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058

  此為防盜章


  皇帝於正月十六立后, 楊柳縣上下張燈結綵, 連這老榆樹都沾著喜氣,揀了身紅衣裳穿,反倒是他們家, 因為家計窘迫, 過年時,只有月丫兒裁了身新衣,娘子卻……


  江棟在巷口來回踱著步, 心中始終難下決斷, 但有一點, 他很明白:家裡的日子, 的確不能再這樣一日有一日無地過下去了!

  那麼……


  「阿爹,你快回來呀!」女兒脆生生的呼喚打斷了他的思緒。


  江棟嘴角忍不住一翹, 滿臉鬱氣立時散去,回身一看,果然是女兒月丫兒撥了門閂,搖搖擺擺地跨過門檻, 像只胖胖的小鴨子一樣張開小手朝他撲騰過來。


  他迎上幾步抱起女兒,笑點一點她的小鼻頭:「月丫兒出門可問過阿娘?」


  江月兒嘻嘻笑著鑽進江棟肩窩不作聲:這是心虛了。


  江棟哈哈一笑,並不戳破, 忽聽懷裡的女兒小聲問道:「阿爹,豬蹄是不是要死了?」


  江棟皺了眉:四歲的小丫丫哪裡知道生啊死的?她這樣問, 莫不還是數月前女兒做的那個夢的緣故?看來, 得快些使女兒快些忘掉此事。


  有這件大事壓在心頭, 他倒還沒注意女兒對他帶回來的孩子那怪異的稱呼。


  小孩子哪有什麼秘密?那晚女兒做了噩夢鬧著要找娘,只稍稍一問,兩人便知道了女兒夢境的大概。


  一開始夫妻兩人只當是大病初癒后小兒夜驚,找郎中開了安神湯,又托請三樹弄堂的收魂姥姥喊了魂。眼見幾日過去,女兒每日夜裡仍是哭鬧不休,方急急忙忙連夜租了馬車去城外的香山寺請平安符,總算得著寺里老僧一句話:「夢裡得了些靈光,待大些被世間濁氣一衝,就好了。」


  香山寺老僧無名無號,甚至不是本地僧人,只是早年雲遊四海,走到楊柳縣,說此地當是釋教大興之地,便發了宏願修佛塔,在此定居下來的一個野僧罷了。


  這老僧除了募集善款修塔外,平日里解簽算卦竟是極為靈驗,他憑這一手本事,漸漸把個不知名的小寺養得舉縣皆知,香火不絕,到如今,甚至時有州府居民聞名之後上門求籤。


  這樣一個人的話,江氏夫婦不敢不放在心中。


  夢裡的靈光?莫不是女兒的病根出在這夢上?江棟這才想起細問女兒的夢境。


  恰恰江月兒頭一日夢見過江棟一個朋友要上門借錢,到第二日,這朋友果真來了。他穿的衣裳,進門時說的話,借錢的數目,竟與女兒頭一日告訴他們的一般無二!

  夢裡的靈光,原來是這樣!


  弄清楚女兒驚夢的真正原因,江棟不喜反驚。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他只願女兒這一世做個快快活活的普通姑娘,若是被人知道,女兒有這樣的遭際,誰知道會橫生多少波折!


  這件事絕不能被除老僧和自家人之外的第四個人知道!


  江棟當即便做出了決定。


  好在妻子與他想法一致,老僧乃世外之人,一年到頭找他求籤問卜的人多如牛毛,楊柳縣人從沒人聽他說過一句不該說的話。想是見過的事多了,他對待女兒的事也不見有異。


  對他,倒不必太擔心。


  唯一難辦的,是這個年紀太小,道理不好講通,卻因為那幾場夢境,變得主意越來越多的小冤家。故此,夫妻兩人除了盡量隔離女兒與外人的接觸外,只能希望,隨著女兒的長大,她會慢慢遺忘這場不該有的夢境。


  也是因為平時對女兒管束過嚴,怕她亂說話,輕易不敢放她出門,又憐她過於孤單,對女兒找一個小玩伴來的願望,江棟才那樣痛快就答應了下來。


  江棟神思走遠,沒有看到,他懷裡的江月兒因為他久不答話,神情越發忐忑:難道,豬蹄真的要死了?

