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065
此為防盜章 雖說那天放下豪言要查案, 但江月兒夢裡的信息這樣模糊, 杜衍便是再有心, 也不得不拋下壯志慢慢計劃。
只是,這樣一來, 就叫小胖妞揀著短了:「我說了,我家沒問題吧,你偏不信, 你說你查出什麼了?」
杜衍:「……這才多少天過去, 你急什麼?」
「多少天?」江月兒扳著手指數:「一,二,三,四……哎呀反正好多好多天過去了,你就是沒查出來!」
杜衍撇嘴:「你先把數數清了再說查案的事吧。每回數數都要扳手指頭,超過十個數就不會數了,你丟不丟人哪?」
江月兒識字挺快,就是算數上一直不靈光, 到現在數十以上的數目字還得拿手指頭幫忙, 也為此被杜衍嘲笑了不知多少回, 她臉皮早磨厚了。
「反正你不承認也不行,你就是我們家的大禍害!」江月兒氣咻咻地下了結論,覺著自己好像又被這壞蛋騙了一回,怒推他一下, 轉身就要跑。
「什麼禍害?月丫兒你們在說啥呢?」隔壁王家的門突然開了一條線, 正是附近街坊最愛說嘴的王家媳婦, 王二丫她娘。
江月兒撅著嘴,只管悶頭走自己的。她糾結得很,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阿爹阿娘呢?既然阿爹阿娘這裡沒問題,那問題肯定在阿敬身上!
王家媳婦笑嘻嘻地沖她招手:「月丫兒,我家剛做了炸小魚,你來,嬸嬸請你吃魚。」
江月兒腳步一頓,杜衍忙趕上幾步,轉身向婦人笑道:「不了,王阿嬸。姐姐剛吃了一小碗八寶飯,再吃炸魚不克化,肚子會不舒服的。」
「唉呀,我們月丫兒嘴那麼壯,咋會不舒服呢?快進來,嬸嬸的魚可好吃了。」王家媳婦索性出了院門來拉江月兒。
江月兒望著她油乎乎的手,身子閃了一下。杜衍又一次站到她面前,笑眯眯地:「王阿嬸,你要有事就直說吧,我們趕著回家。」
被點破心思,王家媳婦也不覺尷尬,仍揚著笑臉,湊近兩個孩子,神神秘秘地:「月丫兒,你跟嬸嬸說實話,你是不是真看到了啥,才天天去劉家澆水的?」
「看到了啥?」杜衍突然大聲問道:「王嬸嬸你說我們看到了啥?」
他嘴上問,心裡卻發沉:真叫江阿叔猜中了,這些天十里街風言風語的,全是在說小胖妞在劉家走水前的怪異表現,現在終於有人忍不住,問到了他們面前。
王家媳婦「嗐」地一揮手:「衍哥兒我又沒說你,你裹什麼亂?」
杜衍道:「我怎麼裹亂了?我也去澆水了,憑啥王嬸嬸你只問我姐姐,就不問問我?」
這時正是各家大人喊孩子們去吃午飯的時間,不少人聽見王家媳婦的問話都悄悄放低了聲音,不覺將注意力往這邊多投注了幾分。
此刻聽見杜衍的話,有些人便想了起來:好像這些天往劉家澆水的的確不止是江家那丫頭一個啊,難道這事真是巧合?
王家媳婦有些尷尬,「這孩子,怎麼還吃起你姐姐的醋了。」
杜衍振振有詞地:「本來就是,要說澆水,你家王二丫也澆了呢。那王二丫也成仙姑下凡了?」
人群中有人哈哈笑了起來,顯然江月兒是仙姑下凡的傳聞他們都聽過。
王家媳婦也不好意思再問下去了:她女兒黑皮精瘦的,還豁著顆大牙,哪有一點仙姑像?這姓杜的小子不會是在故意埋汰人吧?
