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0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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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細雨洇洇如霧, 將楊柳縣這個水道如蛛網般密集的江南小城溫柔地籠罩起來,不一時,便潤濕了斑駁的白圍牆,黛色的瓦當與牆角的青苔, 為這寧靜的江南小城增添了一絲靜謐的朦朧意趣。
縣城中心十里街的江家小院里, 江月兒卻在這柔情萬種的雨絲中駭醒了:她又做那個夢了!那個阿爹阿娘都不許她說給其他人的夢!
她癱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中直著眼睛,半晌,神思才從那可怕的夢境中拔|出來:對了,要快些去告訴阿娘, 她又做這個夢了!
然而,小小的書房窗明几淨,只有江月兒獨坐在窗前, 聽檐下燕子呢喃。
咦,阿娘呢?
微風送來東屋喁喁的低語聲。
江月兒尋聲推門, 沿著廊下滴檐,帶著殘留的夢景朝卧房而去。
雨絲被微風輕飄飄地送進木廊中, 浸濕在身上, 非但不冷,反而多了分清涼之意。
江月兒小人兒貪涼,一路走,一路從滴檐下張著手半探出身體, 半身沐著這溫柔以極的春雨, 走到爹娘卧室外的支摘窗下, 看見阿爹正立在卧房屏風前, 他的懷裡,用長衫緊緊裹著一團東西。
透亮的雨珠順著髮絲自江月兒鼓鼓的臉頰上滑下,她並沒顧上擦,踮了腳好奇地看那團東西。
阿爹真給她帶回來了?那是……那團東西是什麼?
江月兒睜圓了眼細瞧,未曾留意,阿娘杜氏柔聲細語地:「……不是我想做這個惡人,可去年我們剛剛舉債置辦下這處房產,昨天你的朋友又把我們準備買米的銀子借了去,我這身子還不爭氣,時時又要抓藥。家裡,實在是沒辦法再……」
江棟清瘦的背影打了個晃,他不是不通庶務的書獃子,只是……江棟掂了掂懷裡豎抱著的那團物事,半晌,擠出兩句話:「是我無能,叫娘子為難了。可這孩子受了大苦,還發著高熱,若是我們現在把他送走,豈不是等於要了他的命?至少,至少——」
他略略一頓,將抱著的直裰撥開一條縫,青灰色的細棉布衫下,是一張幾乎和直裰一個顏色的小臉,江棟這才說完剩下的話:「至少,給這孩子降了熱,我再想辦法——」
杜氏目光在那張小臉上定了定,忍不住探手朝那臉上一摸,就是一驚:「好燙!哎喲,這孩子,怎麼臉上也傷成這樣的?」
大約被杜氏冰涼的手摸得不舒服,那張小臉的主人猛地一掙,整個身子頓時彈出了那條肥大的直裰!
