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059

  此為防盜章  江家新買的使女阿青上氣不接下氣的:「娘子, 你快去看看吧,衍小郎被月姐兒打得可慘了。」她不等杜氏說話, 衝上來扯了她往外拉。


  阿青人生得粗笨, 又是漁女出身, 她這一拉,杜氏直到被她拉到葡萄架下面才掙開:「阿青,說你多少回了, 怎麼還是這麼急燥?你先說清楚, 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青急得一頭的細汗:「我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只跟錢家嫂子打了聲招呼,轉臉就看衍小郎被月姐兒壓在地上, 不知怎麼地, 就打起來了!」


  這兩個小娃感情這樣好,衍哥兒不是惹事的性子, 月丫兒往常又很肯讓著衍哥兒,怎麼就打起來了?

  擱在一刻鐘前,江月兒也不能相信她會把好不容易認來的弟弟壓在地上……扒他褲子。


  可,可誰叫他說——


  「阿叔說,那個徵記可能是我的姓。」兩人蹲在地上看螞蟻, 杜衍突然悶悶道。


  「姓?」江月兒懷疑道:「誰家會姓『雇』啊?阿爹明明說了,《百家姓》上沒有姓雇的人家。」


  「不是, 」杜衍隨手拾起手邊的樹枝寫了一個字,解釋道:「那個『雇』字只有半邊, 另外半邊被丁二磨去了。如果完整的字是個姓, 右邊加上頁字, 就很有可能是我的姓。」


  「那是什麼?」原還不覺得,雇字加上了頁,江月兒竟覺得有一點點眼熟。


  「這個字,念顧。是『曲有誤,周郎顧』的『顧』字。」


  「曲有誤,周郎顧?這是什麼詩,好像我聽人念——」她聽人念過!在夢裡,顧敬遠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顧?顧??顧???顧!!!!

  「顧敬遠?」江月兒喃喃道。


  「什麼?」杜衍沒聽清。


  江月兒騰地跳起來:阿敬是顧敬遠?!阿敬是顧敬遠那個壞蛋?!這,這——


  她才不信!她的阿敬這麼好,怎麼會是她家的大禍害顧敬遠?!


  對了,顧敬遠他明明笑起來臉上有個小酒窩,衍哥兒他……衍哥兒他笑起來好像也有!


  不對不對,一定是碰巧了!

  還有,顧敬遠屁股上有塊紅色的胎記,衍哥兒他……她沒看過他的屁股啊!


  「阿敬,」阿娘哎,他小名還叫阿敬,江月兒心撲撲跳得厲害:「你笑一個我看看。」


  「啊?」杜衍莫名其妙。


  「哦,不是,」江月兒目光順著他的臉往下,最後定在他屁股上,整個人撲向他:「你把褲子脫了我看看。」


  從江月兒跳起來的那一刻,憑藉對她的了解,杜衍就覺出了不對勁,開始暗暗提防她鬧妖。


  因此,她那話一說出口,杜衍當即敏捷地跳開,怒道:「你渾說什麼?」


  這件事一兩句話哪裡說得清楚?何況她爹娘不許她把夢裡的事說出去,江月兒可還記著呢!

  她索性不多說,只嚷嚷著:「你就給我看一下,我只看一下的!」追了上去。


  這兩個原是吃了晚飯在大桑樹下玩,整條十里街就屬這棵樹最大最陰涼,附近街坊鄰居最愛在這棵樹下納涼。


  江月兒那話一嚷出來,孩子倒還好,大人們紛紛笑開了:「哎喲,月丫兒你個女孩子怎麼要扒男娃的褲子?」


  「這是月丫兒看衍小郎生得俊,想提前洞房了吧?」


  「……」


  善意取笑的,閑說兩句酸話的……大桑樹一時熱鬧得差點把樹頂掀翻。


  到阿青拉著杜氏趕到現場時,那閑話都已經帶上了顏色。


  杜氏被灌了一耳朵的犖話,再看這兩個,杜衍竟不知何時被江月兒追上,正牢牢壓在她身下,他身上那條皂色袴褲已經被扒了半個邊!


