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061

  此為防盜章  說話的人一身嚴家下仆穿的青衣小帽, 他瞪著杜衍,三兩步跳進游廊里, 不可置信的樣子:「阿敬你還活著!」張著手朝幾人沖了過來。


  杜衍閃身避開, 神色有些迷惶。


  樓管家皺了皺枯細的白眉毛,踏前一步:「放肆!誰教的你橫衝直撞的沒規矩!」


  那人才看見樓管家, 身體一抖,忙剎住步子, 眉眼也低了下來:「回管家的話, 我叫高進,是阿敬的朋友。」


  樓管家想了起來, 看一眼杜衍:「你是月前自願進府的高二狗?是被拐的那個?」


  那人忙道:「正是我, 我認了府里的王喜貴當師父,現下我師父給我新取了個名,叫高進。」


  「那你為什麼叫衍哥兒阿敬?你知道他以前叫什麼嗎?」江月兒插了句嘴。


  高進有些訝異, 不明白「阿敬」怎麼又改了名字。但他飛快望向樓管家, 見對方微微頷首, 方答道:「我不知道, 只記得我被拐子捉到時, 他已經在那了, 他讓我們喚他阿敬。」


  江月兒還待追問,樓管家先道:「你跟我們來,邊走邊說。」


  於是, 到了嚴府的演武場時, 江月兒總算聽到了「杜衍設計逃脫人販子, 獨自留下斷後,反被對方抓住,差點被對方打死」的完整經過。


  高進身為當事人,原本就對攬總此事,又使他們成功脫逃的杜衍異常崇拜,那次經歷由他一張嘴說來,更是情真意切,驚險萬分。


  待聽到杜衍返身拖住人販子,好讓別人逃走時,江月兒眼淚汪汪地去握他的手,哭得直打嗝:「阿敬,你真是個大好人。你放心,我以後一定會對你很好很好的。」


  高進擦了擦眼淚:「我這些時日,一想到阿敬為了救我們,死在了那對毒夫毒婦的手下,就吃不下睡不著,我比他還大,卻什麼都沒幫上……所幸吉人自有天相,阿敬你還活著,這可真好!」


  兩小兒哭成一團,反而是當事人杜衍神色雖然激動,情緒倒相對平靜許多,但這只是相對而言。


  「那你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我的來歷嗎?」他眼中亮起了星光。


  一路走來,有江月兒在,高進已經知道杜衍前些日子燒壞了腦子,把以前的事都忘了,正要答話,突然耳邊憑空一聲大喝:「站直!」


  高進登時像被針扎了一樣,抬頭挺胸突肚,瞬息間由一隻弓腰縮頭的蝦爬變成了一柄頂頂直的標槍!

  樓管家神色如常,將江月兒放下地,喚了聲「老爺。」


  高進有點訕訕地塌下腰:老爺太威武了,只要聽見老爺說話,都會嚇得一哆嗦呢。


  那聲音的主人這才看到他們,招呼了一聲:「是江家小姐來了?」


  江月兒怯怯喚了聲「嚴伯伯」,忍不住往樓管家身後躲。


  因著江棟上午要去衙門點卯,嚴家又沒有女主人,杜氏不方便上門,才只好單放了他們兩個小孩子家出門做客,這還是江月兒頭一回單獨在陌生人家裡。雖則她脾氣外向不怕生,但嚴老爺生得那樣威風,她心裡還是有點害怕的。


  嚴老爺大步走過來:「咦,江小姐怎地哭了?是有人不懂規矩,有怠慢之處嗎?」他一轉身,原本規規矩矩站立的嚴家二小立刻轉頭對著她吐舌頭拉眼睛地做起了怪相!


  江月兒瞪著校場上的嚴家二兄弟完全傻了:為什麼這兩個討厭鬼在這?!阿爹沒同她說過啊!