  因此,一待江棟步入小院的門,江月兒迫不及待自他身上掙脫下來,撒腿就往樓上的卧房跑。


  衝到床前時,她眼裡已含了兩包淚:「嗚嗚嗚,豬蹄,你不要死!」


  「哎——」


  杜氏攔之不及,江月兒的半個身子竟像秤砣一樣壓到了榻上!


  榻上那人痛得悶哼一聲,模模糊糊半睜開眼睛:又是這個小胖妞……


  小胖妞壓得他半條命都要去了,還哭哭啼啼地問她娘:「娘,我們去求光頭老爺爺,讓豬蹄別死了好嗎?」


  豬蹄……她叫他豬蹄……他才不叫豬蹄!

  榻上人聽清江月兒的話,心氣一陣上涌,但只來得及翻了個白眼,又暈了過去。


  江月兒看在眼裡,哭得更大聲了。


  晚飯的時候,在爹娘的反覆勸說下,江月兒總算止住了啼哭。


  只是,對於女兒「豬蹄什麼時候好起來」這個問題,江氏夫婦又為難了。


  畢竟郎中說過,這個孩子高熱若是一直不褪,他肯定活不下來。就看這一天一夜裡,這孩子的運道如何了。


  因此,面對女兒的數度追問,江棟不好回答,只好咳嗽一聲,沉下臉:「月丫兒,誰許你叫人豬蹄的?」


  江月兒甚少見父親冷臉,立時被唬住了:「我,我——」


  江棟便放柔了面色,諄諄教導:「床上的小哥哥有名有姓,你可不能學那壞孩子,胡亂給人取諢號。知道嗎?」


  「那他叫什麼?」


  江棟:「……待他醒了,你自己問他。」他見到這孩子時,他已經病得不省人事,連縣衙都查不出他的來路,他上哪打聽這孩子姓甚名誰?

  「那他什麼時候醒?」於是,繞了兩句,問題又回來了。


  江棟覺得他頭有點疼。


  好在,榻上的小病人適時地出了聲:「娘,娘……」他胡亂喊著,,一隻手伸出被子,漫無目地地在被褥上亂抓,他緊閉的眼裡不住流出淚來。


  這奶貓一般的凄嘶聲……


  杜氏紅了眼,捉住他的手往被子里塞:「真是個可憐的孩子,夢裡都在叫娘。」


  這樣小的孩子,被折磨得全身沒有一塊好肉,那些殺千刀的人拐子也下得去手!

  塞回被窩前,那手卻先被一隻小胖手握住了:「阿娘,小哥哥是不是很痛?」


  杜氏摸摸女兒的頭,見女兒鼓著腮幫子,大眼睛里盈了一汪淚,眨一眨,對那孩子手上的傷口吹了一口氣念念有詞:「不痛不痛,月丫兒給你呼呼,哥哥不哭了。」


  不知是不是巧合,女兒一開口,原本在被子里拱去拱來說著胡話的孩子竟慢慢安靜了下來,那隻手的小指還微微蜷縮起來,勾住了女兒的手。


  杜氏嘆了口氣,望著那孩子青紫腫脹的面目,張張嘴,又閉上,倒是不再驅趕女兒出門了。


  次日清早,江家三口剛吃完早飯,便聽裡屋一聲脆響。


  江棟三兩步跨進屋,驚喜叫道:「娘子,這孩子醒了!」


  江家一陣手忙腳亂,待江棟再請來郎中時,江月兒已經圍著榻嘰嘰喳喳說了一兜子話:「小哥哥,你餓不餓?冷不冷?你怎麼不說話?你是不是……」


  郎中給病人切了脈,目光在他那半張包了紗布的臉上略停,點一點頭:「算是半隻腳跨出了鬼門關外。接下來一個月,吃不得大葷及辛辣之物,每日米油清雞湯,先好生養著罷。」因見那孩子一雙細長眼睛直直盯著他,便捻著鬍子對他和氣笑笑:「小哥兒可是遇著了好人家,揀了這條命回來。」