  「月丫兒!」杜氏腦袋「嗡」地一聲,怒喝著衝上去,同阿青一邊一個分開兩個孩子:「你這是在幹什麼?!」


  江月兒被吼得一個哆嗦,趕忙同她阿娘道:「阿娘,我在看——」


  杜氏此刻哪裡聽得進江月兒的話,她幾乎是咆哮著對白婆吼道:「把藤條拿來!」先是打壞了別人孩子,現在連人家男娃的褲子都敢扒了,這孩子不好生管教那還了得!


  藤條?阿娘要打她?


  江月兒吃驚又委屈:「阿娘,你為什麼要打我?月丫兒今天好好做功課了的!」


  杜氏不意江月兒還敢頂嘴,怒火又上一層,也不等白婆拿藤條了,自己提著裙子上了二樓:「找個藤條要這麼久?!」


  江月兒雖然還沒弄懂阿娘要打她的原因,但一看這架式,她便明白,今日這一頓打是絕難逃過了的。


  頓時把剛剛要說的解釋忘到了九宵雲外,哇哇哭著往外跑:「嗚嗚嗚,阿娘打人,阿娘壞壞,我討厭阿娘!」


  恰恰杜氏剛剛進門進得急,沒關上院子的大門。誰也沒料到江月兒突然會往外跑,等杜氏追下樓時,她的哭聲已經淹沒在了街里街外的鬨笑聲中。


  杜氏大急:「月丫兒,回來!」


  阿青也追了出去:「月姐兒!」


  只是她剛跑出門外,卻又退了回來。


  杜氏便聽見丈夫江棟那沉穩有力的聲音:「阿娘不講理,月丫兒跟阿爹說就是,可不興往外跑啊。萬一被拐子捉去,月丫兒可再也見不到爹娘啦。」


  「我才不想看到阿娘!」


  女兒帶著哭腔的聲音令杜氏心中一定,放慢腳步迎出去:「夫君——」


  江棟幾乎是嚴厲地看了杜氏一眼,拍拍懷裡的女兒:「好,好,不見便不見罷。阿爹抱你上樓去,這總好吧?」


  「好。」毛茸茸的小腦袋在江棟懷裡一拱一拱的。


  江棟止了妻子的動作,果真親自將女兒抱上樓,輕輕拍哄著她:「好好睡吧。阿娘不會再打月丫兒了。」


  直到被卧下的呼吸變得勻細,江棟才轉過身來,平靜問道:「說罷,今天是怎麼回事。」


  杜氏此刻也覺出了后怕,要是夫君沒有及時在門前攔住月丫兒,還不知道她負氣之下會跑到哪去……輕聲將事情說了,又道:「今日是我不對,我不該這麼凶。」


  江棟卻並未像平常一樣安慰她,而是道:「你確實不對,但不是這一點。」


  杜氏不明所以:「那夫君是說?」


  江棟道:「你仔細想想,你對月丫兒是不是太嚴厲了些?」


  杜氏道:「可我那也是為她好啊!」


  「我知道。可月丫兒才四歲,不管她是打人也好,扒男娃的褲子也好,說到底,也只是無知小兒淘氣罷了,你為何如此緊張?」


  「我——」


  江棟擺擺手,聲音壓低了些:「我明白的。此事我也有責任,我不該把月丫兒那夢的厲害說與你聽,弄得你現在竟草木皆兵起來,月丫兒稍有出格之處,你便如驚弓之鳥。」


  「我……」杜氏想反駁,卻發現,丈夫的話的確說中了她的心病:自從香山寺求籤回來后,她的確生怕月丫兒有一星半點與其他孩子不同的地方。雖然表面上待她一如往常,可就如丈夫所言,只要月丫兒稍一出格,她便打心底惶恐。


  原本她以為這惶恐只是害怕女兒被人當作談資,但深一想來,這惶恐何償不是她怕女兒被人注意上嗎?