  樓管家三言兩語將路上的事說了,嚴老爺便將杜衍的問題又問了遍:「那杜小哥問你的事,你還記得嗎?」


  高進可惜地望著杜衍那半張帶著疤痕的臉,搖頭道:「阿敬因生得好,洪四娘夫婦一意要在他身上發筆大財,將他看得極緊,我們少有說話的機會。便是說了話,也只是商量如何逃走。」


  杜衍仍是沉默,但眼中那點星光倏然熄了下來。


  江月兒看不懂他的眼神,但她就是知道弟弟現下必定難受極了,握了他的手:「阿敬,你別難過。」


  杜衍勉強擠出個笑,聽嚴老爺沖那二人吩咐道:「好了,沒別的事,你們先下去吧。」


  江月兒連忙揮手,大聲與樓管家道別:「管爺爺,再見。」


  樓管家尚未回話,一聲大笑突地響起:「哈哈哈!管爺爺?笨蛋,你連樓管家姓什麼都不知道?」


  卻是正罰站的嚴二郎指著樓管家,哈哈笑彎了腰。


  江月兒漲紅了臉,這兩個討厭鬼真討厭!

  她求救地望向樓管家:「管爺爺……」


  樓管家看一眼嚴老爺,笑眯眯地轉向江月兒:「無妨,江小姐可以叫我管爺爺。」


  江月兒一個笤帚高的稚齡小兒,她哪裡聽得明白樓管家話里的話,只明白了一件事,她叫「管爺爺」一點也沒錯,管爺爺自己都承認了的!

  當即興高采烈回嘴道:「聽見沒有,管爺爺就叫管爺爺,你才是笨蛋!」


  嚴二郎傻了眼:為什麼管家爺爺要這麼說?難道他真的不姓樓而是姓管?


  一根筋的小男娃立刻被小丫頭帶到溝里去了,疑惑地撓了撓頭:「樓管家真的不是樓管家?是管管家嗎?」


  嚴老爺看在眼裡,臉黑了一層:別人兩句話就暈頭了,果真是笨蛋!

  當下沒好氣地喝道:「小二,愣什麼?來訓練了!」


  又對江月兒露出個勉強算「和藹」的笑臉:「江小姐,今日你是做什麼來的,令尊同你說過吧?」


  江月兒點點頭,聽嚴老爺道:「那好,現在那兩個小子就在那站著,你只管過去把他們打趴下便是!」


  江月兒瞪大了眼:可以隨便揍那兩個討厭鬼?有這麼好的事?

  閑話剛起了個頭,江家小院的門吱啞開了一線,一顆梳著雙丫髻,一邊丫髻上插著一個紅絹花的圓腦袋從里探出來。


  一個叫錢玉嫂的婦人笑著同她打招呼:「月丫兒出來玩了?」


  江父是縣衙書辦,聽說最近頗受縣尊重用,鄰人們見著這一家人,俱是客氣得很。


  江月兒只顧得上稍一點頭,她目光嚴肅,看著自己手中捧著的大海碗,彷彿抱著什麼稀世奇珍,緊張而肅穆地走到石板路正中,將那碗黑乎乎的東西往地上一傾——


  嘩啦啦,一大碗還冒著熱氣的黑藥渣全倒在了石板路上!

  江月兒如釋重負,一高興險些把大碗扔出去:「小弟,我說過很簡單的。你快出來,快多踩兩下藥渣,就不會痛痛了!唉呀,你快出來呀!」


  踩藥渣是楊柳縣民間習俗,病家最後一碗藥渣往往會倒在大路中間,讓病人和過往行人踩踏,疾病便會很快被被人氣趕走,再不返轉。


  不過,小弟?