他的眼睛也半睜開一條線,正正對上支摘窗外,江月兒那雙好奇的眼睛。
這一瞬間,江月兒彷彿看到左鄰家那隻炸了毛亮出爪子要撓人的花狸,她吃這一嚇,「呀」地叫了一聲。
江棟夫妻兩個當即轉頭。
杜氏沉下臉,喝道:「月丫兒,還不快進來!」
江棟手忙腳亂地,趕緊把懷裡的小人兒重新裹緊,此時也板了臉,跟著喝斥被杜氏扯進門的江月兒:「月丫兒,外頭落著雨,你怎麼敢頑皮不聽阿娘的話,淋著雨去外頭耍?」
江月兒垂了頭,阿娘忙著給她披衣揉頭倒熱茶,她微垂了頭,乖乖聽夫妻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責怪她,一雙大眼睛溜去溜來,最後,定在江棟懷裡的小人兒上。
那小人兒被江棟一條直裰裹得看不見頭臉,只在尾端露出半隻小腳。那半隻腳也是赤著,腫得像幾日前剛吃過的紅燒豬蹄一樣,又紅又亮,又軟又彈……她想吃豬蹄了。
江月兒伸指戳戳那豬蹄,「豬蹄」在江棟懷裡一抖,又蜷了回去。
江月兒咂咂嘴,咽了下口水。
「你這孩子!」江棟板了臉,剛起了個頭,想起先頭的打算,又巴巴去看他的娘子:「夫人,你看……」
杜氏蹙著眉,沒出聲,但也沒有再如先頭那般鐵口推拒。
江棟了解妻子,曉得她是心已經軟了。
何況江月兒還轉頭跟著看她娘,膩著小嗓子一聲一聲地喚:「阿娘,阿娘——」
這兩雙一式一樣的大眼睛瞪圓了祈求著你,煞是可憐。杜氏沉沉嘆氣,拔下頭上的銀簪子:「夫君,你把簪子當了,去請個郎中來吧。」
江棟沒接那簪子,問道:「家裡,一點銀子都沒有了?」
杜氏將簪子塞進他手中,伸手接過孩子:「快去吧。」
這是妻子僅剩的一件嫁妝了……
江棟眼睛從妻子只剩一方素帕包頭的髮髻和耳垂繞過,捏緊這根燒手的簪子,擠出一句話:「這簪子,我過兩日發了餉,便給你贖回來。」
杜氏淡淡一笑,半信不信。
夫君讀書人出身,不通經濟,為人又有些不吝金銀的書生意氣,只要手頭寬綽些,便免不了要買書買畫,周濟朋友。杜氏從嫁他之日起,這樣有上頓沒下頓的日子便是常有之事,好在他倒是不貪杯戀色。不過,她的那幾個嫁妝在當鋪出出進進,也有好幾回了。
杜氏一向看得開,她嫁給江棟,原就不是圖他的家資。成婚這些年,她沒養下個孩子,夫君也不催不怨,待她一如往常。只這一點,便是千好萬好。不過,杜氏心裡有計較。那些年,家裡只夫妻二人關起門過日子,也沒個定數,向來余錢留不過夜。可喜如今多了個小冤家,少不得要多算計著點,為她攢些家底。
待江棟出了門,杜氏連哄帶喝地打發走了女兒,將這可憐的孩子輕輕放上裡屋窗邊的榻上,打開那件直裰一瞧,又是「哎喲」一聲。
這小小的孩子穿一件前後爛了幾個大洞的短衫,不止臉上青青紫紫的,身上露出的皮膚也是一層接一層的傷,竟是沒一塊好肉!
「作孽喲!」杜氏輕聲一嘆,取來一塊乾淨的巾布,用凈水為孩子擦著手臉,不覺將手腳放輕了些許。
昨晚聽丈夫說,為了讓這些被拐子拐來的孩子不敢逃跑,他們被蹉磨得甚是厲害,卻是不知,這孩子竟受了這樣的大罪,看他這病的模樣,怕是一個不留神就熬不住了。
這樣的孩子,這樣的傷病,哪裡救得過來?難怪連善養堂都不願收容。
杜氏心中惻然,聽得門口「嘶」的一聲。回身望去,果真是四歲的女兒不知何時又趴在門檻上,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瞪著床上的人兒,驚呆了。
杜氏忙半側過身子,高高揚起手:「月丫兒,再不乖乖回書房描紅,阿娘打你手板子了!」這孩子還不知生的什麼病,萬一過給了月丫兒,可就不好了。
江月兒用力將矮墩墩的身子拔了拔,奈何阿娘將這人藏得甚嚴,她昂著腦袋,愣是連根頭髮絲兒也沒再瞧見。
杜氏一雙柳眉立了起來。
阿娘生起氣來是真會打人的!