  江棟又道:「也怪我,不該叫你看住月丫兒,讓她不往外跑。若是我只叫你如先前一樣,把她當個普通孩子看,你也不至於這樣緊張。」


  他說這個,杜氏便不得不反駁了:「夫君,這你想岔了。月丫兒太小,她萬一……」


  低聲交談的夫妻二人並沒注意到,寬大的架子床上,一雙大眼睛正震驚地望著他們:原來,她是因為做了那個夢,阿爹阿娘才把她關在家裡,不許她出門的!

  那……


  孟柱子望著江月兒的神色,不覺住了嘴:「月妹妹,你怎麼了?」


  怎麼了?!


  嚴小二那大笨蛋不止騙了她,還把事情說給了嚴大郎聽!就該知道他一點也靠不住!

  此時的她,還沒想到杜衍在其中的作用。


  因為,光是發現這個,就足夠讓她憤怒了。


  敢情她這麼多天都叫阿敬管著,給他斟茶倒水,鋪紙磨墨,全是白做的!

  江月兒眼睛直勾勾盯著站在岸邊的杜衍:所以,阿敬明明知道嚴小二沒看到他的胎記,還拿著她這點短那樣欺負她!


  江月兒咬著唇,直到看見站在岸邊的杜衍「撲嗵」一聲掉進池子里,她眼睛里一直轉個不停的淚珠也砸了下來。


  太氣人!太氣人了!


  孟柱子跳了起來:「不好,衍哥兒真叫他們推下去了!快來人哪!衍哥兒落水了!」


  孟柱子大叫著就要跑過去,衣角被輕輕拽住,江月兒使勁一抹眼淚:「孟大哥,你幫我個忙好不好?」


  一炷香后,孟家

  「在尾巴骨下面,只有指甲蓋那麼大,是個紅色的。」孟柱子先出了房門,與江月兒小聲道。


  「你們倆,在說什麼呢?」


  杜衍穿著孟柱子的衣裳,有點不自在:「我們先回去吧。」孟柱子比他高比他壯,他套著這身肥大的麻布短衫,很是難為情的樣子。


  孟柱子瞅瞅江月兒,即便是像他這樣的老實人也覺出了不對,把留他們用飯的話咽了下去。


  嚴家那兩個也不大高興:白忙活這一場,連根毛都沒看到!還被杜燕子在荷塘里下陰手踹了兩腳,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因此,杜衍一說要走,嚴二郎立刻嚷嚷道:「大哥,我們也快點回去吧,採蓮子一點也不好玩。」還問江月兒:「你說是吧?月妹妹?」


  阿青張手護著兩個孩子,對這兩個害自家小郎跌下池塘的壞孩子沒有一點好感:「月姐兒別跟他們說話!來,阿青抱你走。」


  江月兒卻牢牢抱著自己的小瓷缸,低著頭,一語不發。


  幾個孩子都以為她在生氣,嚴二郎吐吐舌頭,怕江月兒找他算帳,喊一聲「月妹妹,我明兒個去找你玩。」拽著他哥趕緊跑了。


  阿青便一手拉著個孩子,絮絮叨叨地領著他們到河邊等渡船:「等下回去了,我可得好好跟娘子說說,看看嚴家的兩個壞小子,把咱們的衍小郎害多慘哪!月姐兒,你這回可不許攔著我。月姐兒,月姐兒?」


  阿青叫她兩聲沒見回答,擔憂地摸摸她的頭臉,趕忙拿一張荷葉遮住她:「嗨呀,太陽這麼辣,把咱們的月姐兒都曬蔫了。」


  小胖妞半天沒作聲,杜衍終於覺出了不對,低頭一看,她眼眶紅紅,竟還是個要哭不哭的模樣。


  杜衍以為她還在為自己擔心,心道,小胖妞人雖笨了些,著實是個心善的好姑娘,不好叫她太擔心。一時感動,去拉她的手,柔聲道:「別怕啦,我沒事的,不信你摸摸,我沒受傷。」


  誰知那隻軟軟的小手使勁一推,一下差點把他推下河去!