  幾個婦人不約而同住了嘴,看江月兒從門裡扯出個穿青布小褂,梳桃子頭,垂著腦袋的小小子。


  那小子細弱弱一小條身板,扭著手腳不大情願地被拽到石板路中央,不發一辭。


  江月兒不以為意,如一顆大丸子一樣在那一地的藥渣上蹦蹦蹦跳了好幾下,又笑著來拉他。


  小子大約也明白自己這回逃不掉,不待江月兒再來抓他,趕忙站到藥渣上,草草跺了兩下又跑下來站得遠遠的。


  江月兒不大滿意,不過,還是伸出五根胖胖的手指在他身上連彈數下,嘴上嘟噥著「瘟娘娘請回吧,瘟娘娘別來啦」。完成這一系列儀式后,拽了他就往家裡跑。


  錢玉嫂忙吐了嘴裡的瓜子皮,喚她一聲:「月丫兒,這是你——」


  她原要問這男娃是不是江家新領回家的「小女婿」,想到江父那總戴得一絲不苟的書生巾,不免多了一分端正:「這是你家的親戚嗎?」名份未定,還是不要在這上頭開玩笑的好。


  「嗯,」雖則極少出門,江月兒卻是個不怕生的小姑娘,她拉著手裡的「小弟」,挺著小胸脯,向看熱鬧的幾人介紹道:「錢嫂嫂,這是我弟弟,他叫杜衍。」


  姓杜倒可以理解,江家要招的小女婿,若是跟女兒一個姓,豈不叫人誤會這孩子是被抱養來繼承家業,跟女兒搶家財的嗣子?婦人們好奇的是,為何叫小弟?不是說這孩子出身來歷不明,江家是怎生認定這孩子比他們家女兒小的?


  因時人招婿偏好女小男大,有其他人便問了:「月丫兒,你怎知道他,衍哥兒是你弟弟的?」


  江月兒的小胸脯便又挺高了些,這是她近來的得意事,她正愁家裡不夠她炫耀呢!自己拿手指比劃個蔑片寬窄的長度,可自豪了:「我比小弟高那麼些,當然我是姐姐啦!」


  「噗!」


  婦人們皆掩嘴笑了:果真是孩子說的孩子話!

  這兩個孩子除了一胖一瘦外,分明一般高矮。想是小丫頭為了當姐姐,強把男娃說矮了。


  婦人們笑嘻嘻地,也不說破,有人笑著逗杜衍道:「衍哥兒怎地不抬頭?莫不是臊了?」


  江月兒原也笑呵呵地美著呢,忽然聽見身邊人抽了下鼻子。


  她臉色一變:糟糕,「小弟」最不喜歡人家說他矮了!她怎麼又忘了!

  江月兒緊張地轉頭,果真見杜衍垂著頭,嘴巴微抿,不必看臉色,就知道他不高興極了。


  江月兒苦了臉:這個弟弟可不好哄哩!


  她轉轉眼珠,看見斜街大桑樹下有幾個穿開襠褲的孩子趴在一處鬥草,頓時把出門前阿娘的交代拋到了腦後,拉著杜衍跑過去:「衍哥兒,我們來玩鬥草吧!」一時還真不敢再叫「弟弟」了。


  垂著的小腦袋抬起片刻,想起現在還在生氣,忙又垂下:他才不是弟弟!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很肯定,自己肯定比這小丫頭大!

  杜衍一抬頭,幾個一直暗暗打量兩個孩子的婦人便是一驚,交換了個眼神沉默下來:剛剛孩子低著頭,她們第一時間沒發現,這孩子的右頰上一塊紅裡帶紫的大痂,乍一看上去,好不怕人!若是痂以後還好去,若是胎記……