江月兒一吐舌頭,趕在杜氏起身前,扭身往外跑:「走了,阿娘我這便走了!」
她蹬蹬蹬沖回書房,卻沒趴在窗前繼續描大字,小胖腿一跳一蹬,又躍上案前寬大的太師椅中,撐起臉,蹙著小眉頭,想起了心事。
阿爹今日會抱回這個病孩子,還是她的主意。
常言道:養兒一百歲,常憂九十九。
江氏夫婦成婚十餘載,只在第十年上得了江月兒這一個寶貝疙瘩,自然是千嬌百寵猶不嫌足。
顯而易見,江氏夫婦這把年紀才有了一個女兒,江月兒極可能會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偏生夫婦二人父母親族俱是凋零,眼看她往後沒個兄弟幫襯,不管嫁去哪一家,過得好不好,只能全憑夫家良心。江棟不忍她去別人家受苦,從她出生之日起,便立定了主意要為她招婿。
這些話,江氏夫婦自不會在江月兒耳邊提起。只是,去年冬天,江月兒生了場大病,連著數日夜裡,做了一連串稀奇古怪的夢。
夢裡,江月兒看著自己一年年長大,到她九歲那年,阿爹阿娘從友人家領回一個姓顧的小哥哥,說這就是她的夫婿,以後就住在她家,還囑咐她,要他們小人家不要吵嘴,好好在一處玩耍。
江月兒歡天喜地地為小哥哥準備了被衾衣裳,給他做針黹,洗衣裳,調香磨墨熬湯水,整日里圍著他打轉,看小哥哥一日比一日生得俊拔,心頭如浸了蜜般,一心盼著快快長大,好跟小哥哥住進一個屋,睡上一張床,成為他的小妻子。
直到……
總之,從夢裡醒來的那一刻起,江月兒便立定了決心:那個姓顧的小哥哥,她一定一定不要他再進她家門了!
但爹娘是必要為她招婿的,因此,前兩天聽爹爹說起,縣衙因破了起大案,多了許多無處安置的小娃后,江月兒便嚷嚷著,要爹爹給她帶一個家來,好在一處玩耍。順便,她也換個小女婿。
沒想到,她爹今天帶回來的,是一個命在旦夕的病孩子。
江月兒四歲了,托那幾場長夢的福,她比一般丫頭小子曉事許多,猶是明白一個道理:娃娃生了病,就不是好娃娃了。不是好娃娃的娃娃,自然不能留的。
小小一個人兒盤腿坐在太師椅上,似模似樣地為這個小家操著心,聽得院門外有人拍起了門。
「娘子,我回來了!」是阿爹的聲音。
江月兒跳下太師椅,顛顛下了樓:「阿爹!」
牽著阿爹的袍角,江月兒不住瞅提著大箱子的郎中爺爺,虔心道:光頭老爺爺在上,病娃娃你千萬千萬要好起來,我一點一點也不想再見到那個姓顧的了!
當然沒叫顧大壞蛋。
大桑樹下又來了新面孔,這新面孔是錢玉嫂的娘家嫂子。
錢玉嫂立在自家門前,點著江月兒,跟她嫂子道:「這丫頭就是江書辦的獨養閨女,看得可寶貝了。」
她娘家嫂子也是擅談之人:「就是你跟我說的,家裡新養了個小女婿的那個?哎喲,小丫頭長得真齊整。」
江月兒皺了下眉,聽錢玉嫂道:「就是他們家,他們家小女婿也生得好著呢。他跟月姐兒站一塊兒,活脫兒送子娘娘座下那一對兒仙童。」
她娘家嫂子便道:「長得好不好的倒不要緊。倒是江家老爺不愧是讀書人,想得就是長呢。雖說這孩子現在不姓江姓杜,可他無親無故的,不管姓杜還是姓江,將來不都還在一個門裡住?說來跟兒子也差不多了。」
「他才不是我爹的兒子呢!」江月兒越聽越氣,怒沖沖地打斷了兩個婦人嚼舌:她現在巴不得跟顧大壞蛋一點關係都沒有,哪還會主動幫她爹認兒子的?