  杜衍踉蹌兩下站穩,怒瞪她:「你要幹嘛?!」


  她要幹嘛?她要幹嘛她還不知道呢!

  江月兒本來已經完全接受杜衍跟顧敬遠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了,可冷不丁地,今天孟柱子告訴她的事推翻了她這些天的新認知,她,她……徹底亂了。


  孟柱子跟嚴小二可不同,他從來有一說一,是個再實誠信靠不過的男孩。而且,江月兒雖然記不得夢裡有沒有親眼見過顧敬遠身上的胎記,但她就是知道,顧敬遠屁股上有個胎記,小時候是青的,長大才後會變紅。


  這同孟柱子的說法不謀而合!


  所以,杜衍就是顧敬遠!

  杜衍就是顧敬遠……


  江月兒無助地抱住頭:一個月前,她是怎麼告訴自己的?

  她真想過的,如果杜衍真的是顧敬遠,她一定把這件事告訴爹娘,把他趕得離她家遠遠遠遠的,叫他再也不能回來禍害自己家!


  可當這件事真的發生了,江月兒發現,她到了嘴邊的話怎麼也無法出口。


  把他趕出去?萬一再叫他遇到洪四娘這樣的人,可怎麼辦?

  那留著他?萬一——


  微涼的小手突然搭上她的額頭:「不燙啊,姐姐你頭疼得很嗎?還是哪不舒服了?」


  江月兒終於哇哇哭了起來。


  阿青慌手慌腳地抱住她:「怎麼了?月姐兒你這是怎麼了?」


  年輕女子汗津津的胸脯悶得江月兒想吐,她掙扎著想脫開身,卻叫阿青越抱越緊:「月姐兒你別亂動,馬上到家了。」


  不是——


  「阿青姐,你把姐姐抱太緊,她肯定悶著了。你快讓開,讓我來。」


  阿青茫然地「哦」了一聲,江月兒閉著眼睛,感覺身上一松,臉上突然落下幾滴水來。


  她不由睜開眼睛,頭頂上,眉眼清俊的男娃舉著一片大荷葉,正撩著荷葉里的水滴朝她洒水。看她睜眼,欣然一笑:「看吧!我說有用的。」


  那笑容這樣生動真切,即使像江月兒這樣懵懂的小姑娘也不能否認,這笑容里的關切之意。


  江月兒恨恨搶過頭頂的荷葉,煩得將剩下的水全扣到了自己腦袋上!

  阿敬這個壞蛋,壞起來恨得人牙根直痒痒,好起來又好得叫人無處不熨帖。


  他怎麼是這樣的一個人?這叫她要怎麼辦嘛!


  江家的葡萄一夜之間便進入了大豐收。


  「咔嚓」,杜氏剪下最後一串紫葡萄,跟女兒道:「記得一家送一串就夠了。」


  葡萄吃不完,杜氏便打算送一些給鄰居們嘗嘗。


  江月兒高興地領了這差使,帶著阿青挨家挨戶地敲門:「王阿嬸,我娘叫我送葡萄給你們吃啦。」


  「余婆婆……」


  「洪嬸嬸……」


  江家與鄰居們處得都不差,一提籃葡萄,江月兒拎著轉了一圈,收穫了幾個雜麵饅頭,一把小青菜,幾個雞蛋,一包紅糖等小吃食。


  最後,提籃里還剩下一小串葡萄,江月兒站到了劉家大門前。


  阿青看她往那走,當即變了臉色,開始嘮叨:「月姐兒,這家不好,咱不去這家好不?」


  看著她發愁:這孩子怎麼記吃不記打呢?她忘了前兩天劉順怎麼拎著棍子轟她嗎?要月姐兒跑慢些,那棍子就真落她身上了!


