛之下徹底慌了,伸著脖子想看他神色:「阿敬,你聽我說——」


  杜衍一扭頭。


  「阿敬,不是你想的那樣的——」


  杜衍再一扭頭,順便把被江月兒胳膊壓住的宣紙抽走了。


  完了完了,阿敬這回肯定氣死了!

  江月兒都快急哭了:「阿敬我錯了,你別不理我呀。」


  杜衍頭偏回來一點:「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麼一定要扒我褲子?」


  江月兒:「……」


  小胖妞嘴挺緊的,看來一時問不出來。


  杜衍也不太著急弄明白,便道:「那你想好了,要怎麼補償我嗎?」


  補償?


  江月兒眼睛亮了:「我把我的小蛙給你!」


  「你上次就說給我了。」


  「那我把我的竹蜻蜓給你!」


  「那是我給你做的。」


  「那我的走馬燈給你!」


  「我不喜歡那個。」


  「走馬燈多好看呀,你為什麼不……哎呀,彆扭頭嘛!那你說,你想要什麼補償?」


  「不許跟著嚴大郎他們偷偷叫我杜燕子。」


  「嘿嘿嘿,好。」


  「我習字時,不許找我說話。」


  「好吧。」


  「不許再找我代你習字。」


  「……好。」


  「以後你的針線都自己做。」


  「針,針線都自己做?好嘛好嘛,彆扭頭嘛!」


  「以後你都得聽我的。」


  「聽你的,這……答應了,我都答應你了嘛!阿敬,你怎麼還不扭回頭呀?」


  當然不能扭頭了!不然給小胖妞看到自己這綳也綳不住的笑意,還不得糟了大糕?

  杜衍對著牆上的人影,嘴巴越咧越大:哈哈哈!哈哈哈!!

  早上去衙門的時候還是艷陽高照,再回來時,三個人已經淋成了落湯雞。


  「看看看看,出門前我說什麼了?讓你們帶把傘,都不聽我的,現在淋成這樣,可別生了病。」白婆往灶下添了兩把柴火,拉著阿青,「先別走,馬上薑湯熬出來你再端進去。」


  阿青急道:「哎呀,白婆,你先放開,我等會兒再來不行嗎?衍小郎和月姐兒還沒換衣裳呢。」


  白婆點著她的腦袋:「我說你這丫頭,真是不識好人心。沒聽娘子發脾氣呢?你現在進去,不是平白觸她霉頭?」


  此時雲收雨住,外頭安靜得連聲鳥叫都沒有。廚房裡兩人伸著耳朵,聽堂屋裡杜氏發脾氣:「月丫兒,你走時阿娘說什麼了?」


  江月兒沒吱聲,說話的卻是杜衍:「阿嬸,你別罵姐姐。我們本來想早點回來的,是我也想看採蓮子,才叫了她去的。」


  杜氏怒道:「衍哥兒你別急著為她開脫。我還沒說你,平白無故的你離著水邊那麼近做什麼?我原指著你倆在一塊兒你能多看著你姐姐,你倒好……」


  白婆悄悄與阿青笑一回:「別個家都是姐姐管著弟弟,偏咱們家反過來了,是弟弟管姐姐。」又道:「也是,衍小郎練字讀書雷打不動每天兩個時辰,這樣律己的性子,便是一般大人也做不到,更別說月姐兒一個小姑娘家。哎,若不是衍小郎這麼個身份,好生進學一番,說不得也能得個功名。」