然而沒等她再出聲,兩個小傢伙一前一後地早回了自己家。
江月兒一不作聲,江家就安靜了一大半。
吃完午飯,杜氏道:「衍哥兒你跟我來。」
沒叫江月兒,她竟也沒鬧,由阿青牽著小手上了樓。
杜氏望著杜衍,好半晌沒說話。
杜衍有些惴惴:難道小胖妞把她夢裡的事告訴給了她娘?她現在——
「衍哥兒,你雖然是個孩子,但你與其他孩子不同。有件事,我和你阿叔都覺得你應該知道。」杜氏的神色很複雜,既像是哀傷,又像是憐憫:「揚州的消息,傳來了。」
杜衍的心一下跳得很快:「阿嬸……」
杜氏翻出一封書信:「這是你嚴阿叔托揚州朋友察訪來的。如今你也識了字,自己看看信上寫的東西吧。」
從杜氏的神情中,杜衍已經預感到此行恐怕不會太順利,但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書信,便是以他的心性,也忍不住癱倒在了椅子上:「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這信並不長,說的自然是杜衍的身世。
當日嚴老爺帶著查到的線索找到了揚州,他是江湖草莽,行事自有一番規程。到揚州之後,他沒有先去官衙打聽,而是去了漕幫揚州分舵,預備找朋友為他疏通官府關係,省得吃些無關閑氣花冤枉錢。
但沒想到,他這樣做恰恰為自己和江家避開了一個大麻|煩。
朋友告訴他,數月之前,的確有過一戶姓顧的人家在揚州停留過,也說是不小心弄丟了一個孩子,還在揚州停了半個月找孩子。但孩子還沒找到,有一天顧家人住的客棧里來了一群京里的侍衛,將他們一個不剩地全抓走了!連襁褓里的嬰兒都沒放過!
而且更可怕的是,抓走顧家人的船開了沒有一個時辰,便沉入了江中,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那家人,他們叫什麼?」半晌,杜衍才回神過來。
「衍哥兒……」杜氏輕聲喚他,想說些什麼。
「我知道,阿嬸,」杜衍的聲音鎮定極了:「你放心,我不會給江家惹麻煩的。我只想知道,那家人的名字。你只要告訴我,我會就走的,我一定不會連累到……」
「衍哥兒!」杜氏厲聲喝道:「你在瞎說什麼?」
「阿嬸……」杜衍迷茫地抬起頭來。
杜氏忍不住摟住了他,聲音低啞:「阿叔阿嬸是那樣的人嗎?別說那些被抓走的人只是有可能是你的父母,但不是有可能不是嗎?就算他們真的是,現在已經死無對證,只要以後我們再不提這事,也不會有人追查到你身上。你只管放心在家裡住下便是,家裡不缺你一口飯吃。就是,現在正在風頭上,你嚴阿叔的朋友說,有人已經盯上了他。你尋親的事,怕得暫時擱置了……」
窗外,江月兒震驚地捂住了嘴巴:阿爹阿娘已經為阿敬找到了家人?阿敬的家人還死了?
阿敬他,好可憐!
幾個婦人抓把花生乾果倚門說話:「江家真是捨得,一個快要病死的孩子也拿出這許多銀錢給他治病。當家的胡亂使錢,江家娘子也不說勸勸?」
「可不是,看江家娘子平日連根釵都捨不得買,倒捨得大把銀子送給外路人使。」
閑話剛起了個頭,江家小院的門吱啞開了一線,一顆梳著雙丫髻,一邊丫髻上插著一個紅絹花的圓腦袋從里探出來。
一個叫錢玉嫂的婦人笑著同她打招呼:「月丫兒出來玩了?」
江父是縣衙書辦,聽說最近頗受縣尊重用,鄰人們見著這一家人,俱是客氣得很。
江月兒只顧得上稍一點頭,她目光嚴肅,看著自己手中捧著的大海碗,彷彿抱著什麼稀世奇珍,緊張而肅穆地走到石板路正中,將那碗黑乎乎的東西往地上一傾——
嘩啦啦,一大碗還冒著熱氣的黑藥渣全倒在了石板路上!
