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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為防盜章


  杜氏也笑:「這饞相幸虧是在咱們家院子, 要叫外人看去了,怕是一串葡萄就被拐走了。」


  「我才不會被拐走。」江月兒奶聲奶氣反駁一句, 忽然跳下凳子跑進屋,歡天喜地地叫:「阿爹,阿爹!」


  阿青跟杜氏擠擠眼:「怕是葡萄熟了, 月姐兒請幫工去啦。」


  杜氏掩嘴一笑:「再不熟, 她得把床搬出來跟這一嘟嚕葡萄睡了。」


  果然, 江棟外衫都沒穿,從屋裡拿了剪刀給女兒找葡萄:「在哪呢?」老半天找到一個半青不紫的,塞進女兒嘴裡:「甜不甜?」


  江月兒臉都皺成了一團, 含著剩下的半顆葡萄卻答得脆響:「甜!」


  江棟哈哈一笑, 將藤上幾顆半青帶紫的葡萄全剪下來:「那都吃了,讓你好好甜甜嘴。」


  江月兒抓著滿手的葡萄,吃也不是, 丟也不是, 好不為難。


  江棟又笑她一回,揉揉她的小鬏鬏, 回屋穿了衣裳, 與杜氏說一聲:「我上衙去了。」


  出門時還問一句:「月丫兒今日不送阿爹啦?」


  江月兒背對她爹, 揮兩下小鏟子算是告別:「阿爹早些回來,我還忙著,就不送阿爹了。」


  因這幾日嚴家老爺帶著兒子去了臨安, 預備在那過中秋, 江棟也就不用出門時捎帶兒女們一程去嚴家, 只好酸酸說句「小沒良心的」,自己拎著畫筒出了門。


  天氣一轉涼,江棟的船就沒那麼有吸引力了。江月兒每天雖仍起得早,但大多數時間都在自家附近轉悠,跟附近街坊的小娃們一道玩。


  杜氏的被卧曬得差不多了,院子里的江月兒果真不見了蹤影。


  杜氏揚聲叫了一聲,聽白婆道:「月姐兒出門往西頭去了,娘子不必擔心,她沒走遠。我就在門口看著,丟不了的。」


  這附近不臨街,里裡外外都是老街坊們,里弄里時常有孩子們跑來跑去,杜氏在安全上還是放心的。嘀咕一句:「整天不著家,也不知在忙什麼。」揉著肩往織房去了。


  因為江棟數月前的開導,加上杜氏不是那一言一行都要給孩子安排妥當的母親,只要江月兒按時按量完成課業,她就不會管束太多。


  再說江月兒,一出門就有個豁了牙的女娃問她:「月丫兒,你家葡萄熟了?」


  她是江家東鄰王家的女兒,叫王二丫,想來今早江月兒在院子里說的話被她聽了去。


  江月兒便把兜兜里的葡萄給她兩個:「熟了,你嘗嘗。」


  王二丫喜得露出了豁牙,她吮著葡萄里的汁水,也不覺得酸,又問:「衍哥兒今天怎麼沒跟你一塊出來?」


  江月兒放下小桶揉揉手臂,不高興道:「你幹嘛老問他?」因為近來老是被阿敬那壞蛋嘲笑自己把夢裡的事當真,她又氣得好幾天沒理他了。


  王二丫臉有點紅,道:「我哪有老問他?你們不是總在一塊兒嗎?」


  江月兒放下小桶,往牆角澆了一瓢水,道:「別管他啦,二丫,你幫我澆澆水。」


  王二丫便問道:「對啦,你這些天幹嘛總繞著劉順家澆水?也虧得劉順不在家,不然他早拿大棒槌攆你了。」


  江月兒反駁道:「誰說我只給劉順家澆了?我還給余奶奶家,洪大嬸洪二嬸家……」她扳著手指頭數了七八戶人家,道:「我給他們都澆了。你要是不想澆,就讓開些,別弄濕你裙子了。」


  說來也巧,江月兒說著話一分神,一瓢水便歪了一半,有幾滴正巧濺到王二丫桃紅色的新裙子上,她抱怨道:「你把我裙子弄濕了,真討厭。」一跺腳跑了。


  江月兒站直身子捶捶腰,提起空桶,對著還剩一大半的圍牆嘆了口氣。


  那天晚上,她做了那個走火的夢后,匆忙跑上樓同阿爹阿娘和阿敬講了。阿敬就不提了,阿爹阿娘開始還緊張了兩天,但沒發現有什麼事發生,就放鬆了下來,還糊弄她,說她只是做了個夢,還逼她喝了好幾天的苦藥湯子,說是給她安神用。


  可做夢和夢見那樣的事那是不同的!