  「衍小郎的身份怎麼了?」阿青好奇問道。


  白婆手裡盛著湯,嘆道:「贅婿啊,你不知道嗎?本朝贅婿是不許上科場的。」


  阿青卻道:「不對吧。我昨天還聽老爺提了一回,說入了秋,就送衍小郎去學堂呢,若他不能入科場,幹嘛老爺要往學堂白扔錢?」


  「老爺這麼說過?我的個天老爺,現在束脩多貴啊,也真是捨得哩!」白婆嘆一回,轉念又道:「不過老爺是讀書人,興許比咱們想得長些呢?」


  兩人盛好薑湯,堂屋裡杜氏的聲音也低了下來。


  趁竹帘子打開,白婆往堂屋裡睃了一眼,只看見兩個孩子另換了身細布衣裳,正對著牆角背起手站著。


  白婆縮回脖子,輕手輕腳地回了廚房。


  不一會兒,阿青端著碗也出來了,小聲與白婆道:「娘子生好大的氣,我們今天可得記得避著些,別沾著火了。」


  白婆想起剛剛那一眼,嘖嘖兩聲:「這還是娘子頭一回罰衍小郎吧?」


  阿青點點頭,忽而捂著嘴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白婆問道。


  阿青抖著肩笑了好一陣子,才在白婆的連連追問下道:「白婆你是沒看見,剛剛我出門時,衍小郎湊過去找月姐兒說話,被月姐兒撅回來了。衍小郎竟也沒惱,沒一時,又湊了過去。我出來時,還聽他唱歌哄她呢。」


  白婆訝道:「月姐兒不是最寶貝這個弟弟,生怕他氣著病著的?怎麼今天使了牛性?」


  阿青想想剛剛看到的情境,邊笑邊道:「我哪知道。這或許就叫『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罷。要我說,也怪衍小郎這些日子總欺負月姐兒,月姐兒哪是受氣的性子,今日可不就還回來了?」


  白婆也笑道:「看衍小郎平日對月姐兒不假辭色,我還有些替老爺娘子他們抱屈。沒想到,衍小郎也不是不在意月姐兒的。」


  外事少提,堂屋裡,江月兒對這個不知道該叫衍哥兒還是叫顧敬遠的難兄難弟當然沒有一點好臉。


  從在船上哭了那一氣兒開始,她就沒再說過一句話。


  哪怕杜氏發了脾氣,她也是心不在焉的,問她的話,該答的一句也不答。


  要不是上回江棟與杜氏分說了一回,加上杜衍解圍解得快,以她今天的態度,妥妥還得再挨一回打。


  杜氏是憤怒之中沒有察覺,但杜衍一天十二個時辰,他跟江月兒有十個時辰都在一塊,便是再笨,他也該看出了這個姐姐與平時的不同。


  江月兒這個心思淺白如山間小溪的小姑娘今天讓他忽然看不透了。


  見她悶在牆邊垂著腦袋老半天都不說一句話,杜衍忍不住湊向她,小聲道:「姐姐,你熱不熱?」


  沒人答話。


  「巳時了,你想不想吃點什麼?」往常這個時辰,江月兒必要喊著餓,從杜氏那掏點吃的出來。


  江月兒還是沒作聲。


  杜衍心裡更不著邊了,又湊近了些,道:「今天你好生跟阿嬸說說,她肯定不會罰你,畢竟惹事的是我。」


  這回終於說話了,卻是惡聲惡氣的:「你走開!」


  江月兒不止出聲攆人,還皺著鼻子往旁邊挪了一下,彷彿他身上有什麼髒東西似的。


  杜衍還沒被人這麼嫌棄過呢,委屈勁一上來,登時就怒了:「你今天怎麼了?怪模怪樣的!」


  江月兒自己還滿肚子火氣呢,他好意思說她怪模怪樣的?這個壞蛋大騙子大禍害!

  她狠狠一眼瞪過去,就要——


  這時,一直扎扎作響的織機突然不響了。


  江月兒趕忙扭回頭,曉得他們說話叫阿娘聽見了。


  可不能再說話,叫阿娘抓個現形!

  織機停了一會兒,沒再聽到動靜,片刻后又響了起來。


  江月兒即使沒扭頭,也能知道顧家那小子還在看著她呢!


  她突然冒出個主意,斜眼看過去:「你唱首歌我聽聽,我就告訴你,我怎麼了。」


  杜衍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唱,唱歌?小胖妞要他唱歌?


  杜衍刷地把頭扭了回去:「不唱!」樂伎娼優才唱歌娛人,他堂堂……堂堂什麼來著?

  「那你不想知道你原來叫什麼了嗎?」江月兒突然這樣說道。


  弄得她好像知道他原來叫什麼似的!

