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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才看見樓管家, 身體一抖,忙剎住步子, 眉眼也低了下來:「回管家的話,我叫高進,是阿敬的朋友。」
樓管家想了起來,看一眼杜衍:「你是月前自願進府的高二狗?是被拐的那個?」
那人忙道:「正是我, 我認了府里的王喜貴當師父,現下我師父給我新取了個名, 叫高進。」
「那你為什麼叫衍哥兒阿敬?你知道他以前叫什麼嗎?」江月兒插了句嘴。
高進有些訝異, 不明白「阿敬」怎麼又改了名字。但他飛快望向樓管家,見對方微微頷首,方答道:「我不知道, 只記得我被拐子捉到時,他已經在那了, 他讓我們喚他阿敬。」
江月兒還待追問,樓管家先道:「你跟我們來, 邊走邊說。」
於是, 到了嚴府的演武場時, 江月兒總算聽到了「杜衍設計逃脫人販子,獨自留下斷後, 反被對方抓住, 差點被對方打死」的完整經過。
高進身為當事人, 原本就對攬總此事, 又使他們成功脫逃的杜衍異常崇拜, 那次經歷由他一張嘴說來,更是情真意切,驚險萬分。
待聽到杜衍返身拖住人販子,好讓別人逃走時,江月兒眼淚汪汪地去握他的手,哭得直打嗝:「阿敬,你真是個大好人。你放心,我以後一定會對你很好很好的。」
高進擦了擦眼淚:「我這些時日,一想到阿敬為了救我們,死在了那對毒夫毒婦的手下,就吃不下睡不著,我比他還大,卻什麼都沒幫上……所幸吉人自有天相,阿敬你還活著,這可真好!」
兩小兒哭成一團,反而是當事人杜衍神色雖然激動,情緒倒相對平靜許多,但這只是相對而言。
「那你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我的來歷嗎?」他眼中亮起了星光。
一路走來,有江月兒在,高進已經知道杜衍前些日子燒壞了腦子,把以前的事都忘了,正要答話,突然耳邊憑空一聲大喝:「站直!」
高進登時像被針扎了一樣,抬頭挺胸突肚,瞬息間由一隻弓腰縮頭的蝦爬變成了一柄頂頂直的標槍!
樓管家神色如常,將江月兒放下地,喚了聲「老爺。」
高進有點訕訕地塌下腰:老爺太威武了,只要聽見老爺說話,都會嚇得一哆嗦呢。
那聲音的主人這才看到他們,招呼了一聲:「是江家小姐來了?」
江月兒怯怯喚了聲「嚴伯伯」,忍不住往樓管家身後躲。
因著江棟上午要去衙門點卯,嚴家又沒有女主人,杜氏不方便上門,才只好單放了他們兩個小孩子家出門做客,這還是江月兒頭一回單獨在陌生人家裡。雖則她脾氣外向不怕生,但嚴老爺生得那樣威風,她心裡還是有點害怕的。
嚴老爺大步走過來:「咦,江小姐怎地哭了?是有人不懂規矩,有怠慢之處嗎?」他一轉身,原本規規矩矩站立的嚴家二小立刻轉頭對著她吐舌頭拉眼睛地做起了怪相!
江月兒瞪著校場上的嚴家二兄弟完全傻了:為什麼這兩個討厭鬼在這?!阿爹沒同她說過啊!