  江月兒說不出不同在哪,可她就是知道,劉順家一定會走火!而且那火還特別大!


  將近一月過去,江月兒記不得夢裡諸多細節,可那映紅了的半個天,還有洪大嬸癱在門口哭喊洪小寶的樣子她是絕不可能忘的。


  江月兒也有自己的倔脾氣:阿爹阿娘不幫她,阿敬笑話她,她就一個人來!

  只是不知道劉順家在哪一天失火,江月兒只好每天提著阿爹專意給她做的小桶到劉家還有記憶中都遭了火的街坊家轉一圈,就打算有火滅火,沒火澆水這麼過了。


  吭哧吭哧澆完一大圈,江月兒拎著桶回了家。


  白婆在廚房門口笑眯眯地招呼她:「月姐兒,婆婆新做的棗泥糕,給你一塊兒,來幫我嘗嘗味兒怎麼樣。」


  「唉,就來。」江月兒樂顛顛地丟了桶鑽進廚房。


  就在婆孫二人在廚房歡快偷吃的時候,一個風塵僕僕的人打開劉家大門,望著久違的家露出了笑容:「終於回來了!」


  有行人跟他打招呼:「順子,你回來啦?」


  劉順攏攏肩上的包裹,冷淡地咧了下嘴:「是啊,回來了。」


  「你這些日子都哪去了啊?」


  回答他的,是對方「砰」的關門聲。


  那人呸地吐了口唾沫,臉色鐵青:「橫什麼橫!當誰不知道你的底細,就知道你不敢說!肯定又去哪偷雞摸狗去了!」


  一牆之隔,劉順四下檢查一番,把裡屋的門閂好,才解開那個不離身的包袱,摸著兩個雪白的大銀錠,臉上是夢幻般的笑容:「發達了,這下可真的發達了。」


  江氏夫婦原想著,這孩子救醒了,若是能說清自己家鄉何處,便打聽了給他送回去,也算有始有終地了結這段善緣。誰想這孩子生像該做他們家的人一樣,把什麼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這小半日,杜氏都在應付探頭探腦的鄰居們,一直是江棟在幫著照料那個孩子。現下孩子雖然已是退了熱,但杜氏仍是擔憂,怕他還有沒有其他沒有查出來的癥候。


  江棟道:「我瞧著,他好得很,就是話少了些。」


  杜氏連道兩聲「可憐」,道:「生著病呢,遇到這樣的事,話少些也不稀奇。得幸叫咱們遇見了。明日一早,相公再請馮郎中來一趟吧。」又問:「一直沒顧得上問,這孩子,怎麼叫那拐子打得這樣狠?生像他是那拐子的生死仇人一般。」


  江棟便嘆道:「可不是生死仇人?聽那些被救出來的孩子說,當時若不是他想法拖住拐子,只怕他們也跑不出拐子的窩點,被行人救下來。可恨那兩個拐子發現事敗,還不忘抓著這孩子跳上馬車逃跑。男拐子駕車,女拐子便在馬車裡發了狠地踢打這孩子。待縣衙捕快將人攔下時,他已被險險踢打得斷了氣,虧得孩子命硬,挺了下來。」


  杜氏心中益發不忍:「竟是個仁義豪俠的孩子。對了,相公昨晚說,這兩個拐子凈是將拐到的孩子賣到那等腌臢地,此番被擒住,知道事敗怕少說也是個斬監侯,怪道恨毒了這孩子。」又咬牙道:「這等沒心肝的畜牲,待縣衙游|街的那一日,相公知會我一聲,我也去啐他一口。」