江月兒如釋重負,一高興險些把大碗扔出去:「小弟,我說過很簡單的。你快出來,快多踩兩下藥渣,就不會痛痛了!唉呀,你快出來呀!」
踩藥渣是楊柳縣民間習俗,病家最後一碗藥渣往往會倒在大路中間,讓病人和過往行人踩踏,疾病便會很快被被人氣趕走,再不返轉。
不過,小弟?
幾個婦人不約而同住了嘴,看江月兒從門裡扯出個穿青布小褂,梳桃子頭,垂著腦袋的小小子。
那小子細弱弱一小條身板,扭著手腳不大情願地被拽到石板路中央,不發一辭。
江月兒不以為意,如一顆大丸子一樣在那一地的藥渣上蹦蹦蹦跳了好幾下,又笑著來拉他。
小子大約也明白自己這回逃不掉,不待江月兒再來抓他,趕忙站到藥渣上,草草跺了兩下又跑下來站得遠遠的。
江月兒不大滿意,不過,還是伸出五根胖胖的手指在他身上連彈數下,嘴上嘟噥著「瘟娘娘請回吧,瘟娘娘別來啦」。完成這一系列儀式后,拽了他就往家裡跑。
錢玉嫂忙吐了嘴裡的瓜子皮,喚她一聲:「月丫兒,這是你——」
她原要問這男娃是不是江家新領回家的「小女婿」,想到江父那總戴得一絲不苟的書生巾,不免多了一分端正:「這是你家的親戚嗎?」名份未定,還是不要在這上頭開玩笑的好。
「嗯,」雖則極少出門,江月兒卻是個不怕生的小姑娘,她拉著手裡的「小弟」,挺著小胸脯,向看熱鬧的幾人介紹道:「錢嫂嫂,這是我弟弟,他叫杜衍。」
姓杜倒可以理解,江家要招的小女婿,若是跟女兒一個姓,豈不叫人誤會這孩子是被抱養來繼承家業,跟女兒搶家財的嗣子?婦人們好奇的是,為何叫小弟?不是說這孩子出身來歷不明,江家是怎生認定這孩子比他們家女兒小的?
因時人招婿偏好女小男大,有其他人便問了:「月丫兒,你怎知道他,衍哥兒是你弟弟的?」
江月兒的小胸脯便又挺高了些,這是她近來的得意事,她正愁家裡不夠她炫耀呢!自己拿手指比劃個蔑片寬窄的長度,可自豪了:「我比小弟高那麼些,當然我是姐姐啦!」
「噗!」
婦人們皆掩嘴笑了:果真是孩子說的孩子話!
這兩個孩子除了一胖一瘦外,分明一般高矮。想是小丫頭為了當姐姐,強把男娃說矮了。
婦人們笑嘻嘻地,也不說破,有人笑著逗杜衍道:「衍哥兒怎地不抬頭?莫不是臊了?」
江月兒原也笑呵呵地美著呢,忽然聽見身邊人抽了下鼻子。
她臉色一變:糟糕,「小弟」最不喜歡人家說他矮了!她怎麼又忘了!
江月兒緊張地轉頭,果真見杜衍垂著頭,嘴巴微抿,不必看臉色,就知道他不高興極了。
江月兒苦了臉:這個弟弟可不好哄哩!
她轉轉眼珠,看見斜街大桑樹下有幾個穿開襠褲的孩子趴在一處鬥草,頓時把出門前阿娘的交代拋到了腦後,拉著杜衍跑過去:「衍哥兒,我們來玩鬥草吧!」一時還真不敢再叫「弟弟」了。
垂著的小腦袋抬起片刻,想起現在還在生氣,忙又垂下:他才不是弟弟!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很肯定,自己肯定比這小丫頭大!