樓管家三言兩語將路上的事說了,嚴老爺便將杜衍的問題又問了遍:「那杜小哥問你的事,你還記得嗎?」
高進可惜地望著杜衍那半張帶著疤痕的臉,搖頭道:「阿敬因生得好,洪四娘夫婦一意要在他身上發筆大財,將他看得極緊,我們少有說話的機會。便是說了話,也只是商量如何逃走。」
杜衍仍是沉默,但眼中那點星光倏然熄了下來。
江月兒看不懂他的眼神,但她就是知道弟弟現下必定難受極了,握了他的手:「阿敬,你別難過。」
杜衍勉強擠出個笑,聽嚴老爺沖那二人吩咐道:「好了,沒別的事,你們先下去吧。」
江月兒連忙揮手,大聲與樓管家道別:「管爺爺,再見。」
樓管家尚未回話,一聲大笑突地響起:「哈哈哈!管爺爺?笨蛋,你連樓管家姓什麼都不知道?」
卻是正罰站的嚴二郎指著樓管家,哈哈笑彎了腰。
江月兒漲紅了臉,這兩個討厭鬼真討厭!
她求救地望向樓管家:「管爺爺……」
樓管家看一眼嚴老爺,笑眯眯地轉向江月兒:「無妨,江小姐可以叫我管爺爺。」
江月兒一個笤帚高的稚齡小兒,她哪裡聽得明白樓管家話里的話,只明白了一件事,她叫「管爺爺」一點也沒錯,管爺爺自己都承認了的!
當即興高采烈回嘴道:「聽見沒有,管爺爺就叫管爺爺,你才是笨蛋!」
嚴二郎傻了眼:為什麼管家爺爺要這麼說?難道他真的不姓樓而是姓管?
一根筋的小男娃立刻被小丫頭帶到溝里去了,疑惑地撓了撓頭:「樓管家真的不是樓管家?是管管家嗎?」
嚴老爺看在眼裡,臉黑了一層:別人兩句話就暈頭了,果真是笨蛋!
當下沒好氣地喝道:「小二,愣什麼?來訓練了!」
又對江月兒露出個勉強算「和藹」的笑臉:「江小姐,今日你是做什麼來的,令尊同你說過吧?」
江月兒點點頭,聽嚴老爺道:「那好,現在那兩個小子就在那站著,你只管過去把他們打趴下便是!」
江月兒瞪大了眼:可以隨便揍那兩個討厭鬼?有這麼好的事?
時間呲溜呲溜滑得飛快,轉眼到了六月,這是楊柳縣一年裡最熱的季節。
天還沒亮,東鄰王家養的大公雞「喔喔喔」已打了三遍鳴。
江棟咕噥一句:「這糟瘟的死雞,哪天我總得把它燉了!」聽旁邊悉悉索索的,眼睛睜開一條縫:「你起這麼早幹嘛?」
杜氏撥亮油燈,偏頭笑道:「我可不想被叫大懶豬。」
江棟一揉腦袋:「是了,還有那個小祖宗!」
話音剛落,就聽木製樓梯「咚咚咚咚」的跑動聲后,江月兒站在門外拍著門叫:「阿爹阿娘起床啦!」
江棟忙叫:「別給她開門!」
杜氏偏不聽他的,攏著頭髮下了床:「你慣的,你去與她說。」
江棟只好哀嘆一聲:「早知道這樣,還不如不把她遷出咱們房。」先前因為女兒小,加上家裡人手不足,江月兒一直是在父母房間里用屏風單獨隔出一個小間睡覺的。但家裡添了兩個人手,加上多了個杜衍,江棟磨破了嘴皮子,總算叫女兒搬出了夫妻倆的卧房。
杜氏挑挑眉:「那我再叫她搬回來?」
江棟只好打著呵欠欠起身子,對杜氏一作揖:「夫人,你可別戲耍小生了。」
杜氏噗地一笑,開了門。
江月兒上身穿著件白夏布衫子,下面是一條水紅撒花的紗褲兒,披著發赤著足跳上爹娘的床,精神頭十足:「阿爹你幾時去衙門?」
江棟彈她一下腦瓜嘣兒:「就知道你只惦著這個。」攆她下床:「快讓你阿娘把頭髮梳好,看這披頭散髮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小瘋子來咱家了呢。」
江月兒嘻嘻一笑,揉著腦瓜兒還問她爹:「阿爹你幾時去呀?」
江棟最近最聽不得這個,揚聲叫阿青:「水備好了沒?快抱月姐兒去洗漱。」
等江月兒出了門,杜氏啐他:「活該。」
江棟摸摸鼻子,不敢作聲。
因著酷暑難耐,江棟怕女兒曬出病來,嚴家演武場早不許她去了。江月兒日日被關在家中,臨著水的木樓又是溽熱難當,江月兒時常半宿半宿的睡不著,還被熱出了一身痱子。江棟看她熱得可憐,想著自己早上乘船去衙門,坐在船頭上還有絲涼風,便在數日前帶著兩個孩子出門送他去了一趟衙門。
這下可叫江月兒找到了新玩趣,自那天后,只要江棟早上去衙門,她就一定得跟著。女兒這麼依戀他(?),他心裡不是不得意的,不過,有兩回叫衙門的同僚們看到,可是笑了他好一時的「女兒奴」。
為了那點顏面著想,江棟只好躲了她兩回。
這丫頭竟還學會「聞雞起舞」了,每天只要東鄰家的大公雞一叫,她準保起床守著她阿爹送他上衙門去!