  也是知道江家是遠近聞名的厚道人家,家主有些能耐,郎中才開了雞湯聊作食補。


  那孩子也不知聽沒聽進這話,一雙眼睛烏幽幽地,轉也不轉。


  杜氏擔憂道:「莫不是燒傻了吧?」說著,就要探手來試。


  那孩子木偶一般僵硬地躲過杜氏的手,聲音嘶啞:「我沒傻。你是誰?」


  我,又是誰?

  雨後的小巷裡散發著苔蘚與濕泥混合的濕腥味,身後的白牆黑瓦起伏連綿,望之不盡。這裡是縣城水道交織最密集的,也是最繁華的地區十里街,住著縣城至少一半的人家。


  江棟回身望著這些幾乎連成一線的房舍,深深地呼氣,吐氣,目光落到巷口老榆樹上掛著的紅繒上。


  皇帝於正月十六立后,楊柳縣上下張燈結綵,連這老榆樹都沾著喜氣,揀了身紅衣裳穿,反倒是他們家,因為家計窘迫,過年時,只有月丫兒裁了身新衣,娘子卻……


  江棟在巷口來回踱著步,心中始終難下決斷,但有一點,他很明白:家裡的日子,的確不能再這樣一日有一日無地過下去了!

  那麼……


  「阿爹,你快回來呀!」女兒脆生生的呼喚打斷了他的思緒。


  江棟嘴角忍不住一翹,滿臉鬱氣立時散去,回身一看,果然是女兒月丫兒撥了門閂,搖搖擺擺地跨過門檻,像只胖胖的小鴨子一樣張開小手朝他撲騰過來。


  他迎上幾步抱起女兒,笑點一點她的小鼻頭:「月丫兒出門可問過阿娘?」


  江月兒嘻嘻笑著鑽進江棟肩窩不作聲:這是心虛了。


  江棟哈哈一笑,並不戳破,忽聽懷裡的女兒小聲問道:「阿爹,豬蹄是不是要死了?」


  江棟皺了眉:四歲的小丫丫哪裡知道生啊死的?她這樣問,莫不還是數月前女兒做的那個夢的緣故?看來,得快些使女兒快些忘掉此事。


  有這件大事壓在心頭,他倒還沒注意女兒對他帶回來的孩子那怪異的稱呼。


  小孩子哪有什麼秘密?那晚女兒做了噩夢鬧著要找娘,只稍稍一問,兩人便知道了女兒夢境的大概。


  一開始夫妻兩人只當是大病初癒后小兒夜驚,找郎中開了安神湯,又托請三樹弄堂的收魂姥姥喊了魂。眼見幾日過去,女兒每日夜裡仍是哭鬧不休,方急急忙忙連夜租了馬車去城外的香山寺請平安符,總算得著寺里老僧一句話:「夢裡得了些靈光,待大些被世間濁氣一衝,就好了。」


  香山寺老僧無名無號,甚至不是本地僧人,只是早年雲遊四海,走到楊柳縣,說此地當是釋教大興之地,便發了宏願修佛塔,在此定居下來的一個野僧罷了。


  這老僧除了募集善款修塔外,平日里解簽算卦竟是極為靈驗,他憑這一手本事,漸漸把個不知名的小寺養得舉縣皆知,香火不絕,到如今,甚至時有州府居民聞名之後上門求籤。


  這樣一個人的話,江氏夫婦不敢不放在心中。


  夢裡的靈光?莫不是女兒的病根出在這夢上?江棟這才想起細問女兒的夢境。


  恰恰江月兒頭一日夢見過江棟一個朋友要上門借錢,到第二日,這朋友果真來了。他穿的衣裳,進門時說的話,借錢的數目,竟與女兒頭一日告訴他們的一般無二!