杜衍一抬頭,幾個一直暗暗打量兩個孩子的婦人便是一驚,交換了個眼神沉默下來:剛剛孩子低著頭,她們第一時間沒發現,這孩子的右頰上一塊紅裡帶紫的大痂,乍一看上去,好不怕人!若是痂以後還好去,若是胎記……
江月兒沒看到杜衍的小動作,但她知道,弟弟醒來之後,什麼事都不記得了,如今正是對一切沒聽過見過的事好奇的時候,當即大包大攬道:「你不知道鬥草是什麼吧?我來教你!」
沒做夢之前,江月兒與十里街前後的孩子們也是熟慣的。看見是她,還有個梳小鬏鬏的小丫頭咧著豁了顆牙的嘴招呼她:「月丫兒,你阿娘願意放你出門跟我們玩了?」
江月兒臉上的笑頓時一滯:險些忘了,她出門時,可是跟阿娘保證過,踩完藥渣就回家的。要是被阿娘知道……
還不待她生出退意,一根細長的白茅草放到她手中。
杜衍手中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三四根草莖,輕聲道:「我看這根草一定行。」
江月兒樂了:「那你先看著,我斗一次再給你玩。」衍哥兒跟她說話,就是不生氣了。
杜衍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在她身邊站定。
看江月兒一邊招呼了幾個小娃來鬥草,又問兩個眼生些的男娃:「你們兩個是誰家的?我怎麼沒見過你們?」
那兩個男娃一身錦衣,身邊圍著幾個穿青衣的成年男子,一看便是與十里街其他人家的孩子是不同的氣象。
「他們是前街柳爺爺的外孫,就是拎大茶壺的柳爺爺。這是嚴大郎,那是嚴二郎,他們今天跟他們父親來看他們外外。」豁牙小丫頭搶著答道。
江月兒記性極佳,立刻便想起來:「是長鬍子茶爺爺嗎?」驚道:「他竟然有孫子!」
在江月兒印象里,前街的柳老頭除了他那一把總是打理得仙氣飄飄的美髯外,就只有老頭穿著一身藏青色舊衣在巷子里沉默進出的背影了。因他每到夏天便提著一個大鐵壺泡幾碗土茶擱在樹蔭下供行人歇腳納涼,茶水對孩子們免費,附近的孩子們便叫他一聲茶爺爺。
茶爺爺家除了偶爾有打抽風的幾個窮親戚上門,哪有過穿戴這樣漂亮的外孫來往?
那兩個男娃原本跟杜衍一樣站在旁邊看他們鬥草。此時聽了江月兒的話,不約而同對她怒目而視:「我外祖當然有孫子了!」
「胖妞,你渾說什麼呢!」
江月兒素來心寬,若說一般小兒間的口角,她呵呵一笑便也罷了,偏那嚴二郎罵她一聲「胖妞」,這下可了不得了!她近來最聽不得一個「胖」字,怒回嘴:「你才是胖妞!我娘說我一點也不胖!我才不胖!我那是有福氣!」
嚴二郎噗地一聲笑了:「還說你不胖,看你那下巴,有三層了吧?」
打虎親兄弟,嚴大郎也撇嘴道:「不止胖,還笨!『胖妞』就是說的你們丫頭片子,這都不知道!」
一個說她胖不算,還來一個!
江月兒險些被氣炸!她雖長得圓潤了些,可是唇紅齒白,又愛笑又活潑,活脫脫年畫里跳出來的胖娃娃。又因她性子一向好,不管大人還是小孩,誰不喜歡她?長這麼大,除開杜衍罵她的那一回外,她從沒被人如此嫌棄過。
因此,她一著急,反而結巴起來:「你你你——」
看見她這樣,嚴大郎嚴二郎拍手大笑:「哈哈哈哈,胖妞臉紅了!」
「胖妞的臉變紅雞蛋啦!」
有他們兩個起頭,幾個不知事的小娃也跟著嘻嘻哈哈鬨笑起來。
江月兒眼淚都快氣下來了:怎麼會有這麼壞,這麼討厭的人!
她啊啊大叫著,眼淚即將奪眶——
「你們兩個綠螳螂,也好意思說別人胖!」
卻是杜衍不知何時踏前一步,半擋住江月兒,冷笑著說了一句話,令眾人的嘻笑聲一靜。
但緊接著,小娃們看看嚴氏兄弟,又「哄」地大笑起來。
這回的笑聲可比剛剛笑江月兒大聲多了:若說叫江月兒「胖妞」,小娃們只是嘴上起鬨,心裡自有論斷,可杜衍的比喻就太妙了!