  江月兒認真道:「別人家都有,不給他家不好。」要是劉順再拿大棒子攆她,她跑就是了嘛。


  她給自己鼓著勁敲響了劉家的門:「劉順叔在家嗎?我娘叫我給你送葡萄啦。」


  門吱啞一聲很快就開了,劉順穿一身簇簇新的玉色綢衣,下巴颳得露出了青茬,往常總佝著的腰也挺得直直的,原本板著臉,看見這串葡萄,才露出了些喜意:「紫氣東來,你們這是給我送吉兆來了啊。」


  江家住劉家東頭,一大早的,江月兒捧了串紫葡萄送他,他這樣一說,還真是如此。


  他肯好好說話,江月兒也高興,贊他一句:「劉順叔今個兒真俊啊。」眼睛順著他的腿縫往裡瞧,尋思著:他家到底是為啥起的火?

  劉順摸摸下巴被她逗笑了:「你這小丫頭,可真會說話。你等會兒啊。」片刻后跑回來,塞給她一個匣子:「拿著吃罷,一點心意。」


  江月兒年紀小,不覺得有什麼,阿青吃了一驚,急忙推拒:「松風齋的點心?這太貴了,我們不能收,月姐兒快給劉順叔放下。」


  松風齋是楊柳縣最好的點心鋪子,江家也不是吃不起,只是看這雕龍畫鳳的小匣子,一看便知是店裡極高檔的禮盒,光只是盒子,少說也是半錢銀子。


  劉順果然道:「這原就是買了請人吃的,月姐兒可是給我送吉兆來的,便送她一盒又有什麼?」看阿青還待推拒,微沉了臉:「你再推辭,是瞧不起我劉某人嗎?」


  阿青脖子一縮,就不敢說話了。


  這劉順與十里街踏實過日子的人家不同,自打他父母過世后,也不正經尋個營生,整日里在街上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晃悠。幾月前不知他受了什麼刺激,回來收拾了行李說要跟人跑商,如今瞧這打扮得人模狗樣的,是真發達了?

  阿青憋了一肚子話,回去跟白婆說了,白婆笑道:「我看哪,是劉家有喜事要辦了。」


  到中午的時候,劉家的喜事傳到了江家來。


  江月兒拎著她這些天不離身的小桶進門嚷嚷:「劉順叔要說親啦。阿娘,什麼是說親?」


  杜氏笑道:「還真是有喜事?劉順跟誰家說的親?」


  江月兒一愣,丟了小桶蹬蹬往外跑:「我再去問問。」


  杜氏笑:「怎麼這麼愛湊熱鬧,我和她爹都不是這樣啊,我看趕明兒叫她小熱鬧得啦。」


  這回小熱鬧打聽的明白多了:「說是前街黃家姐姐,叫翠姑的。」


  「竟是翠姑那丫頭?」白婆咂舌:「黃家不是要二十兩銀子當聘禮嗎?劉順也出了?他還真發了大財不成?」


  「出了。」小熱鬧嘰嘰喳喳的,把熱鬧帶回了自己家:「出了,劉順叔還帶了幾個人去送聘禮,說等晚上回來請我們客哩。」


  十里街很久沒有這樣熱鬧的大事,大桑樹底下早圍了一堆閑人說話。


  江月兒又出去一趟,回來學給大人們聽:「……說是劉順叔的本錢早賠光了,現在娶妻這錢還不知道是什麼髒錢。」


  杜氏皺眉:「什麼髒錢不髒錢的?」叮囑女兒:「這不是什麼好話,你別學別人亂傳。」


  又叫白婆關了門,把她攆到樓上描紅,才與她們道:「不管劉順家賺的什麼錢,這不關我們的事,都管好自己的嘴,省得禍從口出。」


  二人自是應下,白婆問道:「那月姐兒再去劉家,我要不要攔一攔?」


  杜氏想了想,搖頭道:「只要月丫兒不進他們家門就隨她吧,做得太刻意了也不好。」


  阿青道:「往後月姐兒出門還是叫衍小郎跟著吧,衍小郎還是穩當些。」


  有了阿青這一句話,到晚上劉順回家在家門口散喜糖時,江月兒就不得不帶了個小尾巴。


  街坊們說閑話歸說閑話,有糖吃的時候,吉利話跟不要錢的,說得劉順站在門口,笑得像顆咧了嘴的石榴似的直拱手。江月兒離了老遠都能聽見小孩子們的歡笑聲,生怕去晚了,糖就沒了。