  杜氏平日最是溫柔敦厚,能說出這等話,可見氣得狠了。


  江棟記下此事:「好。」


  楊柳縣民風淳樸,縣衙里今年來最大的案件無非是下圍村一戶人家丟了兩頭耕牛。便是做人口買賣的牙人,也是經過戶主同意才敢買人,像這等擄賣良家子為娼為奴的惡性大案,近三年來都沒有兩樁。


  夫妻二人說著話,留在二樓卧房的女兒江月兒突然「哇」地一聲,驚天動地嚎哭起來。


  杜氏面色微變,還不待她二人奔上樓去,江月兒已經抹著眼淚哭唧唧地跑下樓梯:「阿娘,他是壞人!他說我是胖妞!」


  想是兩個孩子不知怎地起了爭執,小人家的,知道什麼胖不胖的呀?怕不是那孩子言語間有些不善,叫她吃心了。


  孩子之間時常為了花兒朵兒的有些齟齬,杜氏不以為意,取來巾帕為女兒拭著眼淚。


  江棟則打量一遍女兒哭得紅通通,頰邊肉都要墜下來的胖臉,真無法昧著良心說她不胖,只好憋笑問道:「那阿爹替你去教訓他?」


  江月兒小臉上還掛著眼淚,立時揮著胖胳膊咧開了嘴:「阿爹幫我打他!」


  杜氏嗔道:「你別跟著孩子胡鬧!」


  江棟背著江月兒對杜氏輕輕搖搖手,從灶間找來一條手臂粗的燒火棍笑問道:「使這個可好?一棍下去,包管打掉他一嘴牙。」


  江月兒嚇得一捂嘴:「打掉牙?」那多疼啊!頓時皺起小眉頭,糾結萬分:「那,那阿爹輕輕地打?」


  江棟肚內笑得要打結,卻板著臉堅持道:「不成不成,輕輕打還叫什麼教訓?他怎麼能說咱們月丫兒是胖妞呢?阿爹定不能輕饒他。」


  江月兒臉上便現出又糾結又不忍的神色,猶豫半晌,方小聲道:「那,那阿爹還是不要打——」


  二樓忽然「咚」的一聲悶響,打斷了父女兩人的對話!


  一家三口匆忙上樓,只見榻上的竹枕掉到了地上,那個原應躺在上面的孩子站在榻邊,此時大半個身子探出窗外,只差一絲,便要翻下樓去!


  杜月兒驚呼一聲:「豬蹄你為什麼要投河?」她一著急,又開始叫人豬蹄了。


  江家這棟三層青磚樓房前門臨街,后牆緊貼著一條名叫二道河的河溝,是以江月兒有此一問。


  那小身子一僵:誰說他要投河了!他不跑,等著被人打死不成?不對,他才不叫豬蹄!


  杜氏趕忙衝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身子,急道:「你這孩子,怎麼不好生躺在床上?若是摔下去可怎生是好?」一拖拖不動,才發現這孩子兩手牢牢扳著窗棱,竟是閉緊嘴巴沉默地對抗著她。


  「這——」杜氏求助地看向丈夫。


  江棟不看那在窗邊死命掙扎的孩子,卻斜一眼女兒:「必是這小哥哥聽說月丫兒要打他,嚇得不願意在咱們家住了。」


  江家上下共三層磚木混制的樓房,除了外牆用的青磚,小樓里各個房間均用柏木板隔開,只要在這個小樓里不刻意避人說話,再沒有聽不見的。


  江月兒還記得前一日自己發的願,這個小哥哥若是被她嚇跑了,豈不還要再招來姓顧的那個?想到這裡,她倒先被阿爹的話嚇住了。趕忙跑過去同杜氏一道,一左一右地扯住他,口中求懇道:「小哥哥別走,我,我不打你了。」


  她自覺這話已是很委屈自個兒啦,但那人竟不領情,面向窗戶,不但掙扎得更厲害了,還在掙扎中蹬了她一腳!