一群小娃中,就嚴氏兄弟兩個今天穿了一身極鮮亮的油綠色小團花錦鍛衣裳。那衣裳細長兩條袖子,做得太過合身,正裹在兄弟倆四條小胳膊上,可不就是活脫兒兩隻細手長腳的綠螳螂?
嚴大郎漲紅了臉,當即大怒:「喂!醜八怪,你說誰呢?」
嚴二郎氣勢洶洶地跟上:「說誰呢!」
杜衍氣定神閑,他不像江月兒,被人叫聲「醜八怪」又不會掉一塊肉。一句話找補回來后,也不與嚴氏兄弟口角爭鋒,只斜眼將他兩個從頭到腳掃視一遍,撇過頭去,一副「爾等蠢蠹,不屑與之為伍」的模樣。
這不說話,比說話更氣人!
嚴大郎「啊」地大叫一聲:「揍他!」當先撲上去,一拳搗向杜衍的鼻子!
圍觀的孩子們一鬨而散:「打架了!打架了!」
江月兒被杜衍眼疾手快地推開,他自己不退反進,一歪頭輕鬆躲開那一拳。忽而身上一重,卻是嚴二郎不知何時繞到他身後,抱住他的腰,沖嚴大郎叫道:「大哥快打他!」
嚴氏兄弟二人在家裡家外稱王稱霸,一向配合默契。嚴二郎話音未落,嚴大郎第二拳已到了杜衍的面門!
這一下杜衍下盤被拖住,可再沒地方閃躲了!
弟弟要被打了!
江月兒站在一邊急得六神無主,忽然想起先頭她對弟弟說過,以後她當姐姐,絕不欺負他,也不絕叫人把他欺負了的話。
言猶在耳,如今弟弟就要在她面前被人揍,那怎麼能成?
這樣一想,江月兒立時生出了無窮的勇氣,她舉起一直沒撒手的大海碗衝上去,瞅准嚴大郎的後腦勺就是哐嘰一下!
嚴大郎但覺腦袋一暈,眼前一陣金光閃爍,待到醒過神來,他已經躺在地上,身上像被壓上了千斤秤砣一樣,動彈不得。
那個長得像福娃娃一樣的胖妞就坐在他肚子上,張大嘴,哇哇哭著直叫娘,又把兩條胳膊舞得像水火棍似的,噼哩啪啦一陣亂打,險些把他再抽暈一回!
嚴大郎:「……」被打的是他,他才是該哭的那個好吧!
杜衍:「……這才多少天過去,你急什麼?」
「多少天?」江月兒扳著手指數:「一,二,三,四……哎呀反正好多好多天過去了,你就是沒查出來!」
杜衍撇嘴:「你先把數數清了再說查案的事吧。每回數數都要扳手指頭,超過十個數就不會數了,你丟不丟人哪?」
江月兒識字挺快,就是算數上一直不靈光,到現在數十以上的數目字還得拿手指頭幫忙,也為此被杜衍嘲笑了不知多少回,她臉皮早磨厚了。
「反正你不承認也不行,你就是我們家的大禍害!」江月兒氣咻咻地下了結論,覺著自己好像又被這壞蛋騙了一回,怒推他一下,轉身就要跑。
「什麼禍害?月丫兒你們在說啥呢?」隔壁王家的門突然開了一條線,正是附近街坊最愛說嘴的王家媳婦,王二丫她娘。
江月兒撅著嘴,只管悶頭走自己的。她糾結得很,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阿爹阿娘呢?既然阿爹阿娘這裡沒問題,那問題肯定在阿敬身上!