江月兒可沒大人們那麼複雜,一早把阿爹吵起來,她忙著呢。被阿敬捉著練了兩筆大字,喂完她的,哦,現在是阿敬的小蛙,覷空跑到院子的葡萄架下,伸著脖子看了回還是青青的小葡萄,吃完早飯,才到了阿爹上衙門的時間,看阿爹搖著扇子出門,趕緊樂不顛的拉著阿敬跟了去。
別看江月兒只是打個轉就回,帶的東西可不老少。前兒個阿敬給她捉的紡織娘,阿敬的小蛙都得帶著去透回氣。她呢,總要帶兩塊糕點和兩個泥偶,萬一坐船膩了,還得翻個花繩吧?於是,又挎著阿娘做的小花布包,把色|色玩具都裝進去放好才出了門。
船夫老井回回看見江月兒這又提又抱的就笑個不住,每天必有一問:「月姐兒,今日可想好給你家小蛙是娶個媳婦,還是嫁個相公了?」
江月兒果然嘟了嘴,小瓷缸被她抱得一晃:「井伯伯,我再想想吧。」
她前兒個不知聽誰說過一嘴,她的小蛙到了找媳婦的時候,便徹底惦記上了這事。可她的小蛙原就是她爹偶然在河塘揀到的,哪裡有這樣湊巧,又揀到個媳婦?後來她一想,井伯伯天天在水裡,小蛙也住水裡,他說不得有辦法呢?便試著求了求。
老井卻拿一句話叫她犯了好些天的難,他只問江月兒:「你怎知道你家小蛙是個公的?萬一它是母的,要找相公呢?」便叫她糾結了這些時日。
老井呵呵笑著撐起船槁,小船破開一條水線,悠悠往前行去。
兩岸垂柳依依,偶有輕風吹過,送來陣陣荷花香氣。
楊柳縣因為水多,有那會過日子,又家有空地的人家便引來些河水,挖個小小荷塘,將口子用竹籬笆圍上,種些荷花,一年裡也好得些蓮蓬蓮藕來。
江月兒從上游過來,遠遠的,叫那滿塘的荷花迎風搖上兩搖,那點小心事便飛到了九天雲外,與杜衍道:「阿敬,你想吃蓮蓬嗎?」
杜衍還沒答話,岸上忽有人大叫:「月妹妹!月妹妹!」
船上幾人齊齊看過去,那人穿一件藍布短褂,正騎在牆頭上沖她叫:「月妹妹,你們過來些!」卻是他們幾個先時救的那個叫孟柱子的孩子。
孟柱子爹娘打聽到救命恩人的住處后,領著一家人很是來謝了江家幾回。後來孟柱子還單獨找江月兒玩過幾次,江棟對這個剃著大光頭的男孩子也是極熟的。
孟柱子拿個大荷葉捧了一大包的蓮蓬遞給船頭的老井,笑著道:「我家今日採蓮子,這些蓮蓬給你們吃。」
採蓮子?