  夢裡的靈光,原來是這樣!


  弄清楚女兒驚夢的真正原因,江棟不喜反驚。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他只願女兒這一世做個快快活活的普通姑娘,若是被人知道,女兒有這樣的遭際,誰知道會橫生多少波折!


  這件事絕不能被除老僧和自家人之外的第四個人知道!


  江棟當即便做出了決定。


  好在妻子與他想法一致,老僧乃世外之人,一年到頭找他求籤問卜的人多如牛毛,楊柳縣人從沒人聽他說過一句不該說的話。想是見過的事多了,他對待女兒的事也不見有異。


  對他,倒不必太擔心。


  唯一難辦的,是這個年紀太小,道理不好講通,卻因為那幾場夢境,變得主意越來越多的小冤家。故此,夫妻兩人除了盡量隔離女兒與外人的接觸外,只能希望,隨著女兒的長大,她會慢慢遺忘這場不該有的夢境。


  也是因為平時對女兒管束過嚴,怕她亂說話,輕易不敢放她出門,又憐她過於孤單,對女兒找一個小玩伴來的願望,江棟才那樣痛快就答應了下來。


  江棟神思走遠,沒有看到,他懷裡的江月兒因為他久不答話,神情越發忐忑:難道,豬蹄真的要死了?

  因此,一待江棟步入小院的門,江月兒迫不及待自他身上掙脫下來,撒腿就往樓上的卧房跑。


  衝到床前時,她眼裡已含了兩包淚:「嗚嗚嗚,豬蹄,你不要死!」


  「哎——」


  杜氏攔之不及,江月兒的半個身子竟像秤砣一樣壓到了榻上!


  榻上那人痛得悶哼一聲,模模糊糊半睜開眼睛:又是這個小胖妞……


  小胖妞壓得他半條命都要去了,還哭哭啼啼地問她娘:「娘,我們去求光頭老爺爺,讓豬蹄別死了好嗎?」


  豬蹄……她叫他豬蹄……他才不叫豬蹄!

  榻上人聽清江月兒的話,心氣一陣上涌,但只來得及翻了個白眼,又暈了過去。


  江月兒看在眼裡,哭得更大聲了。


  晚飯的時候,在爹娘的反覆勸說下,江月兒總算止住了啼哭。


  只是,對於女兒「豬蹄什麼時候好起來」這個問題,江氏夫婦又為難了。


  畢竟郎中說過,這個孩子高熱若是一直不褪,他肯定活不下來。就看這一天一夜裡,這孩子的運道如何了。


  因此,面對女兒的數度追問,江棟不好回答,只好咳嗽一聲,沉下臉:「月丫兒,誰許你叫人豬蹄的?」


  江月兒甚少見父親冷臉,立時被唬住了:「我,我——」


  江棟便放柔了面色,諄諄教導:「床上的小哥哥有名有姓,你可不能學那壞孩子,胡亂給人取諢號。知道嗎?」


  「那他叫什麼?」


  江棟:「……待他醒了,你自己問他。」他見到這孩子時,他已經病得不省人事,連縣衙都查不出他的來路,他上哪打聽這孩子姓甚名誰?

  「那他什麼時候醒?」於是,繞了兩句,問題又回來了。


  江棟覺得他頭有點疼。


  好在,榻上的小病人適時地出了聲:「娘,娘……」他胡亂喊著,,一隻手伸出被子,漫無目地地在被褥上亂抓,他緊閉的眼裡不住流出淚來。


  這奶貓一般的凄嘶聲……


  杜氏紅了眼,捉住他的手往被子里塞:「真是個可憐的孩子,夢裡都在叫娘。」


  這樣小的孩子,被折磨得全身沒有一塊好肉,那些殺千刀的人拐子也下得去手!