  江月兒沒看到杜衍的小動作,但她知道,弟弟醒來之後,什麼事都不記得了,如今正是對一切沒聽過見過的事好奇的時候,當即大包大攬道:「你不知道鬥草是什麼吧?我來教你!」


  沒做夢之前,江月兒與十里街前後的孩子們也是熟慣的。看見是她,還有個梳小鬏鬏的小丫頭咧著豁了顆牙的嘴招呼她:「月丫兒,你阿娘願意放你出門跟我們玩了?」


  江月兒臉上的笑頓時一滯:險些忘了,她出門時,可是跟阿娘保證過,踩完藥渣就回家的。要是被阿娘知道……


  還不待她生出退意,一根細長的白茅草放到她手中。


  杜衍手中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三四根草莖,輕聲道:「我看這根草一定行。」


  江月兒樂了:「那你先看著,我斗一次再給你玩。」衍哥兒跟她說話,就是不生氣了。


  杜衍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在她身邊站定。


  看江月兒一邊招呼了幾個小娃來鬥草,又問兩個眼生些的男娃:「你們兩個是誰家的?我怎麼沒見過你們?」


  那兩個男娃一身錦衣,身邊圍著幾個穿青衣的成年男子,一看便是與十里街其他人家的孩子是不同的氣象。


  「他們是前街柳爺爺的外孫,就是拎大茶壺的柳爺爺。這是嚴大郎,那是嚴二郎,他們今天跟他們父親來看他們外外。」豁牙小丫頭搶著答道。


  江月兒記性極佳,立刻便想起來:「是長鬍子茶爺爺嗎?」驚道:「他竟然有孫子!」


  在江月兒印象里,前街的柳老頭除了他那一把總是打理得仙氣飄飄的美髯外,就只有老頭穿著一身藏青色舊衣在巷子里沉默進出的背影了。因他每到夏天便提著一個大鐵壺泡幾碗土茶擱在樹蔭下供行人歇腳納涼,茶水對孩子們免費,附近的孩子們便叫他一聲茶爺爺。


  茶爺爺家除了偶爾有打抽風的幾個窮親戚上門,哪有過穿戴這樣漂亮的外孫來往?


  那兩個男娃原本跟杜衍一樣站在旁邊看他們鬥草。此時聽了江月兒的話,不約而同對她怒目而視:「我外祖當然有孫子了!」


  「胖妞,你渾說什麼呢!」


  江月兒素來心寬,若說一般小兒間的口角,她呵呵一笑便也罷了,偏那嚴二郎罵她一聲「胖妞」,這下可了不得了!她近來最聽不得一個「胖」字,怒回嘴:「你才是胖妞!我娘說我一點也不胖!我才不胖!我那是有福氣!」


  嚴二郎噗地一聲笑了:「還說你不胖,看你那下巴,有三層了吧?」


  打虎親兄弟,嚴大郎也撇嘴道:「不止胖,還笨!『胖妞』就是說的你們丫頭片子,這都不知道!」


  一個說她胖不算,還來一個!

  江月兒險些被氣炸!她雖長得圓潤了些,可是唇紅齒白,又愛笑又活潑,活脫脫年畫里跳出來的胖娃娃。又因她性子一向好,不管大人還是小孩,誰不喜歡她?長這麼大,除開杜衍罵她的那一回外,她從沒被人如此嫌棄過。


  因此,她一著急,反而結巴起來:「你你你——」


  看見她這樣,嚴大郎嚴二郎拍手大笑:「哈哈哈哈,胖妞臉紅了!」


  「胖妞的臉變紅雞蛋啦!」


  有他們兩個起頭,幾個不知事的小娃也跟著嘻嘻哈哈鬨笑起來。


  江月兒眼淚都快氣下來了:怎麼會有這麼壞,這麼討厭的人!


  她啊啊大叫著,眼淚即將奪眶——


  「你們兩個綠螳螂,也好意思說別人胖!」


  卻是杜衍不知何時踏前一步,半擋住江月兒,冷笑著說了一句話,令眾人的嘻笑聲一靜。


  但緊接著,小娃們看看嚴氏兄弟,又「哄」地大笑起來。


  這回的笑聲可比剛剛笑江月兒大聲多了:若說叫江月兒「胖妞」,小娃們只是嘴上起鬨,心裡自有論斷,可杜衍的比喻就太妙了!

  一群小娃中,就嚴氏兄弟兩個今天穿了一身極鮮亮的油綠色小團花錦鍛衣裳。那衣裳細長兩條袖子,做得太過合身,正裹在兄弟倆四條小胳膊上,可不就是活脫兒兩隻細手長腳的綠螳螂?