錢玉嫂因生的幾個都是兒子,最是喜歡這胖乎乎可人愛的小丫頭,聽見她說話便笑了:「衍小郎不是你爹的兒子,那是你小女婿不成?」
路人打趣得多了,江月兒慢慢也能分辨些話,當然也不肯承認:「不是不是都不是!」
錢玉嫂娘家嫂子看她一顆小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也覺得有趣,笑著逗她:「那你可想好了,你家衍小郎生得這樣好,你不稀罕,可有人稀罕。萬一叫別人家瞧中了,他就是別人家的兒子了。」
江月兒怒道:「那就叫他給別人做兒子去!」
錢玉嫂看江月兒真惱了,忙拉了自家嫂子的手,叫她別再說下去。
倒是江月兒,這隨口的一句話一下打開了她的新世界:是啊!顧大壞蛋還可以去別人家做兒子啊!總之不留在她家就對了!
這一想通,她又問道:「錢嫂嫂,你說,誰想找他做兒子啊?」
錢玉嫂又不是江家東鄰王家那個說話一點分寸都沒有的棒槌,當即笑著糊弄了江月兒兩句,拉著她嫂子進了自家屋。
江月兒也沒放在心上,因為直到洗完澡躺到床上,她都還在琢磨:把顧大壞蛋送給誰當兒子好呢?
這個問題,第二天到了嚴家,再聽嚴二郎說起「他樓叔」時,江月兒豁然開朗:嚴小二他樓叔不是沒兒子嗎?顧大壞蛋可以給他當兒子啊!
既存了這個心思,江月兒再問話時便多了點心:「你樓叔是不是很想要兒子啊?」
嚴小二一翻眼睛:「這你還用問,他不想要兒子,還想要丫頭片子不成?」
簡直跟這傢伙好生說不了兩句話!江月兒怒推他一把:「丫頭片子怎麼了?!」
嚴小二最近正得意著,也就不跟江月兒這小丫頭片子一般計較了,問她:「你怎麼對我樓叔有沒有兒子這麼感興趣?」
別看江月兒沒跟嚴小二算帳,可不代表她忘了這傢伙跟顧大壞蛋串通好了來騙她的事呢!只是目前用得著他,且忍了:「你不是說大英雄沒兒子不好嗎?」
嚴小二摸了摸下巴,是真心發愁:「那是自然!哎,你說我樓叔這麼好一人……」
江月兒站起來,拍拍紗褲上的灰,出了水台。
水台剩下幾個人莫名其妙地對視幾眼,嚴小二攆上她問:「月妞兒,你去哪?」訓練還沒結束哪。
江月兒自然不會告訴他:「跟你沒關係。」
嚴小二哼一聲:「不問就不問。」
江月兒說話做事一向坦坦蕩蕩,還沒誰見過她有過什麼秘密的樣子。幾人都有些好奇了,嚴二郎悄悄一招手,他們都很有默契地跟了上來,不遠不近地墜在她身後。
江月兒也不管他們,還推拒了丫鬟們的幫忙,自己撐開一柄油紙傘吭哧吭哧扛上肩,穿廊過橋地走了足有小半刻鐘,才汗如雨下地在外院一間廂房門外停下來。
「你來找樓管家?」嚴二郎問著話,從她身邊越過,喊了聲「樓管家你在家嗎」,伸了手要敲門。
「二少爺找我爹是有什麼事嗎?」一個人從里推開了門。
那人穿一身皂衣,身材魁偉,面目倒是尋常,一雙細眼半睜不睜,抱臂將幾個孩子一一掃過。
那人目光落在江月兒身上,她只覺汗毛一顫,像只受驚的小貓一般不自覺地抖了抖身子。
「樓叔,不是我找你,是她找你。」嚴二郎自覺猜到了江月兒的來意,笑嘻嘻將她一指。
那樓叔細目中的一點亮光便投到了江月兒身上。
江月兒心猛地跳了一下,想好的話突然就說不出來了。
偏那嚴二郎還沒眼色地催她:「月妞兒,你大老遠地跑來,不就是想看看樓叔嗎?怎麼現在不說話了?」
江月兒臉漲得通紅:她怎麼知道她為什麼說不出話了?明明這個人長得也不可怕啊!為什麼她就是覺得喘不過來氣呢?