  塞回被窩前,那手卻先被一隻小胖手握住了:「阿娘,小哥哥是不是很痛?」


  杜氏摸摸女兒的頭,見女兒鼓著腮幫子,大眼睛里盈了一汪淚,眨一眨,對那孩子手上的傷口吹了一口氣念念有詞:「不痛不痛,月丫兒給你呼呼,哥哥不哭了。」


  不知是不是巧合,女兒一開口,原本在被子里拱去拱來說著胡話的孩子竟慢慢安靜了下來,那隻手的小指還微微蜷縮起來,勾住了女兒的手。


  杜氏嘆了口氣,望著那孩子青紫腫脹的面目,張張嘴,又閉上,倒是不再驅趕女兒出門了。


  次日清早,江家三口剛吃完早飯,便聽裡屋一聲脆響。


  江棟三兩步跨進屋,驚喜叫道:「娘子,這孩子醒了!」


  江家一陣手忙腳亂,待江棟再請來郎中時,江月兒已經圍著榻嘰嘰喳喳說了一兜子話:「小哥哥,你餓不餓?冷不冷?你怎麼不說話?你是不是……」


  郎中給病人切了脈,目光在他那半張包了紗布的臉上略停,點一點頭:「算是半隻腳跨出了鬼門關外。接下來一個月,吃不得大葷及辛辣之物,每日米油清雞湯,先好生養著罷。」因見那孩子一雙細長眼睛直直盯著他,便捻著鬍子對他和氣笑笑:「小哥兒可是遇著了好人家,揀了這條命回來。」


  也是知道江家是遠近聞名的厚道人家,家主有些能耐,郎中才開了雞湯聊作食補。


  那孩子也不知聽沒聽進這話,一雙眼睛烏幽幽地,轉也不轉。


  杜氏擔憂道:「莫不是燒傻了吧?」說著,就要探手來試。


  那孩子木偶一般僵硬地躲過杜氏的手,聲音嘶啞:「我沒傻。你是誰?」


  我,又是誰?

  「那夫君說,我要怎麼辦?」


  「能怎麼辦?」江棟吐出一口氣:「你也必須把夢的事忘了,咱們一家子還跟以前一樣,只當那就是一場夢,好好把日子過下去。」


  「可……可要怎麼忘?月丫兒畢竟還說過,往後我們家還有一大劫——」


  「這件事,過了今天,你以後也不要再提。」江棟聲音低到幾不可聞:「那天月丫兒是怎麼說的?你可還記得?」


  記得!怎麼會忘呢?

  江月兒想說,她的夢是從一個夜晚開始。那天夜裡,家裡突然來了一個人。那人走後,阿爹立即讓她和阿娘胡亂收拾了些細軟連夜出了城。一家三口匆忙登上一條烏篷船,還沒走多久,就聽身後追兵的呼喝聲。


  火把照映著阿娘絕望到空洞的臉,她的自責清晰地傳入江月兒的耳中:「都怪我……若不是當年我看中了敬遠那個孩子,執意留下他,就不會引來今日這等禍事,都怪我!都怪我!」


  阿娘的痛悔如一根刺一般扎入她的心中:敬遠,顧敬遠嗎?這禍事是他引來的?這禍事,是他引來的!

  江月兒茫然地望著阿娘的臉,她想問,這一切是怎麼一回事,卻被跳上船的官兵打斷,他們一擁而上,將她押出船艙,最後,在出艙之時她一腳踏空,跌進了烏沉沉的河水之中!


  深秋的河水冷得扎人骨頭,那種被河水淹沒的窒息感……江月兒的回憶被吸入那個黑色的漩渦中,她恐懼地打著哆嗦,說不出一句話。


  身邊阿爹阿娘的談話像隔了重天地,她倏然生出渺遠的空闊感,一時分不出真幻。


  「那你還記得你我為什麼會被抓?」


  為什麼?因為顧敬遠!