  她骨嘟著小嘴兒走在前面:「你走快些啦,糖都快沒了。」


  杜衍抹了把汗,道:「你要是著急就先去。」


  江月兒猶豫了一下,道:「那你快來啊,別把水拎灑了。」


  杜衍覺得他現在拎著小桶的樣子傻透了,不想跟她多說:「行了我知道了,快去吧。」


  江月兒趕緊衝進了人群,千辛萬苦擠到人前,伸著手叫:「劉順叔我還沒糖!」


  劉順早看見她,特意給她抓了好幾把糖,幫她放到兜兜里,笑道:「我的福星來了,多請你吃幾顆。」


  江月兒捧著滿手的糖樂開了懷,轉身看見杜衍站在人群之外,急忙跟他招手:「阿敬快來,劉順叔有好多糖。」


  兩個小人兒滿載而歸。


  直到洗漱完畢,在床上躺了好一會兒,江月兒才想起一件大事:「阿敬,我的小桶呢?」


  杜衍一怔:「我不是給你了嗎?」


  「你才沒給我!」她下午抱了滿手的糖,哪裡能拿小桶?江月兒坐起來,怒道:「你把我的桶弄丟了!」


  黑暗中的江家人都被吵了起來。


  江月兒瘜著嘴,馬上就要哭出來了:「我要我的桶,你還我桶!」


  阿青道:「現在天這麼黑,到哪去找?月姐兒,要不我明天一早去給你找回來?」


  江月兒怎麼會同意,尤其她想到,今天太高興,忘了給劉順叔家澆水,急得哭出來了:「我要我的桶,我的桶,嗚嗚嗚嗚……」


  江棟只好道:「好了,阿爹這就給你找,別哭了啊。」


  江月兒抓了她爹的衣襟:「我跟阿爹一起去。」還得澆水呢。


  左右劉家也不遠,江棟最看不得女兒哭,只好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抱了女兒:「好好好,這回總不哭了吧。」


  父女兩人低聲說著話,路過那株大桑樹時,突然一道黑影躥出來,將江棟猛地一撞,差點將他撞倒在地上!


  江棟燈籠掉在地上,「嘿」地一聲:「誰啊?沒長眼睛嗎?月丫兒你——」


  懷裡的女兒抬手指著一個方向,聲音發顫:「阿爹,走,走水了……」


  幾個人搖著擼順流而下,岸上那人一直沒離了他們的視線。船夫也是有兒有女的人,揣了錢滿臉義憤地跳上岸:「放心吧,江書辦,我一定不讓那孫子跑掉了!」


  江衍怕人販子還有同夥,自己留在原地不安全,一手抱著江月兒,一手牽著杜衍,急往嚴家方向趕。


  此地離嚴家不過一射之地,只要拐過那條巷子,到嚴家門口,父子三個便安全了。


  江月兒也覺出了不對,壓低聲音問她爹:「阿爹,那個人是不是拐子?他是不是抓了孟柱子要賣了他?」


  江棟一聽他閨女這聲音不對,側頭一看,這小丫頭那兩隻眼睛亮晶晶的,哪像有點害怕的樣子?


  他正要警告女兒兩句,忽覺背後一陣勁風襲過,頸后突然劇痛,整個人頓時「砰」地砸倒在了地上!