  嚴大郎漲紅了臉,當即大怒:「喂!醜八怪,你說誰呢?」


  嚴二郎氣勢洶洶地跟上:「說誰呢!」


  杜衍氣定神閑,他不像江月兒,被人叫聲「醜八怪」又不會掉一塊肉。一句話找補回來后,也不與嚴氏兄弟口角爭鋒,只斜眼將他兩個從頭到腳掃視一遍,撇過頭去,一副「爾等蠢蠹,不屑與之為伍」的模樣。


  這不說話,比說話更氣人!

  嚴大郎「啊」地大叫一聲:「揍他!」當先撲上去,一拳搗向杜衍的鼻子!


  圍觀的孩子們一鬨而散:「打架了!打架了!」


  江月兒被杜衍眼疾手快地推開,他自己不退反進,一歪頭輕鬆躲開那一拳。忽而身上一重,卻是嚴二郎不知何時繞到他身後,抱住他的腰,沖嚴大郎叫道:「大哥快打他!」


  嚴氏兄弟二人在家裡家外稱王稱霸,一向配合默契。嚴二郎話音未落,嚴大郎第二拳已到了杜衍的面門!


  這一下杜衍下盤被拖住,可再沒地方閃躲了!

  弟弟要被打了!


  江月兒站在一邊急得六神無主,忽然想起先頭她對弟弟說過,以後她當姐姐,絕不欺負他,也不絕叫人把他欺負了的話。


  言猶在耳,如今弟弟就要在她面前被人揍,那怎麼能成?


  這樣一想,江月兒立時生出了無窮的勇氣,她舉起一直沒撒手的大海碗衝上去,瞅准嚴大郎的後腦勺就是哐嘰一下!

  嚴大郎但覺腦袋一暈,眼前一陣金光閃爍,待到醒過神來,他已經躺在地上,身上像被壓上了千斤秤砣一樣,動彈不得。


  那個長得像福娃娃一樣的胖妞就坐在他肚子上,張大嘴,哇哇哭著直叫娘,又把兩條胳膊舞得像水火棍似的,噼哩啪啦一陣亂打,險些把他再抽暈一回!

  嚴大郎:「……」被打的是他,他才是該哭的那個好吧!