  杜衍心中「嘁」了一聲,但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你什麼意思?」小胖妞向來不亂說話,難道江家阿叔真查到了什麼,卻沒告訴他?

  一瞬間,杜衍心中湧出無數個陰謀論。


  江月兒就沒這麼複雜,看杜衍這麼討厭唱歌,她就跟唱歌卯上了:「你給我唱個歌,我就告訴你,我是什麼意思。」


  杜衍:「……」


  唱歌?那,唱,唱啥歌?


  葡萄這東西,只要熟了一顆,就像得了傳染病一樣,眨眼便能熟一大片。


  江家的葡萄一夜之間便進入了大豐收。


  「咔嚓」,杜氏剪下最後一串紫葡萄,跟女兒道:「記得一家送一串就夠了。」


  葡萄吃不完,杜氏便打算送一些給鄰居們嘗嘗。


  江月兒高興地領了這差使,帶著阿青挨家挨戶地敲門:「王阿嬸,我娘叫我送葡萄給你們吃啦。」


  「余婆婆……」


  「洪嬸嬸……」


  江家與鄰居們處得都不差,一提籃葡萄,江月兒拎著轉了一圈,收穫了幾個雜麵饅頭,一把小青菜,幾個雞蛋,一包紅糖等小吃食。


  最後,提籃里還剩下一小串葡萄,江月兒站到了劉家大門前。


  阿青看她往那走,當即變了臉色,開始嘮叨:「月姐兒,這家不好,咱不去這家好不?」


  看著她發愁:這孩子怎麼記吃不記打呢?她忘了前兩天劉順怎麼拎著棍子轟她嗎?要月姐兒跑慢些,那棍子就真落她身上了!


  江月兒認真道:「別人家都有,不給他家不好。」要是劉順再拿大棒子攆她,她跑就是了嘛。


  她給自己鼓著勁敲響了劉家的門:「劉順叔在家嗎?我娘叫我給你送葡萄啦。」


  門吱啞一聲很快就開了,劉順穿一身簇簇新的玉色綢衣,下巴颳得露出了青茬,往常總佝著的腰也挺得直直的,原本板著臉,看見這串葡萄,才露出了些喜意:「紫氣東來,你們這是給我送吉兆來了啊。」


  江家住劉家東頭,一大早的,江月兒捧了串紫葡萄送他,他這樣一說,還真是如此。


  他肯好好說話,江月兒也高興,贊他一句:「劉順叔今個兒真俊啊。」眼睛順著他的腿縫往裡瞧,尋思著:他家到底是為啥起的火?

  劉順摸摸下巴被她逗笑了:「你這小丫頭,可真會說話。你等會兒啊。」片刻后跑回來,塞給她一個匣子:「拿著吃罷,一點心意。」


  江月兒年紀小,不覺得有什麼,阿青吃了一驚,急忙推拒:「松風齋的點心?這太貴了,我們不能收,月姐兒快給劉順叔放下。」


  松風齋是楊柳縣最好的點心鋪子,江家也不是吃不起,只是看這雕龍畫鳳的小匣子,一看便知是店裡極高檔的禮盒,光只是盒子,少說也是半錢銀子。


  劉順果然道:「這原就是買了請人吃的,月姐兒可是給我送吉兆來的,便送她一盒又有什麼?」看阿青還待推拒,微沉了臉:「你再推辭,是瞧不起我劉某人嗎?」


  阿青脖子一縮,就不敢說話了。


  這劉順與十里街踏實過日子的人家不同,自打他父母過世后,也不正經尋個營生,整日里在街上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晃悠。幾月前不知他受了什麼刺激,回來收拾了行李說要跟人跑商,如今瞧這打扮得人模狗樣的,是真發達了?