王家媳婦笑嘻嘻地沖她招手:「月丫兒,我家剛做了炸小魚,你來,嬸嬸請你吃魚。」
江月兒腳步一頓,杜衍忙趕上幾步,轉身向婦人笑道:「不了,王阿嬸。姐姐剛吃了一小碗八寶飯,再吃炸魚不克化,肚子會不舒服的。」
「唉呀,我們月丫兒嘴那麼壯,咋會不舒服呢?快進來,嬸嬸的魚可好吃了。」王家媳婦索性出了院門來拉江月兒。
江月兒望著她油乎乎的手,身子閃了一下。杜衍又一次站到她面前,笑眯眯地:「王阿嬸,你要有事就直說吧,我們趕著回家。」
被點破心思,王家媳婦也不覺尷尬,仍揚著笑臉,湊近兩個孩子,神神秘秘地:「月丫兒,你跟嬸嬸說實話,你是不是真看到了啥,才天天去劉家澆水的?」
「看到了啥?」杜衍突然大聲問道:「王嬸嬸你說我們看到了啥?」
他嘴上問,心裡卻發沉:真叫江阿叔猜中了,這些天十里街風言風語的,全是在說小胖妞在劉家走水前的怪異表現,現在終於有人忍不住,問到了他們面前。
王家媳婦「嗐」地一揮手:「衍哥兒我又沒說你,你裹什麼亂?」
杜衍道:「我怎麼裹亂了?我也去澆水了,憑啥王嬸嬸你只問我姐姐,就不問問我?」
這時正是各家大人喊孩子們去吃午飯的時間,不少人聽見王家媳婦的問話都悄悄放低了聲音,不覺將注意力往這邊多投注了幾分。
此刻聽見杜衍的話,有些人便想了起來:好像這些天往劉家澆水的的確不止是江家那丫頭一個啊,難道這事真是巧合?
王家媳婦有些尷尬,「這孩子,怎麼還吃起你姐姐的醋了。」
杜衍振振有詞地:「本來就是,要說澆水,你家王二丫也澆了呢。那王二丫也成仙姑下凡了?」
人群中有人哈哈笑了起來,顯然江月兒是仙姑下凡的傳聞他們都聽過。
王家媳婦也不好意思再問下去了:她女兒黑皮精瘦的,還豁著顆大牙,哪有一點仙姑像?這姓杜的小子不會是在故意埋汰人吧?
然而沒等她再出聲,兩個小傢伙一前一後地早回了自己家。
江月兒一不作聲,江家就安靜了一大半。
吃完午飯,杜氏道:「衍哥兒你跟我來。」
沒叫江月兒,她竟也沒鬧,由阿青牽著小手上了樓。
杜氏望著杜衍,好半晌沒說話。
杜衍有些惴惴:難道小胖妞把她夢裡的事告訴給了她娘?她現在——
「衍哥兒,你雖然是個孩子,但你與其他孩子不同。有件事,我和你阿叔都覺得你應該知道。」杜氏的神色很複雜,既像是哀傷,又像是憐憫:「揚州的消息,傳來了。」
杜衍的心一下跳得很快:「阿嬸……」
杜氏翻出一封書信:「這是你嚴阿叔托揚州朋友察訪來的。如今你也識了字,自己看看信上寫的東西吧。」
從杜氏的神情中,杜衍已經預感到此行恐怕不會太順利,但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書信,便是以他的心性,也忍不住癱倒在了椅子上:「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這信並不長,說的自然是杜衍的身世。
當日嚴老爺帶著查到的線索找到了揚州,他是江湖草莽,行事自有一番規程。到揚州之後,他沒有先去官衙打聽,而是去了漕幫揚州分舵,預備找朋友為他疏通官府關係,省得吃些無關閑氣花冤枉錢。
但沒想到,他這樣做恰恰為自己和江家避開了一個大麻|煩。
朋友告訴他,數月之前,的確有過一戶姓顧的人家在揚州停留過,也說是不小心弄丟了一個孩子,還在揚州停了半個月找孩子。但孩子還沒找到,有一天顧家人住的客棧里來了一群京里的侍衛,將他們一個不剩地全抓走了!連襁褓里的嬰兒都沒放過!