  幸得杜月兒因著人小,是踢了繡鞋上的榻,叫他這一蹬,只是坐在榻上摔了個屁墩。


  倒是不疼,只她長這麼大,還沒吃過這樣的虧哩!杜月兒扁扁嘴,不待哭出聲來,聽江棟幽幽嘆道:「可憐這小哥哥若是被月丫兒氣走了,他人這樣小,再被壞人抓到怎麼辦?」


  江棟看似在同女兒說話,何嘗不是在告誡這個膽識過人,大有主意的孩子?這孩子在本地無親無故,又小小一個沒有自保之力,現下留在江家,才是他最好的選擇。


  果然,他話音一落,那孩子的手便鬆了。杜氏趕快抱他回榻,將他塞回被窩嚴實裹住,斥道:「你正病著,又吹一次冷風,仔細再叫瘟神娘娘抓去。」


  九天十地的神靈這樣多,瘟神娘娘卻是江月兒最怕的神靈!


  因為每次阿娘一說瘟神娘娘來說,江月兒便要喝苦苦的葯。聽見杜氏的話,她頓生同情,也顧不上生氣了,怕小哥哥還不願留下來,捉著兩隻小手面向他,作個拜拜的動作,絞盡腦汁地許諾道:「你別走了。大不了,我不罵你了。我還把我的花糕給你吃,我的花也給你戴,我的小鼓給你,我的小蛙……」


  她坐在床頭絮絮叨叨地說著話,也不管那孩子理不理她。


  江棟站在門邊,暗暗點頭:看來,留下這孩子的做法是對的。做那幾場夢之前,女兒便是這樣,嘰嘰喳喳地,整天不知哪來這些話說。然而,在那之後,女兒就一日比一日地沉靜下來。


  當然,女兒家動有動的好,靜也有靜的美。但這樣的靜,總是叫他擔憂的。


  只要這孩子能讓女兒不再琢磨那些事,便是他再辛苦些,也是甘願。


  杜氏眼中也帶了笑意,家中多了一個孩子,便時時吵鬧得像在集市一樣,多了許多歡聲笑語。


  她真喜歡這樣的熱鬧,為著這樣的熱鬧,便是多養一個孩子也值得!


  杜氏輕快地繞過女兒,快步走下樓梯。


  等再上來時,她手上多了一個碗。杜氏讓江棟扶那孩子起身,從碗里舀了一滿勺稠粥吹涼,柔聲道:「快喝,阿嬸特意給你熬的紅棗江米粥,來,喝了它,身子就好了。」


  江月兒咽咽口水,眼睛定在那碗騰著白汽的香粥上好一時,才忍痛一揮手:「我的粥也給你,你快喝了吧!」


  便是江家男人在縣衙做書辦,日子過得很不差的人家,像這樣用上等江米熬的粥,江月兒也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才喝得上一碗。她舍下這樣一碗好粥,已是用了很大的誠意要留他呢!

  那男孩嘴角一抽,不期然對上杜氏那雙溫柔中不失慈愛的眼睛,心頭微微一顫,一個字不覺脫口而出:「娘……」


  這一聲險沒將杜氏的眼淚招下來,她擦著眼睛,迭聲應道:「唉,好孩子,好孩子!從今往後,阿嬸就是你的親娘!」


  哪怕這個女孩子目前虛歲還不到五歲,才只有笤帚疙瘩那麼高,她也覺得,自己個兒被佔了老大的便宜,吃了不得了的虧哩!


  但被這一嗓子提醒,江月兒想起來,這個便宜當初彷彿還是她撒嬌耍賴才磨得人家改口的,現在翻臉不認的也是她,這也太……萬一叫姓顧的抓住話把把她噎回去,那多丟人哪!江月兒羞得一偏頭,趁杜衍沒想起來,趕緊蹬蹬蹬蹬地跑出了門!


  杜衍根本沒功夫想這個,他現在很激動:若說小胖妞說知道自己真名的時候還可能是為了出氣在戲弄他,但她衝動下吐出的這一句話反而證明了她前一句的真實性!

  關於他,她一定知道些什麼事!