  阿青憋了一肚子話,回去跟白婆說了,白婆笑道:「我看哪,是劉家有喜事要辦了。」


  到中午的時候,劉家的喜事傳到了江家來。


  江月兒拎著她這些天不離身的小桶進門嚷嚷:「劉順叔要說親啦。阿娘,什麼是說親?」


  杜氏笑道:「還真是有喜事?劉順跟誰家說的親?」


  江月兒一愣,丟了小桶蹬蹬往外跑:「我再去問問。」


  杜氏笑:「怎麼這麼愛湊熱鬧,我和她爹都不是這樣啊,我看趕明兒叫她小熱鬧得啦。」


  這回小熱鬧打聽的明白多了:「說是前街黃家姐姐,叫翠姑的。」


  「竟是翠姑那丫頭?」白婆咂舌:「黃家不是要二十兩銀子當聘禮嗎?劉順也出了?他還真發了大財不成?」


  「出了。」小熱鬧嘰嘰喳喳的,把熱鬧帶回了自己家:「出了,劉順叔還帶了幾個人去送聘禮,說等晚上回來請我們客哩。」


  十里街很久沒有這樣熱鬧的大事,大桑樹底下早圍了一堆閑人說話。


  江月兒又出去一趟,回來學給大人們聽:「……說是劉順叔的本錢早賠光了,現在娶妻這錢還不知道是什麼髒錢。」


  杜氏皺眉:「什麼髒錢不髒錢的?」叮囑女兒:「這不是什麼好話,你別學別人亂傳。」


  又叫白婆關了門,把她攆到樓上描紅,才與她們道:「不管劉順家賺的什麼錢,這不關我們的事,都管好自己的嘴,省得禍從口出。」


  二人自是應下,白婆問道:「那月姐兒再去劉家,我要不要攔一攔?」


  杜氏想了想,搖頭道:「只要月丫兒不進他們家門就隨她吧,做得太刻意了也不好。」


  阿青道:「往後月姐兒出門還是叫衍小郎跟著吧,衍小郎還是穩當些。」


  有了阿青這一句話,到晚上劉順回家在家門口散喜糖時,江月兒就不得不帶了個小尾巴。


  街坊們說閑話歸說閑話,有糖吃的時候,吉利話跟不要錢的,說得劉順站在門口,笑得像顆咧了嘴的石榴似的直拱手。江月兒離了老遠都能聽見小孩子們的歡笑聲,生怕去晚了,糖就沒了。


  她骨嘟著小嘴兒走在前面:「你走快些啦,糖都快沒了。」


  杜衍抹了把汗,道:「你要是著急就先去。」


  江月兒猶豫了一下,道:「那你快來啊,別把水拎灑了。」


  杜衍覺得他現在拎著小桶的樣子傻透了,不想跟她多說:「行了我知道了,快去吧。」


  江月兒趕緊衝進了人群,千辛萬苦擠到人前,伸著手叫:「劉順叔我還沒糖!」


  劉順早看見她,特意給她抓了好幾把糖,幫她放到兜兜里,笑道:「我的福星來了,多請你吃幾顆。」


  江月兒捧著滿手的糖樂開了懷,轉身看見杜衍站在人群之外,急忙跟他招手:「阿敬快來,劉順叔有好多糖。」


  兩個小人兒滿載而歸。


  直到洗漱完畢,在床上躺了好一會兒,江月兒才想起一件大事:「阿敬,我的小桶呢?」


  杜衍一怔:「我不是給你了嗎?」


  「你才沒給我!」她下午抱了滿手的糖,哪裡能拿小桶?江月兒坐起來,怒道:「你把我的桶弄丟了!」


  黑暗中的江家人都被吵了起來。


  江月兒瘜著嘴,馬上就要哭出來了:「我要我的桶,你還我桶!」


  阿青道:「現在天這麼黑,到哪去找?月姐兒,要不我明天一早去給你找回來?」


  江月兒怎麼會同意,尤其她想到,今天太高興,忘了給劉順叔家澆水,急得哭出來了:「我要我的桶,我的桶,嗚嗚嗚嗚……」


  江棟只好道:「好了,阿爹這就給你找,別哭了啊。」


  江月兒抓了她爹的衣襟:「我跟阿爹一起去。」還得澆水呢。


  左右劉家也不遠,江棟最看不得女兒哭,只好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抱了女兒:「好好好,這回總不哭了吧。」


  父女兩人低聲說著話,路過那株大桑樹時,突然一道黑影躥出來,將江棟猛地一撞,差點將他撞倒在地上!