  「月丫兒說過,因為那個叫顧敬遠的孩子。」杜氏也這樣說道。


  「那現在顧敬遠在哪?」


  「看夫君說的,月丫兒只說過顧敬遠是我們從朋友家領養來的,又沒說過他是哪位朋友家的孩子,我又從何得知?」


  在這!阿爹,顧敬遠在這兒!在咱們家!


  江月兒想叫,卻發現,她好像說不出話了!她急得抬起手臂想捶床!

  只聽江棟又道:「那麼,我們現在收養的是誰?」


  杜氏答道:「衍哥兒啊,怎麼——夫君的意思,是我們收養了衍哥兒,那顧敬遠就與我們沒關係了,是嗎?」


  「不錯,何況,月丫兒的夢境原本就是殘破的,誰又能說,我們的禍事真是由那個叫顧敬遠的孩子引來的呢?」


  「可他——」杜氏只說了這兩個字,不知為何,又沉默了下來。


  江棟也沒有急著追問。


  夜風送來不知哪裡的茉莉花香,卧房漸漸昏暗,漸漸不透一絲光亮,對坐的兩人沒一個起身點燈。


  屋裡明明有三個人,卻靜默到幾近無聲。


  在這濃馥馨甜的花香中,江月兒生生打了個冷顫。


  她忽然有種感覺,也許,發現杜衍可能是顧敬遠這件事好像不是那麼可怕,更可怕的,是阿爹阿娘現在突然的沉默。


  黑暗中,江月兒望著帳幔上大朵的牡丹花,忽然想到現在不知在幹什麼的杜衍:對了,衍哥兒不一定是顧敬遠的。萬一她弄錯了,衍哥兒會不會不理我了?我要不要跟阿爹阿娘說?哦,還,要是我說了我還記得那幾個夢,阿爹阿娘又不許我出門,這可怎麼辦?

  咦?我真的還記得那幾個夢嗎?

  那在夢裡,為什麼我們要逃?為什麼阿娘會說那句話?那天晚上,家裡來的又是什麼人?


  我……我為什麼不記得了!

  不對!我是真不記得,還是我根本沒夢到這些事?!


  江月兒想得頭都開始痛了,因此,她錯過了江棟的最後一句話:「比起讓月丫兒小心,更需要小心的,是我們自己。罷了,天晚了,先睡罷。」


  先睡罷……阿爹說得對,她是好睏啊。


  江月兒跟著打了個呵欠,今晚過得太耗神,這個呵欠一打,睡神已經勾走了她一半的魂,另外一半……她掙扎著努力撐開眼皮:好像腦袋裡有很多問題沒想起來,好像又有更多的問題冒了出來。


  總之,管他別的問題是什麼,明天,明天我一定要弄明白衍哥兒是不是顧敬遠那個壞蛋!還有……他那個胎記是長在左屁股蛋上,還是右屁股蛋上呢?


  哎呀!明天,明天再說啦!

  江棟抱起他:「外頭沒事了,阿叔抱你去樓上睡。」


  熬了大半宿,便是杜衍有心多問兩句,終是抵不住蜂湧而起的睡意,嘴裡嗚嚕著,不知說了些什麼,還是沉沉睡去。


  將兩個孩子抱上樓安置好,江棟才叫了家裡留守的兩個女人堂屋說話:「劉家半爿屋子都燒沒了,好在人只是頭被敲了一下,流了點血,沒大礙。行兇的匪人還沒抓到,這段時間你們在家都警醒些,不是熟人敲門就不要開門。」


  「那孩子們呢?」杜氏問道。


  「我正要說這個。最近不安全,你把孩子們都看緊些,等嚴老爺回來了,就把他們送到嚴家去。衍哥兒我倒不擔心,就是月丫兒……阿青,你這些天就專門看著月姐兒,別叫她到處亂跑。」