江月兒站了起來,往孟家牆裡張望:「你家也有荷塘嗎?挖蓮子怎麼挖?」
孟柱子擺擺手笑道:「哪有荷塘?就是個小水池子,因我家院子西頭那一塊地一下雨就沖得稀爛,我娘索性就叫我爹挖了個池子來種荷。採蓮子?你沒看過怎麼采嗎?」
江月兒搖搖頭,孟柱子便邀請道:「那你到我家來看吧,我娘和我姐姐還在挖哩。」
江月兒刷地一扭頭,看向江棟:「爹——」
江棟還犯愁怎麼半道上把女兒勸回去呢,當即大手一揮:「不許在人家家裡淘氣。」問了杜衍,杜衍也沒看過採蓮子,表示要跟著姐姐去長見識。江棟便叫阿青跟上兩個孩子,最後與老井道:「送我去了衙門,還得勞煩你去我家知會我娘子一聲。」
老井笑著答應了,臨到下船,還逗江月兒一句:「月姐兒要不去孟家的池子尋摸尋摸,看那有沒有你家小蛙的媳婦?」
江棟哈哈笑了。
老井這隨口一逗,卻叫江月兒上了心,非把小瓷缸抱下了岸。
在上岸繞路去孟家大門的路上,她還琢磨著:要怎麼才能給小蛙找媳婦呢?還是給小蛙找相公?
因此,嚴小二直到跑到她面前,她才發現:「咦?嚴二哥,你怎麼在這?」
「我怎麼不能在這兒了?」嚴小二撅著個嘴,老大不高興:「你想什麼呢?我叫你好幾聲,你都聽不見。」
又偷偷瞪杜衍一眼,明明這傢伙都看到他們了,也不知道提醒小胖妞一句!
江月兒便把孟柱子的邀請說了,現在她自覺跟孟小二有了不同一般的情誼,那點芥蒂早沒了,還問他:「嚴二哥你看過採蓮子嗎?」
嚴小二想了想:「蓮子嘛,我吃過不少,倒沒看過怎麼採的。要不我跟你一起去看吧?哥你去不去?」
嚴家兄弟向來焦不離孟,孟不離焦,於是,去看孟家採蓮子的又多了兩個男娃。
孟柱子開了門領著幾個娃娃往裡走,道:「我爹娘都在池子里採蓮蓬,等會兒我叫我娘蒸荷葉飯給你們吃。」
孟家的荷塘果然就是個小池子,還沒有江家院子大。江月兒嗯嗯幾聲,視線一直沒離了那一院子肥厚的荷葉。
因為池水不太深,孟家爹娘就脫了鞋襪在池水裡摘蓮蓬,孟柱子就問江月兒:「月姐兒你看什麼呢?」
江月兒把小瓷缸給他看:「我想給我家小蛙找個媳婦,你家有沒有?」
「當然有了。」孟柱子大包大攬:「你不知道,這些青蛙整夜整夜的站在荷葉上叫,吵死人了,我給你多捉幾個來,讓你家小蛙自個挑吧。」
「那太好了。」江月兒回頭招呼幾個男娃:「你們去不去?」
「我不去。」杜衍素來愛潔,一向不喜歡靠泥塘太近。
只沒想到,嚴大郎也拽著嚴二郎道:「我們也不去。」
他們倆不是最愛湊這種熱鬧……江月兒沒空琢磨那兩兄弟,孟柱子已經領著她找到了一隻青蛙。
兩人藏在寬大的荷葉下面,聽孟柱子小聲道:「捉青蛙得有耐性,這東西怕人,我們動作要輕輕的。」
江月兒趕緊叫阿青走遠些:「你跟著我們,小蛙都叫你嚇跑啦。」
阿青下手試了試,看池水只到了小臂中央,再三說:「月姐兒,你可不許下水。」得到江月兒的允諾后,才不放心地走遠了些,牢牢盯著江家的兩個孩子。
江月兒又趴了一會兒,眼睛始終盯著一個方向,叫她有些累了,她打了個呵欠:有點無——
忽然,一個聲音響了起來:「哥你拉我到這幹嘛?」是嚴二郎的聲音,他什麼時候到水裡去的?江月兒有點生氣:他這樣在水裡亂走,難怪她抓不到小蛙!