  江棟燈籠掉在地上,「嘿」地一聲:「誰啊?沒長眼睛嗎?月丫兒你——」


  懷裡的女兒抬手指著一個方向,聲音發顫:「阿爹,走,走水了……」


  怕什麼來什麼。


  雖說只是楊柳縣縣衙的一個小小胥吏,說句不太恭敬的話,江棟覺得,他這些年過得比一縣之尊陳大人滋潤多了。


  這些年他的小日子越過越紅火,差點就忘了,自己這個養子可能還有個要命的身世。


  那年托嚴老爺打聽出這件事後,杜衍大病一場,病好之後,再也不提「尋親」一事。夫妻兩個觀察他許久,見他性情如常,未曾因為這件事變得偏激陰鬱,慢慢放下心來。


  借著整理衣衫的功夫,江棟平復了心情。從真心裡講,他一點也不想聽見這個名字,但面前這個是他灌注了心血養育並看重的孩子,想讓他好好長大,就繞不開這件事。


  因此,他低聲問道:「你聽見什麼了?」


  「席里有個盧老爺,他說他有個在京里做大官的朋友,叫顧敏悟。」


  「那他認得出你嗎?」


  「盧老爺應當是不認識我的。」杜衍回憶道。


  「你跟他可有說過什麼話?」江棟大鬆一口氣,趕緊問。


  小小少年聲音沉靜:「沒有。」


  幸好這孩子穩得住,才沒有做出引人注意的事。別說,有時候,他的這份定力,連江棟都有些佩服。


  江棟想了想,道:「好,這件事我會想法子同盧老爺打聽。他既然今日來吃了酒,必是就住在這附近,我們家總有與他相識的機會。」


  杜衍點點頭,道:「阿叔放心,我明白的。沒事的話,我先回房去了。」他沒有向江棟道謝,從他肯冒著性命之危收留他的那天開始,杜衍便知道,一個「謝」字根本不足以抵償江氏一家人對他的厚恩。


  江棟又給自己沏了一杯茶:「你去吧。」


  因江家新建的這棟房子在水邊,江棟就在建房之初引了一池水進來種荷。


  房子以池水為界,分內外兩院,共有四進。


  以江家原來那點家底,自然置辦不起這樣的家業。是以這三年來,江棟蓋一蓋,停一停,幾乎將所有閑錢都投到這所院子上,直到今年才徹底完工。


  繞過這池水,便到了江家人住的後院。


  因杜衍和江月兒滿打滿算也才七歲多點,江氏夫妻還把他們留在自己住的主院,只是分住在東西兩個廂房中。江月兒住東廂房,杜衍住西廂房。


  杜衍站在自己房門口,推了門並不進去,對著空空如也的房間淡聲道:「你是自己出來,還是我叫阿叔阿嬸來找你?」


  房裡,刻意放輕的呼吸聲一重,隨即是嬌嬌的抱怨:「你是屬狗的嗎?都沒進門,就知道我在你這?」


  杜衍面色柔和下來,進門拿隨身帶的火石摸索著點燃了油燈,問道:「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


  江月兒就坐在書案側邊撐頭看他,老半天不出聲。


  她不說話,杜衍也不再趕她,就手拿起案邊的《四書集注》開始翻看。


  江月兒鼓鼓嘴,伸了手在他眼前亂揮:「哎呀,你這人怎麼跟個老頭子一樣,就一點都不好奇為什麼我這麼晚了還來你屋的嗎?」


  杜衍只好合上書冊,無奈道:「還能為什麼,白天盧老爺那聲『顧敏悟』,你也聽見了吧?」他用的是疑問句,語氣卻是肯定的。


  因楊柳縣民風開放,家裡又從未有過這樣的熱鬧,江月兒又是好奇又是興奮,拉著杜衍跟在江棟身後看熱鬧,就聽見了這半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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