  「唉,」阿青神色有些惴惴:「老爺,那你有沒有看清那個放火的人長啥樣啊?縣衙能抓著人嗎?」


  江棟問道:「誰給你說我看見了放火的人的?」


  「外頭都傳開了,剛才救火時我就聽人說老爺你看見放火的人,被縣衙傳走了。」


  「我要是看見倒好了,」江棟皺眉道:「我不是之前就說過嗎?在拐角處有個人跟我撞上了,別說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放火的人,就是我看見他放了火,天那麼黑,我怎麼看得清那人的樣子?」


  杜氏便道:「那明天我跟鄰居們都說一說,讓他們別亂傳。好了,天不早了,你明兒個還上衙,要沒別的囑咐,快歇著去吧。阿青你記得明天跟白婆也說一說,讓她別亂說話。」


  江家的兩個幫傭,阿青是簽了死契,被叔嬸賣進來,就住在江家的。白婆卻是十里街附近的孤老婆子,跟江家簽了三年的契,只在每日白天到江家幫工,晚上仍回自家去。


  到只剩夫妻兩個的時候,江棟才與妻子道:「這裡住不得了,我想再搬一回家。」


  杜氏一怔:「怎地突然要搬家了?這棟房子我們才蓋好,能住不少年呢。」


  夫妻二人雖說在十里街住的時間不短,但先前接手的那棟舊房子早就霉壞了。直到江月兒出生,兩人才攢夠一筆錢把舊宅推翻,重修了新樓,現在房子里都還有股淡淡的柏木香味。


  江棟突然說要搬,杜氏真有些捨不得。


  江棟道:「我原說住在這裡人多,搭個人氣兒,有了什麼事也好請鄰居們幫襯一把,就是人多了嘴也雜。今日我明明當眾說得清楚,還沒過夜,消息就傳變了味兒。再者,月丫兒這些天天在外頭澆水,看到的人不少,保不齊就有什麼人起了疑,把孩子話套去了。」


  杜氏驚道:「這我沒想到,你說得是。可要再買房子的話,銀兩從哪來?」


  杜氏管著家裡的銀錢,自是知道,這幾月丈夫給她的銀錢,大部分都投到給嚴老爺的貨里去了。


  江棟摩挲著床頭的畫軸,眉間擰成個「川」字:「我記得家裡還有二十兩銀子吧?留五兩家用,剩下的明天給我,我爭取先把仙水街那塊水窪拿下來。」


  仙水街杜氏知道,那裡正是城中富貴人家聚居地,除了沒有十里街熱鬧外,也是城裡上佳的居處,嚴老爺就住在那附近。


  只是那塊地方水道相對較少,地價房價比十里街定是高出一大截。杜氏因問道:「那這十五兩銀子夠嗎?」


  「所以我說的是水窪,水窪比一般的地便宜不少。我們先買地,把水窪填了,房子慢慢蓋起來。而且家裡人越來越多,這樓快住不開了。要是錢不夠的話,我先去借借,搬家的事,宜早不宜遲。」


  丈夫把什麼都計劃好了,杜氏沒了二話,說了聲:「你有數便好。」便各懷心事地躺了下來。


  江月兒還不知道自己的異常將迎來她短短人生中的第一次搬遷,昨晚她喊了那聲「走水」之後,她爹就把她抱回了自己家院子,讓阿娘把她看好,說什麼也不許她再出門,她也就不能找她的小桶了。


  而且阿娘,阿青還有杜衍坐在院子里守了大半夜,阿娘叫阿青出去看了兩回,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抱了她回堂屋盹著。


  她原本想等阿爹回來,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睡著了。


  早上剛醒來,江月兒的第一個念頭便是,趕緊出門找她的小桶去!


  然後,她一睜眼,險些沒被腦袋上方那張大臉嚇死:「你幹嘛!想嚇死人嗎?!」


  杜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連聲問:「所以,你的夢是能預知未來的?這是真的!」難為他能忍一晚上,到今早身邊沒人時才敢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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