「你看杜燕子。」是嚴大郎的聲音。
「他在摘荷葉,怎麼了?」
「等會兒你悄悄去,把他從岸上拽下來。」
好哇!嚴大郎這個壞傢伙!就知道不能對他們好一點!
江月兒正要站起來罵他,嚴二郎已道:「沒事拽他幹嘛?我不去。」
「看他屁股上到底有沒有胎記啊,你不想知道嗎?」嚴大郎輕輕道。
胎記?江月兒呆住了:嚴小二不是說他看到過嗎?!那——
那年托嚴老爺打聽出這件事後,杜衍大病一場,病好之後,再也不提「尋親」一事。夫妻兩個觀察他許久,見他性情如常,未曾因為這件事變得偏激陰鬱,慢慢放下心來。
借著整理衣衫的功夫,江棟平復了心情。從真心裡講,他一點也不想聽見這個名字,但面前這個是他灌注了心血養育並看重的孩子,想讓他好好長大,就繞不開這件事。
因此,他低聲問道:「你聽見什麼了?」
「席里有個盧老爺,他說他有個在京里做大官的朋友,叫顧敏悟。」
「那他認得出你嗎?」
「盧老爺應當是不認識我的。」杜衍回憶道。
「你跟他可有說過什麼話?」江棟大鬆一口氣,趕緊問。
小小少年聲音沉靜:「沒有。」
幸好這孩子穩得住,才沒有做出引人注意的事。別說,有時候,他的這份定力,連江棟都有些佩服。
江棟想了想,道:「好,這件事我會想法子同盧老爺打聽。他既然今日來吃了酒,必是就住在這附近,我們家總有與他相識的機會。」
杜衍點點頭,道:「阿叔放心,我明白的。沒事的話,我先回房去了。」他沒有向江棟道謝,從他肯冒著性命之危收留他的那天開始,杜衍便知道,一個「謝」字根本不足以抵償江氏一家人對他的厚恩。
江棟又給自己沏了一杯茶:「你去吧。」
因江家新建的這棟房子在水邊,江棟就在建房之初引了一池水進來種荷。
房子以池水為界,分內外兩院,共有四進。
以江家原來那點家底,自然置辦不起這樣的家業。是以這三年來,江棟蓋一蓋,停一停,幾乎將所有閑錢都投到這所院子上,直到今年才徹底完工。
繞過這池水,便到了江家人住的後院。
因杜衍和江月兒滿打滿算也才七歲多點,江氏夫妻還把他們留在自己住的主院,只是分住在東西兩個廂房中。江月兒住東廂房,杜衍住西廂房。
杜衍站在自己房門口,推了門並不進去,對著空空如也的房間淡聲道:「你是自己出來,還是我叫阿叔阿嬸來找你?」
房裡,刻意放輕的呼吸聲一重,隨即是嬌嬌的抱怨:「你是屬狗的嗎?都沒進門,就知道我在你這?」
杜衍面色柔和下來,進門拿隨身帶的火石摸索著點燃了油燈,問道:「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
江月兒就坐在書案側邊撐頭看他,老半天不出聲。
她不說話,杜衍也不再趕她,就手拿起案邊的《四書集注》開始翻看。
江月兒鼓鼓嘴,伸了手在他眼前亂揮:「哎呀,你這人怎麼跟個老頭子一樣,就一點都不好奇為什麼我這麼晚了還來你屋的嗎?」
杜衍只好合上書冊,無奈道:「還能為什麼,白天盧老爺那聲『顧敏悟』,你也聽見了吧?」他用的是疑問句,語氣卻是肯定的。
因楊柳縣民風開放,家裡又從未有過這樣的熱鬧,江月兒又是好奇又是興奮,拉著杜衍跟在江棟身後看熱鬧,就聽見了這半句話。
江月兒半張了嘴,突然跳起來:「你真的聽見了,居然都不告訴我!我還怕說給你聽,你太傷心呢,虧我忍這半天。你這傢伙,聽見跟自己爹有關的事也忍得下去。」
杜衍道:「你不是說,我叫顧敬遠嗎?所以,那個人很可能也不是我爹啊。」四年前,嚴老爺朋友就在信里說過,顧家人丟的那個孩子叫容寶。
話雖如此,但是……容寶也可能是顧敬遠的小名嘛!就像她大名叫江月兒,小名叫月丫兒一樣,一個人又不一定只會有一個名字!