  而且這些事江家阿叔沒告訴他,或許是不願意他知道。恐怕他拿著小胖妞說漏的話去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想知道更多有關他身世的事,看來還得著落在這小丫頭的身上。


  不得不說,聰明人就是容易想太多。不過杜衍自己怕也想不到,他這樣九曲十八彎地一琢磨,反而誤打誤撞地找對了正主,還讓這個正主免於在父母面前暴露了。


  到白婆在樓下喊吃飯的時候,杜衍的情緒已經完全恢復了平靜。


  杜家留下的三個大人完全沒看出來,這半天里,兩個孩子之間發生了什麼大事。


  在杜氏看來,就是兩個孩子又鬧了彆扭,才互相不睬對方。但向來苦夏的女兒今天胃口極佳,比平時還多吃了半個蜜汁火方,連衍哥兒那個吃飯向來挑嘴的孩子都就著冬瓜蝦米湯多進了一碗飯。能吃能喝的,還能有什麼大事?

  杜氏觀察著,也就放心了下來。


  吃完午飯照例要歇中覺,江月兒心情愉快,就是怕顧大壞蛋今天還會跟她睡一張榻,橫他一眼,搶先將小蛙抱到枕頭邊,自己個兒躺上竹榻,從眼縫裡觀察起旁邊人的動靜。


  杜衍沒說話,他起身到了窗邊,打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安靜地看了起來。


  江月兒放下心來,畢竟困意濃濃,沒一會兒就呼呼睡去。


  半個時辰后

  江月兒在小蛙「咕呱咕呱」的叫聲中醒來,迷迷瞪瞪地咕噥了句:「阿敬,你快把小蛙搬走,好吵。」


  「阿敬」頓了頓,方道:「你先把我的名字叫對。」


  江月兒還迷糊著,順嘴就答道:「名字?你不就是阿——」突然一個激凌,她全醒了!


  阿敬,啊不,那顧大壞蛋不知何時搬來一個小杌子,端坐在她床頭,正目光灼灼盯著她。


  看見她清醒過來,杜衍目光微暗:小胖妞警惕心還挺高!


  江月兒頭一撇就要拿手薅開這傢伙,被顧大壞蛋搶先按住:「你今天說過的,你會告訴我的真名。」


  剛剛醒來,江月兒腦子還鈍著呢,只勉強記得:「那我還讓你唱歌呢,你不也沒唱完?」


  杜衍也不知是熱的還是有其他的原因,立時面紅如血:「那我給你唱完,你再告訴我。」


  江月兒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揉了揉腦袋,但杜衍不等她說話,賭氣似的,對著她唱了一句「三月桃花嘞,紅呀似火,小妹妹有情哥哥」。


  上來就是這麼大膽熱辣的唱詞,江月兒一下被震住了。


  她在市井裡長大,往常也聽過兩耳朵譬如「夜裡想阿妹,想得心肝兒醉」這些被杜氏斥為「不正經」的歌,心裡其實不覺得有什麼。但這種歌從杜衍這個從不跟其他男娃一樣光屁股到處跑,衣裳的紐襻從來要規規矩矩扣到最上面的小男娃嘴裡唱出來,這就不能不讓她側目了。


  尤其這傢伙不知吃錯了什麼葯,他唱著唱著,還跟戲台上的戲子似的,翹著蘭花指一眼一眼地睞著她走起了小碎步,最後用一個甩袖結束了整支歌。


  江月兒就這麼全程保持目瞪口呆地聽完了這一整首《十二月花》歌。


  「該你說了,我全名是什麼。」歌聲一落,杜衍的聲音也恢復了正常。


  江月兒還在回味他剛剛那讓人驚掉眼珠子的表演,只是本能地覺得不對:我跟他當時好像不是這麼說的吧?