  桂子剛剛飄香,天氣剛涼上一些,杜氏不顧孩子們的吵吵,張羅著撤了床上的席子,與阿青拉了繩子,將要用的被卧取出來晾曬。


  洗漱完畢,江月兒就跟往常一樣,端了小杌子站在葡萄架下,踮著腳尖,仰了臉去數她的葡萄。


  阿青便與江月兒笑道:「要是今年這葡萄熟不了,可就枉費咱們月姐兒這每日的痴心啦。」


  杜氏也笑:「這饞相幸虧是在咱們家院子,要叫外人看去了,怕是一串葡萄就被拐走了。」


  「我才不會被拐走。」江月兒奶聲奶氣反駁一句,忽然跳下凳子跑進屋,歡天喜地地叫:「阿爹,阿爹!」


  阿青跟杜氏擠擠眼:「怕是葡萄熟了,月姐兒請幫工去啦。」


  杜氏掩嘴一笑:「再不熟,她得把床搬出來跟這一嘟嚕葡萄睡了。」


  果然,江棟外衫都沒穿,從屋裡拿了剪刀給女兒找葡萄:「在哪呢?」老半天找到一個半青不紫的,塞進女兒嘴裡:「甜不甜?」


  江月兒臉都皺成了一團,含著剩下的半顆葡萄卻答得脆響:「甜!」


  江棟哈哈一笑,將藤上幾顆半青帶紫的葡萄全剪下來:「那都吃了,讓你好好甜甜嘴。」


  江月兒抓著滿手的葡萄,吃也不是,丟也不是,好不為難。


  江棟又笑她一回,揉揉她的小鬏鬏,回屋穿了衣裳,與杜氏說一聲:「我上衙去了。」


  出門時還問一句:「月丫兒今日不送阿爹啦?」


  江月兒背對她爹,揮兩下小鏟子算是告別:「阿爹早些回來,我還忙著,就不送阿爹了。」


  因這幾日嚴家老爺帶著兒子去了臨安,預備在那過中秋,江棟也就不用出門時捎帶兒女們一程去嚴家,只好酸酸說句「小沒良心的」,自己拎著畫筒出了門。


  天氣一轉涼,江棟的船就沒那麼有吸引力了。江月兒每天雖仍起得早,但大多數時間都在自家附近轉悠,跟附近街坊的小娃們一道玩。


  杜氏的被卧曬得差不多了,院子里的江月兒果真不見了蹤影。


  杜氏揚聲叫了一聲,聽白婆道:「月姐兒出門往西頭去了,娘子不必擔心,她沒走遠。我就在門口看著,丟不了的。」


  這附近不臨街,里裡外外都是老街坊們,里弄里時常有孩子們跑來跑去,杜氏在安全上還是放心的。嘀咕一句:「整天不著家,也不知在忙什麼。」揉著肩往織房去了。


  因為江棟數月前的開導,加上杜氏不是那一言一行都要給孩子安排妥當的母親,只要江月兒按時按量完成課業,她就不會管束太多。


  再說江月兒,一出門就有個豁了牙的女娃問她:「月丫兒,你家葡萄熟了?」


  她是江家東鄰王家的女兒,叫王二丫,想來今早江月兒在院子里說的話被她聽了去。


  江月兒便把兜兜里的葡萄給她兩個:「熟了,你嘗嘗。」


  王二丫喜得露出了豁牙,她吮著葡萄里的汁水,也不覺得酸,又問:「衍哥兒今天怎麼沒跟你一塊出來?」


  江月兒放下小桶揉揉手臂,不高興道:「你幹嘛老問他?」因為近來老是被阿敬那壞蛋嘲笑自己把夢裡的事當真,她又氣得好幾天沒理他了。


  王二丫臉有點紅,道:「我哪有老問他?你們不是總在一塊兒嗎?」


  江月兒放下小桶,往牆角澆了一瓢水,道:「別管他啦,二丫,你幫我澆澆水。」


  王二丫便問道:「對啦,你這些天幹嘛總繞著劉順家澆水?也虧得劉順不在家,不然他早拿大棒槌攆你了。」


  江月兒反駁道:「誰說我只給劉順家澆了?我還給余奶奶家,洪大嬸洪二嬸家……」她扳著手指頭數了七八戶人家,道:「我給他們都澆了。你要是不想澆,就讓開些,別弄濕你裙子了。」


  說來也巧,江月兒說著話一分神,一瓢水便歪了一半,有幾滴正巧濺到王二丫桃紅色的新裙子上,她抱怨道:「你把我裙子弄濕了,真討厭。」一跺腳跑了。


  江月兒站直身子捶捶腰,提起空桶,對著還剩一大半的圍牆嘆了口氣。


  那天晚上,她做了那個走火的夢后,匆忙跑上樓同阿爹阿娘和阿敬講了。阿敬就不提了,阿爹阿娘開始還緊張了兩天,但沒發現有什麼事發生,就放鬆了下來,還糊弄她,說她只是做了個夢,還逼她喝了好幾天的苦藥湯子,說是給她安神用。


  可做夢和夢見那樣的事那是不同的!

  江月兒說不出不同在哪,可她就是知道,劉順家一定會走火!而且那火還特別大!


  將近一月過去,江月兒記不得夢裡諸多細節,可那映紅了的半個天,還有洪大嬸癱在門口哭喊洪小寶的樣子她是絕不可能忘的。


  江月兒也有自己的倔脾氣:阿爹阿娘不幫她,阿敬笑話她,她就一個人來!