  直到看見杜衍被人從背後捂了嘴抱著跑,江月兒才想起來放聲大哭:「阿爹,弟弟!」


  這時,不遠處有人在叫「抓人販子」,江月兒又想起來跟著叫一聲「抓人販子」,又哭一聲「阿爹,弟弟」,跛著條腿追了兩步路,又回頭望一眼江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抱著杜衍的人卻跑得極快,江月兒人小腿短,還等她猶豫,便見那人跳上那艘他們坐過的烏篷船,就手將杜衍倒提起來,往河道里一插,又是一插!

  江月兒「啊」地大叫一聲,見那人隨手從懷裡掏出一柄尖刀割斷纜繩,再刺向河裡的杜衍!

  「我的天爺!江老爺,江小姐,這是怎麼了?」


  嚴家的人終於出現在了巷子的另外一頭。


  江月兒這才敢哇哇哭著往外跑:弟弟被壞蛋扔到河裡,已經快沉下去了!


  後面人亂鬨哄的:「快留兩個人把江老爺抬到醫館去,剩下人跟上!」


  江月兒眼裡只剩下了河裡那片沉浮不定的藍色布衫,杜衍掙扎著,被河流的力量推動著,向河道中間飄去,眼看將要不知將他帶往何處。


  好痛,好冷……杜衍奮力掙扎著:他就要死了嗎?可是,他一點也不想死!他不想死!


  「弟弟!」一隻小手突然拽住了他的手!

  是……是,小胖妞?


  杜衍努力睜大眼,視線被小胖妞那張哭成了花貓的胖臉佔據。


  傻瓜,也不怕被他拽下來……他輕輕地揚了下唇角。


  ………………


  三天後


  杜氏送走探病的客人,返身上了樓。


  樓上,一大一小兩個病號相對而卧。


  江月兒站在床頭,背著小手給她爹背詩聽:「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牧童,牧童——」


  「牧童遙指杏花村。」


  杜衍一口說出了答案。


  江棟瞪他:「我檢查你姐姐的功課,你別插嘴!」


  杜氏站在窗邊,便看見,江棟一調開眼神,杜衍挑挑眉,對江月兒作出了一副「愛莫能助」的神態。


  「他們兩個,什麼時候感情這麼好,都學會串通作弊了?」杜氏嘀咕著進了門。


  江棟就問她:「來的是什麼人?」


  「衙門裡的劉捕頭。」杜氏看一眼杜衍,道:「他來說說那個案子的進展。那個要殺衍兒的丁二,因他身上擔著些其他干係,兩人雖然合夥做這沒下稍的生意,但從不在一處行卧,那丁大瞞得緊,要不是他自己跳出來,縣衙還不知道這兩伙人竟是一路。因此,丁大被抓沒幾天他就知道了。後來,他從街坊嘴裡打聽到丁大被抓完全是衍兒的關係,一心想著要為他哥報仇,端午節那時候就盯上了他。」


  「那他膽子可真夠大的,光天化日的,也不怕事沒幹成,反而把自己搭上去了。」江棟哼了一聲。


  杜氏道:「他原也謹慎,這不是看前些日子咱們把孩子看得緊,他沒找著機會下手嗎?因為最近我們縣風聲緊,他的同伴催著他趕緊走,原本他想再拐兩個就走的,誰知你們就不巧撞上去了。」


  「那他也不怕被縣老爺抓住嗎?」江月兒聽到這裡,忍不住插了句嘴。


  杜氏竟沒斥她亂插話,接著道:「他怕什麼?陳大人這回都審出來了,這人在家鄉犯了好幾樁命案,活到現在已經賺了。再殺個把人根本不在話下。」


  再,再殺人?!江月兒嚇得一哆嗦,不敢說話了。


  杜氏趁機嚇唬她:「所以,阿娘平日不許你們隨便出門,不許你們跟生人說話,那都是有道理的。看你以後還敢不聽阿娘的話!」


  江月兒想起那天看見弟弟被人扔進水裡的那一幕,直著眼睛,臉徹底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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