  杜衍語氣突然一變:「你不會是想賴帳吧?」


  江月兒被他一激,脫口而出:「賴什麼帳?你不就叫顧敬遠嗎?」


  顧敬遠……杜衍按捺住激動,沒給她思考的時間,連珠炮般發問:「那我是哪一年生人?」


  哪一年?江月兒最多只曉得今年是狗年,往上再數……她獃獃地伸出五根短短的手指,有點想扳手指頭了……


  杜衍便一聲冷笑:「就知道你也不知道。」


  江月兒生氣地睜大眼:「我怎麼不知道了?你不就——」


  「就什麼?你想說就什麼?」


  趁江月兒詞窮,杜衍又冷笑一聲:「看來,我是哪裡人你也不知道了?」


  江月兒不知道,他說這句話時,連手指頭都是捏得緊緊的,他只是看似輕鬆地斜睜著她。


  可是,叫杜衍說中了,她……的確不知道他是哪裡人,不過,他的口氣太讓人生氣了,江月兒呼地站起來,怒道:「誰要知道你是哪裡人!」


  杜衍懊惱地閉了下眼睛。


  果然,外面馬上響起了上樓的聲音,阿青高亢的叫聲吵醒了整棟樓房:「月姐兒,衍小郎你們睡醒了?下來洗把臉。」


  江月兒白了杜衍一眼,答了聲「嗯」,推開他外往走去。


  快推開門時,忽然想起來:「對了,我沒答應告訴你原來叫什麼吧?」


  反正今天想來也問不出更多事了,杜衍便一抬下巴,道:「你沒答應我,那你讓我唱什麼歌?」


  江月兒氣結,她想說「我就是隨便說說」,但現在既然已經讓這傢伙把什麼都問出來 ,再說這些話,不是短自己的氣勢嗎?她才沒那麼傻!


  江月兒鼓了會兒嘴,忽而靈光一閃,眼睛頓時亮了:「那現在你知道你叫什麼了,還不快去尋你的親?」顧大壞蛋找到自己家了,不也不用禍害他們家了嗎?


  只問了這麼點東西,杜衍既高興又失望,但總的來說,還是失望居多。聞言,他沒精打彩地答道:「天下這麼大,重名的也不少見。只憑一個名字,我到哪去尋親?」


  心裡卻驚疑不已:不會吧,只是戲弄了她幾天而已,她就恨不得趕我走了?小胖妞什麼時候心胸變這樣窄了?莫不是——


  杜衍看向江月兒充斥著懊惱的大眼睛:莫不是,這裡頭還有些其他的事?


  以往阿爹總告訴江月兒,誠實守信的好孩子才會有福報。


  這話,在她誠實地說出是自己打碎阿爹最心愛的玉筆時沒應驗,在她害怕地站出來承認是自己偷吃完阿娘用來祭祖的五花肉時也沒應驗,卻在江月兒即將要失去對阿爹的信任的現在,應驗了。


  因為她以前積攢的好人品,杜衍竟信了她隨口胡說,真的唱歌了!他還唱的是——


  「……正月里,那個梅花噯,帶雪開,二月里杏花迎春開,三月里桃花紅呀,似火,小——」 小男娃的聲音純凈悅耳,這首原本脂粉氣十足的小調被他一唱,還多了一分暢達清越之氣。


  「小什麼?怎麼不唱了?」江月兒不覺聽住了,見他停下,追問了一句。


  不知為什麼,小男娃臉脹紅了:「我唱完了。」


  江月兒又不傻,一年十二個月,才唱到了第三個月,離完早著呢。


  新仇舊恨加上來,頓時怒了:「渾說,你又騙我!」


  杜衍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話里的意思:「什麼叫『又』?難道你以為我騙過你?」


  江月兒哼道:「你敢說你沒騙過我嗎?」


  杜衍剛要答聲「敢」,突然福至心靈,喝道:「你今天偷偷看我屁股上的胎記了!」想來想去,自己騙她的,也就只有這一件事了。而那姓孟的小子向來最聽她的話,說不定就是他偷偷放她進去看過了!

  江月兒懶得說話,又哼了一聲。


  杜衍卻以為她是默認了,登時捂住屁股,羞憤交加:「你不是答應過阿叔,不會再偷看了我,我嗎?」


  江月兒被他這一句氣得一時說不出話來:這個大壞蛋!不止敢騙她,還冤枉她!