  只是不知道劉順家在哪一天失火,江月兒只好每天提著阿爹專意給她做的小桶到劉家還有記憶中都遭了火的街坊家轉一圈,就打算有火滅火,沒火澆水這麼過了。


  吭哧吭哧澆完一大圈,江月兒拎著桶回了家。


  白婆在廚房門口笑眯眯地招呼她:「月姐兒,婆婆新做的棗泥糕,給你一塊兒,來幫我嘗嘗味兒怎麼樣。」


  「唉,就來。」江月兒樂顛顛地丟了桶鑽進廚房。


  就在婆孫二人在廚房歡快偷吃的時候,一個風塵僕僕的人打開劉家大門,望著久違的家露出了笑容:「終於回來了!」


  有行人跟他打招呼:「順子,你回來啦?」


  劉順攏攏肩上的包裹,冷淡地咧了下嘴:「是啊,回來了。」


  「你這些日子都哪去了啊?」


  回答他的,是對方「砰」的關門聲。


  那人呸地吐了口唾沫,臉色鐵青:「橫什麼橫!當誰不知道你的底細,就知道你不敢說!肯定又去哪偷雞摸狗去了!」


  一牆之隔,劉順四下檢查一番,把裡屋的門閂好,才解開那個不離身的包袱,摸著兩個雪白的大銀錠,臉上是夢幻般的笑容:「發達了,這下可真的發達了。」


  江月兒是個不太聰明的小姑娘,但那是因為她有個特別聰明的弟弟比著,才叫人一眼看不到她。


  現在弟弟不在身邊,便立時顯出了她與一般孩子的不同。


  她一把按住要跳起來制止嚴家兄弟的孟柱子,還捂住了他的嘴。


  等兩人走出一段距離,江月兒才放開他,聽孟柱子不解地問道:「月妹妹,你幹嘛不讓我攔住他們?衍哥兒多愛乾淨的人哪,萬一叫他們推——」


  江月兒緊抿著唇,嚴家兄弟那幾句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嚴小二根本不知道杜衍屁股上有沒有長胎記!他騙了她!

  孟柱子望著江月兒的神色,不覺住了嘴:「月妹妹,你怎麼了?」


  怎麼了?!


  嚴小二那大笨蛋不止騙了她,還把事情說給了嚴大郎聽!就該知道他一點也靠不住!

  此時的她,還沒想到杜衍在其中的作用。


  因為,光是發現這個,就足夠讓她憤怒了。


  敢情她這麼多天都叫阿敬管著,給他斟茶倒水,鋪紙磨墨,全是白做的!

  江月兒眼睛直勾勾盯著站在岸邊的杜衍:所以,阿敬明明知道嚴小二沒看到他的胎記,還拿著她這點短那樣欺負她!


  江月兒咬著唇,直到看見站在岸邊的杜衍「撲嗵」一聲掉進池子里,她眼睛里一直轉個不停的淚珠也砸了下來。


  太氣人!太氣人了!


  孟柱子跳了起來:「不好,衍哥兒真叫他們推下去了!快來人哪!衍哥兒落水了!」


  孟柱子大叫著就要跑過去,衣角被輕輕拽住,江月兒使勁一抹眼淚:「孟大哥,你幫我個忙好不好?」


  一炷香后,孟家

  「在尾巴骨下面,只有指甲蓋那麼大,是個紅色的。」孟柱子先出了房門,與江月兒小聲道。


  「你們倆,在說什麼呢?」


  杜衍穿著孟柱子的衣裳,有點不自在:「我們先回去吧。」孟柱子比他高比他壯,他套著這身肥大的麻布短衫,很是難為情的樣子。


  孟柱子瞅瞅江月兒,即便是像他這樣的老實人也覺出了不對,把留他們用飯的話咽了下去。


  嚴家那兩個也不大高興:白忙活這一場,連根毛都沒看到!還被杜燕子在荷塘里下陰手踹了兩腳,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因此,杜衍一說要走,嚴二郎立刻嚷嚷道:「大哥,我們也快點回去吧,採蓮子一點也不好玩。」還問江月兒:「你說是吧?月妹妹?」


  阿青張手護著兩個孩子,對這兩個害自家小郎跌下池塘的壞孩子沒有一點好感:「月姐兒別跟他們說話!來,阿青抱你走。」


  江月兒卻牢牢抱著自己的小瓷缸,低著頭,一語不發。


  幾個孩子都以為她在生氣,嚴二郎吐吐舌頭,怕江月兒找他算帳,喊一聲「月妹妹,我明兒個去找你玩。」拽著他哥趕緊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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