樓曠將她的神色收入眼中,小丫頭,感覺倒敏銳,嚴大放心把兒子交給她,看來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他輕輕一笑讓開了路:「幾位少爺小姐進來坐吧。」
他嘴裡喊著「少爺小姐」,神態卻沒有一點卑微,還大馬金刀走在眾人前面進了屋。
還是嚴大郎說了句:「樓叔你都當官了,往後別再叫我們少爺小姐啦。」樓曠笑了笑,也不知聽沒聽進去。
想到自己的來意,江月兒給自己鼓了鼓勁,跟著幾個人一起進了屋。
樓管家的房間江月兒先前來過幾回,不需要樓曠招呼,幾個孩子自己找了位置坐。樓曠取來桌上的大茶壺給每人倒了茶,面上掛了笑意看江月兒:「江小姐這是來看我的稀奇了?」
江月兒本來沒那麼緊張了,被他一嚇,登時又張口結舌起來。
嚴二郎這時也看了出來,點著她哈哈直笑:「月妞兒你是不是怕我樓叔啊哈哈哈哈?!」
我怕他?!
江月兒可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剛剛的反應是害怕,她就是,就是——
「樓大人,您是不是教過嚴城用鎖鱗陣來對付我和我姐姐?」從始至終沒有說話的杜衍突然開口問道。
嚴二郎驚道:「你怎麼知道鎖鱗陣的?」一下就間接承認了。
樓曠的目光在杜衍身上多留了片刻:鎖鱗陣可不是什麼知名的陣法,這孩子打哪知道的?
杜衍靦腆地低下頭:「我就是偶然在阿叔的書上看過,說軍中有這一陣法,恰恰樓叔是軍營中人,就想同您印證一番。」
樓曠沒想到在楊柳縣這樣一個小地方,還有小少年看出了點門道,:「除了鎖鱗陣,你還看出什麼了?」
「他們的步法有點特殊,原本鎖鱗陣是大陣,但他們的步法看似簡單地在繞圈子,可是輕靈有自己的節奏,似乎可以用這種步法來簡化布陣。」杜衍憑自己的直覺,這樣推測道。
樓曠身體前傾了一下:「還有沒有?」這個孩子的眼力也很不錯啊!小小年紀,真是難得!
「還有?」杜衍猶豫了一下:「還有,他們十分喜愛嘯叫,每每總會令我姐姐分神,這也是樓叔教的?」
樓曠看向杜衍的目光充滿了讚歎:博聞強識,體察入微,分析得一絲不差,這個孩子,可真不是一般的聰明!
他頓時起了考校之心:「看你的樣子,是進學了?學到哪了?」
提及學業,杜衍急忙垂手站起來:「回樓叔的話,還不曾。只是在家胡亂識幾個字罷了。」
樓曠驚訝道:「只識了幾個字?那你的鎖鱗陣——」
「鎖鱗陣是……」
慢慢的,房間里只剩下了兩個人對答的聲音。
嚴氏兄弟暫且不提,江月兒的眼睛越聽越亮:樓叔跟顧大壞蛋這樣合得來,那——
江棟不止給兒女帶回一大堆小玩意兒,還給杜氏帶回了一個消息。
「定下了,初六午時,洪四娘和丁大從縣衙開始,繞城一周,戴枷示眾。」洪四娘和丁大正是差點打死杜衍的人販子夫妻。
杜氏皺眉:「縣衙這麼快就判了?」 這等大奸大惡之徒當處以極刑才是!