在衝口而出的那一剎那,江月兒及時住了嘴:她是心直口快,不是沒有腦子。
阿敬說那話的時候,手一直蜷在袖子里。他在極度緊張或極度害怕的時候就會這樣……
江月兒忽然想起來,那年秋末,阿娘告訴從嚴家回家的她,說她的小蛙死了,她叫阿青扔了它一樣。因為沒看見小蛙的屍體,她死活不肯相信,還見人就說小蛙回河裡娶媳婦去了。
阿敬他現在,就像丟了小蛙的自己一樣,害怕知道,更害怕接受那個最糟糕的結果吧?因此,他們寧願在想象中得到相對圓滿的結局。
「哦,對,我怎麼忘了還有這個可能呢?」江月兒憨笑著打了個呵欠:「我困了,要回房去了。阿敬你也早點歇著啊。」
走在回房的路上,她忍不住回憶起白天的事:盧老爺?嚴大和嚴二不是一直吹牛說他們是仙水街小霸王嗎?讓他們打聽個人,應該沒問題吧?
江家的葡萄一夜之間便進入了大豐收。
「咔嚓」,杜氏剪下最後一串紫葡萄,跟女兒道:「記得一家送一串就夠了。」
葡萄吃不完,杜氏便打算送一些給鄰居們嘗嘗。
江月兒高興地領了這差使,帶著阿青挨家挨戶地敲門:「王阿嬸,我娘叫我送葡萄給你們吃啦。」
「余婆婆……」
「洪嬸嬸……」
江家與鄰居們處得都不差,一提籃葡萄,江月兒拎著轉了一圈,收穫了幾個雜麵饅頭,一把小青菜,幾個雞蛋,一包紅糖等小吃食。
最後,提籃里還剩下一小串葡萄,江月兒站到了劉家大門前。
阿青看她往那走,當即變了臉色,開始嘮叨:「月姐兒,這家不好,咱不去這家好不?」
看著她發愁:這孩子怎麼記吃不記打呢?她忘了前兩天劉順怎麼拎著棍子轟她嗎?要月姐兒跑慢些,那棍子就真落她身上了!
江月兒認真道:「別人家都有,不給他家不好。」要是劉順再拿大棒子攆她,她跑就是了嘛。
她給自己鼓著勁敲響了劉家的門:「劉順叔在家嗎?我娘叫我給你送葡萄啦。」
門吱啞一聲很快就開了,劉順穿一身簇簇新的玉色綢衣,下巴颳得露出了青茬,往常總佝著的腰也挺得直直的,原本板著臉,看見這串葡萄,才露出了些喜意:「紫氣東來,你們這是給我送吉兆來了啊。」
江家住劉家東頭,一大早的,江月兒捧了串紫葡萄送他,他這樣一說,還真是如此。
他肯好好說話,江月兒也高興,贊他一句:「劉順叔今個兒真俊啊。」眼睛順著他的腿縫往裡瞧,尋思著:他家到底是為啥起的火?