  但在她開口前,杜氏的聲音先響了起來:「衍哥兒,誰許你說話了?!」


  原來杜衍羞怒之下,忘了控制音量,叫在織房裡起身換紗錠的杜氏聽了個正著。


  杜衍心裡正為著自己的屁股給個小丫頭看了羞惱不已,未及辯解,杜氏已道:「既如此,你多站一刻,月丫兒,你可以上樓去了。」


  江月兒喜得差點拍了巴掌,這壞蛋可是頭一回受罰,還罰得比她重呢!看這杜衍垂頭喪氣的模樣,她樂得能多吃兩碗飯,哪還捨得上樓去?


  她嗯嗯隨口應付杜氏兩句,聽織機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自己搬個小板凳,哪兒也不去,就挨著牆根兒,坐到杜衍旁邊,仰起臉笑嘻嘻地對著他做鬼臉。


  杜衍的臉色這會兒已經脹得像紫茄子似的,偏強憋著一口氣,不肯叫這小胖妞看了笑話。心裡一時後悔:不該為了耳根子清凈,騙了小胖妞,這會兒被她報復,也算得著教訓,以後還是離這祖宗遠著些吧!

  杜衍這樣一想,再深吸幾口氣,慢慢平復著情緒,不消片刻,神色竟恢復了正常。


  可江月兒留在這兒不就是為了看熱鬧的?如今熱鬧不給她看了,她——


  她一雙大眼睛往屋裡屋外轉了轉,登時來了主意。


  杜衍只用眼角的餘光看見,小胖妞跑到院里蹲下來,不知在地上搗鼓了些什麼,沒一會兒又背著手跑了進來,望著他,笑得很狡黠。


  杜衍竟被笑得心裡一顫,不覺張開手,作出了個防備的動作。


  江月兒衝上來,趁他擋頭擋臉的時候,一股腦將手裡的東西塞進了他的脖領子里。


  杜衍差點跳起來:那是一大捧的蒼耳子……背上好癢好麻!

  扔完蒼耳子,江月兒拍拍手,邁著小步子又回到了院子里……這事,還沒完……


  杜衍竟不知道這小胖妞整起人來竟這樣花樣百出,叫人防不甚防。因而,如坐針氈地站完了這一刻鐘,也顧不上自己那點小面子,他喊了聲「阿嬸我能走了嗎?」


  得到允准后,忙不迭地上了樓:小胖妞正在火頭上,他還是暫時避避風頭吧!

  樓底下,江月兒掐著腰,咯咯咯笑了半日,突然發現,積鬱在胸中半天的那股鬱氣竟消散了一大半!


  她眯起眼睛,望向二樓窗檯,覺得這一刻,她跟嚴大郎和嚴二郎特別有共鳴。捉弄人,尤其是捉弄大壞蛋,的是件讓人很開心的事呢!

  尤其一想到這些天她在這壞蛋面前伏低做小地大氣不敢喘一口,他還時不時地委屈得不得了,心裡悄悄湧起的那股不忍立刻就無影無蹤了呢!

  二樓上,杜衍鋪開宣紙,練了大半張的字,等到心緒徹底平復,才想起來一件大事:他唱歌前小胖妞怎麼說來著?她知道他之前叫什麼了?!

  真的假的?!

  杜衍馬上就站不住了。


  江月兒向來心大,她的心事早隨著那哈哈一笑消散了大半。


  杜衍上了樓,她想起自己的小蛙(大壞蛋騙了她,她當然要收回小蛙),在院子里給它捉完午飯,又踮著小短腿給堂屋小花瓶插著的荷花換了水,還到廚房問白婆討兩塊海棠糕吃完了,估摸著杜氏快紡完線了,才施施然上了二樓。


  一進門,當頭就迎著一句:「姐姐,我知道錯了。你彆氣我了好不好?」


  瘦弱白凈的小男娃走到哪都是腰板挺直,把頭昂得高高的。現在冷不丁低了頭,眼眶還濕濕的泛著紅,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神色,的確是會讓人心疼的。


  若是以前,這副小奶狗求安慰求抱抱的神色最能打動江月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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