而且更可怕的是,抓走顧家人的船開了沒有一個時辰,便沉入了江中,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那家人,他們叫什麼?」半晌,杜衍才回神過來。
「衍哥兒……」杜氏輕聲喚他,想說些什麼。
「我知道,阿嬸,」杜衍的聲音鎮定極了:「你放心,我不會給江家惹麻煩的。我只想知道,那家人的名字。你只要告訴我,我會就走的,我一定不會連累到……」
「衍哥兒!」杜氏厲聲喝道:「你在瞎說什麼?」
「阿嬸……」杜衍迷茫地抬起頭來。
杜氏忍不住摟住了他,聲音低啞:「阿叔阿嬸是那樣的人嗎?別說那些被抓走的人只是有可能是你的父母,但不是有可能不是嗎?就算他們真的是,現在已經死無對證,只要以後我們再不提這事,也不會有人追查到你身上。你只管放心在家裡住下便是,家裡不缺你一口飯吃。就是,現在正在風頭上,你嚴阿叔的朋友說,有人已經盯上了他。你尋親的事,怕得暫時擱置了……」
窗外,江月兒震驚地捂住了嘴巴:阿爹阿娘已經為阿敬找到了家人?阿敬的家人還死了?
阿敬他,好可憐!
可,可誰叫他說——
「阿叔說,那個徵記可能是我的姓。」兩人蹲在地上看螞蟻,杜衍突然悶悶道。
「姓?」江月兒懷疑道:「誰家會姓『雇』啊?阿爹明明說了,《百家姓》上沒有姓雇的人家。」
「不是,」杜衍隨手拾起手邊的樹枝寫了一個字,解釋道:「那個『雇』字只有半邊,另外半邊被丁二磨去了。如果完整的字是個姓,右邊加上頁字,就很有可能是我的姓。」
「那是什麼?」原還不覺得,雇字加上了頁,江月兒竟覺得有一點點眼熟。
「這個字,念顧。是『曲有誤,周郎顧』的『顧』字。」
「曲有誤,周郎顧?這是什麼詩,好像我聽人念——」她聽人念過!在夢裡,顧敬遠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顧?顧??顧???顧!!!!
「顧敬遠?」江月兒喃喃道。
「什麼?」杜衍沒聽清。
江月兒騰地跳起來:阿敬是顧敬遠?!阿敬是顧敬遠那個壞蛋?!這,這——
她才不信!她的阿敬這麼好,怎麼會是她家的大禍害顧敬遠?!
對了,顧敬遠他明明笑起來臉上有個小酒窩,衍哥兒他……衍哥兒他笑起來好像也有!
不對不對,一定是碰巧了!
還有,顧敬遠屁股上有塊紅色的胎記,衍哥兒他……她沒看過他的屁股啊!
「阿敬,」阿娘哎,他小名還叫阿敬,江月兒心撲撲跳得厲害:「你笑一個我看看。」
「啊?」杜衍莫名其妙。
「哦,不是,」江月兒目光順著他的臉往下,最後定在他屁股上,整個人撲向他:「你把褲子脫了我看看。」
從江月兒跳起來的那一刻,憑藉對她的了解,杜衍就覺出了不對勁,開始暗暗提防她鬧妖。
因此,她那話一說出口,杜衍當即敏捷地跳開,怒道:「你渾說什麼?」
這件事一兩句話哪裡說得清楚?何況她爹娘不許她把夢裡的事說出去,江月兒可還記著呢!
她索性不多說,只嚷嚷著:「你就給我看一下,我只看一下的!」追了上去。
這兩個原是吃了晚飯在大桑樹下玩,整條十里街就屬這棵樹最大最陰涼,附近街坊鄰居最愛在這棵樹下納涼。
江月兒那話一嚷出來,孩子倒還好,大人們紛紛笑開了:「哎喲,月丫兒你個女孩子怎麼要扒男娃的褲子?」
「這是月丫兒看衍小郎生得俊,想提前洞房了吧?」
「……」
善意取笑的,閑說兩句酸話的……大桑樹一時熱鬧得差點把樹頂掀翻。
到阿青拉著杜氏趕到現場時,那閑話都已經帶上了顏色。
杜氏被灌了一耳朵的犖話,再看這兩個,杜衍竟不知何時被江月兒追上,正牢牢壓在她身下,他身上那條皂色袴褲已經被扒了半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