劉順摸摸下巴被她逗笑了:「你這小丫頭,可真會說話。你等會兒啊。」片刻后跑回來,塞給她一個匣子:「拿著吃罷,一點心意。」
江月兒年紀小,不覺得有什麼,阿青吃了一驚,急忙推拒:「松風齋的點心?這太貴了,我們不能收,月姐兒快給劉順叔放下。」
松風齋是楊柳縣最好的點心鋪子,江家也不是吃不起,只是看這雕龍畫鳳的小匣子,一看便知是店裡極高檔的禮盒,光只是盒子,少說也是半錢銀子。
劉順果然道:「這原就是買了請人吃的,月姐兒可是給我送吉兆來的,便送她一盒又有什麼?」看阿青還待推拒,微沉了臉:「你再推辭,是瞧不起我劉某人嗎?」
阿青脖子一縮,就不敢說話了。
這劉順與十里街踏實過日子的人家不同,自打他父母過世后,也不正經尋個營生,整日里在街上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晃悠。幾月前不知他受了什麼刺激,回來收拾了行李說要跟人跑商,如今瞧這打扮得人模狗樣的,是真發達了?
阿青憋了一肚子話,回去跟白婆說了,白婆笑道:「我看哪,是劉家有喜事要辦了。」
到中午的時候,劉家的喜事傳到了江家來。
江月兒拎著她這些天不離身的小桶進門嚷嚷:「劉順叔要說親啦。阿娘,什麼是說親?」
杜氏笑道:「還真是有喜事?劉順跟誰家說的親?」
江月兒一愣,丟了小桶蹬蹬往外跑:「我再去問問。」
杜氏笑:「怎麼這麼愛湊熱鬧,我和她爹都不是這樣啊,我看趕明兒叫她小熱鬧得啦。」
這回小熱鬧打聽的明白多了:「說是前街黃家姐姐,叫翠姑的。」
「竟是翠姑那丫頭?」白婆咂舌:「黃家不是要二十兩銀子當聘禮嗎?劉順也出了?他還真發了大財不成?」
「出了。」小熱鬧嘰嘰喳喳的,把熱鬧帶回了自己家:「出了,劉順叔還帶了幾個人去送聘禮,說等晚上回來請我們客哩。」
十里街很久沒有這樣熱鬧的大事,大桑樹底下早圍了一堆閑人說話。
江月兒又出去一趟,回來學給大人們聽:「……說是劉順叔的本錢早賠光了,現在娶妻這錢還不知道是什麼髒錢。」
杜氏皺眉:「什麼髒錢不髒錢的?」叮囑女兒:「這不是什麼好話,你別學別人亂傳。」
又叫白婆關了門,把她攆到樓上描紅,才與她們道:「不管劉順家賺的什麼錢,這不關我們的事,都管好自己的嘴,省得禍從口出。」
二人自是應下,白婆問道:「那月姐兒再去劉家,我要不要攔一攔?」
杜氏想了想,搖頭道:「只要月丫兒不進他們家門就隨她吧,做得太刻意了也不好。」
阿青道:「往後月姐兒出門還是叫衍小郎跟著吧,衍小郎還是穩當些。」
有了阿青這一句話,到晚上劉順回家在家門口散喜糖時,江月兒就不得不帶了個小尾巴。
街坊們說閑話歸說閑話,有糖吃的時候,吉利話跟不要錢的,說得劉順站在門口,笑得像顆咧了嘴的石榴似的直拱手。江月兒離了老遠都能聽見小孩子們的歡笑聲,生怕去晚了,糖就沒了。
她骨嘟著小嘴兒走在前面:「你走快些啦,糖都快沒了。」
杜衍抹了把汗,道:「你要是著急就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