因江棟是刑房書吏,杜氏耳濡目染,也懂得些當朝刑律流程。她知道若是人犯判了極刑,依本朝規矩需上呈刑部批核。以楊柳縣與京城的距離來算,來回一個月是最少的。若是那兩人現下便定了罪,就不可能是死刑。
江棟看一眼樓上,作個「小聲些」的動作,輕聲道:「刑還沒判下來。你不曉得,最近不太平。前幾天隔壁蒲縣丟了好幾個孩子,便是我們縣,昨日也丟了一個。陳大人懷疑,最近有個拐子團伙流竄到這一帶作案,為了震懾那些人,才臨時定下的游|街。」
杜氏倒抽一口氣:「那洪四娘夫婦竟還有同夥?!」
江棟道:「這卻不知。照理,丁大若有同夥,在他們落網后也該收斂些。這起案子發生后,陳大人可是親自組織了好些天捕役巡街,這幾日街面上都沒幾個人大聲說話。」
杜氏便點點頭:「很該如此。」
楊柳縣由於水道複雜,且民風淳樸,往日極少有捕役巡街,可見陳大人這段時日對縣城治安多重視。
若是這樣都無法打擊到拐子,很有可能是,這些人有恃無恐,或是真正的亡命之徒。這兩個可能,無論是哪一種,對他們這些有孩子的家庭而言,都不是好事。
杜氏當機立斷:「明日賽龍舟,兩個孩子就在家,哪也不去。」一抿嘴:「罷了,初六的熱鬧我也不去湊,還有,這幾日嚴家都先不必去了。」
這正是江棟的意思,他一指放了一桌子的七巧板和魯班鎖,笑道:「我就是怕這幾日把孩子們關在家裡,他們不高興要吵得我頭疼,才買了些東西哄哄他們。」
杜氏還不了解他?也不與他分說,起身出了門。
端午節過後,天氣便一日比一日熱了起來。
蒲縣丟了幾個孩子,以及縣衙里懷疑最近幾個縣來了一夥拐子團伙作案的事終究傳開了。這段時日,縣城風聲鶴唳,包括十里街有孩子的夫妻俱把年幼的孩子管束起來,輕易不肯放出門,街市上孩子們打鬧的聲音頓時少了不少。
因為聽不見隔街小娃們的嘻鬧聲,連被關在家裡出不得門的江月兒心都定了不少。
這些時日,杜衍習字,江月兒被她阿娘拘在家裡做針線。少了外界瑣事打擾,再有了杜衍做榜樣,兩個孩子的進步都很快。
杜氏很滿意。
即使心知肚明杜衍給月丫兒代刀了不少針線,杜氏的這份滿意依然不打折扣。
杜衍是個貼心的孩子,他便是給月丫兒代作針線,也想辦法哄著她學著做了不少。
不痴不聾,不做家翁。孩子們間的小官司,只要問題不大,杜氏向來不會多加干預。
杜氏的舒心日子只持續到十天後嚴家再次派人請江月兒的時候。
十天里,嚴家其實來過不止一次人。
只這一次樓管家親自出馬,不光帶來了豐厚的禮品,還留下了一席話:「老爺出去跑船前就一再交代過,一定要我把江小姐再請回去。江夫人您也不必擔心孩子在咱們家不自在,老爺都說過了,若是誰敢給江小姐不痛快,他就讓誰一家子不痛快。何況老爺這回跑得不遠,順風的話,不出半月便能回來了,您不能讓我在老爺回來后都還都沒能請回江小姐吧,這樣的話,小老兒可就難做了。」
這次嚴老爺出船,船里還有一批江棟托關係借貸採買來,托嚴老爺寄賣的貨物。
雖說朝廷只規定了為官者不許經商,縣衙書辦只是不入流的吏員,若是低調一些,也不是不行。
樓管家是在隱晦地提醒杜氏,不要過河拆橋。
人家話都說到這一步,杜氏自然再不能跟前一次一樣隨口打發人走。
於是,隔天早上,江家的兩個孩子再次踏入了嚴家大門。
那個時候,江家已經新添了一個姓白的婆子和一個叫阿青的使女。
江月兒還記得嚴家的那兩個討厭鬼,但由於那兩次她不但沒有吃到虧,還讓嚴家兄弟吃了她不少虧,加上還在那吃到了很多好吃的蜜瓜,因此,她一點也不抵觸到嚴家再次習武的事。
樓管家早早地領了人迎出來,跟江棟打聲招呼,又逗江月兒:「江小姐,這回還要我抱您進去嗎?」
江月兒一點也不客氣,擺擺手:「不啦,管爺爺。我現在可有力氣啦,能自己走,您別累著。」又虛虛溜她爹一眼,小小聲:「等我沒力氣的時候,管爺爺你再抱我呀。」
樓管家哈哈一笑,送走江棟,看江月兒忽然聳聳小鼻頭,問道:「管爺爺,你這有什麼味道?好香呀!」
樓管家疑道:「香味?哦對了,十米開外的正街上開了家西洋點心鋪子,想必味道就是從那飄出來的吧。」
西洋點心鋪子?江月兒咽了咽口水:那是個什麼鋪子?點心好吃嗎?
樓管家看她一臉饞相,便道:「江小姐有沒有什麼想吃的西洋點心,我使人給你買來。」江月兒有多愛吃甜食,她只來過一回,樓管家便再清楚不過。
江月兒卻摸摸小肚腩上的肉,嘟著嘴搖搖頭:「不,管爺爺,我不吃了。」再吃,還被人叫小胖妞,這多不好呀!
她這點小糾結,在樓管家眼裡就不是個事。他老人家在這一點上跟其他老人家看法沒什麼不同,小孩子胖點兒多好看哪,瞧江家小姐這一身圓圓的肉,看著就喜慶得很!
可江月兒這回主意挺正,不管樓管家再怎麼勸,她說不要,那就是真的不會再要了。
樓管家轉念一想,甜的吃多了也壞牙,遂不再多說。
江月兒這回是如願了,可心裡那叫一個難受啊,一整個上午連揍討厭鬼都沒那麼有勁了呢。
到了江棟來接他們的時辰,樓管家又親自把他們送到了嚴家大門處。
聞著空氣里縷縷不絕的甜香味,江月兒眼睛就自動定在了香味的來源處,聽店裡的夥計大聲招呼:「新鮮鬆軟的白雪蛋糕,酥油泡螺……」
白雪蛋糕,酥油泡螺……那都是什麼好吃的,她怎麼一個也沒聽過呢!
江月兒耳朵豎得高高的,等江棟船靠了岸,她連人家的吆喝了些什麼都記住了,還一字不差地學來給江棟聽。
引得江棟一樂,也逗她:「這麼想吃,阿爹給你買幾個來。」
江月兒的意志受到了更大的考驗,可她仍是經受住了:「不要!」想了想,跟她爹商量:「阿爹,我不吃。明天,你讓我在那多聞一會兒,就當我吃了,好不好嘛?」
江棟哈哈大笑:「好!怎麼不好?」於是,這一聞又是小半個月。
傳說中的人販子在幾個縣都銷聲匿跡了,楊柳縣人也慢慢解除了防備。
因此,江月兒每回去西點鋪子都能碰上幾個跟她一樣聞味治饞的「同道」。
她也不大跟別的孩子說話,就出嚴家時,拉著白婆站在店門口悄悄張望兩眼,等江棟到后便登了船一道回家,倒是省心不少。
這一日,江棟下了衙照舊來接一雙兒女。
船還沒走多遠,江月兒突然「呀」了一聲,指了岸上一處,同江棟道:「那個人怎麼抱著孟柱子在跑?他爹娘呢?」
孟柱子正是江月兒在點心鋪前認識的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