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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為防盜章  幾個男僕打扮的男人圍著幾個小娃苦著臉「幾位祖宗, 別打了!」


  還有人挽起袖子準備衝上去, 現場那叫一個亂!


  嚴二郎現下又像只被釘在案板上的綠青蛙了, 他身子動不了,便亂划手腳,梗著脖子道:「你們都不許上來!」滿嘴的污言穢語「小賊囚,狗娘養的,有種你放開爺爺!」


  「啪!」


  杜衍一掌打得嚴二郎閉了嘴, 方起身面向杜氏,尚未開口, 江月兒已經撲上來,口齒不清地先告了一狀:「阿娘, 他們罵我,罵弟弟,阿娘,哇, 他們是壞人——」


  杜氏:「……」所以真不是女兒主動欺負的人家?

  兩句話功夫, 嚴家也來了人。


  隔了老遠,杜氏便聽見有人在嚷:「讓爺爺看看,是哪個王八小崽子敢打我兒子!」


  杜氏眉心一跳, 嚴家二小登時來了精神:「爹,就是他們倆打的我和弟弟,你快幫我們報仇!」跳起來一左一右將個穿棗紅綢衫的雄壯漢子圍住。


  那漢子根根虯髯如鋼針立起, 不必十分作態, 便是威風無比。


  他眯眼將這娘三個一瞧, 遲疑片刻,點著江月兒和杜衍確認一遍:「是他們兩個?」


  嚴家二小點頭答是。


  杜氏看見那人濃眉微皺,鬚髮怒張,只覺一股煞氣撲面而來。


  她將女兒往身後攬了攬,杜衍則十分乖覺地站到了她身邊。一大兩小站在這大漢面前,活像三隻待宰的小雞。


  杜氏心中惴惴,打疊起十二分精神護住兩個孩兒。卻聽那人口中「嗐」了一聲,揚起手,頭也不回地一掌一個,將兩個兒子打得一個趔趄,大罵道:「叫個小丫頭打得哭爹喊娘,還好意思找老子報仇!還嫌不夠丟人?滾回去!老子沒生過這等慫蛋窩囊廢!」


  杜氏:「……」


  嚴大郎不願意就走,犟嘴道:「要不是那胖妞偷襲,我才不會被她打到!」大漢踹了他一腳權作回答。


  嚴家二小看來在家是被當爹的教訓慣的,大漢連踢帶打地,那兩個小的癟著嘴愣是不敢哭,只垂著腦袋蔫噠噠跟著他往回走。


  杜氏呆了呆,終是過意不去:她剛剛看得真真的,嚴大郎鼻子還流著血,這傷顯然是被女兒打的。更不用說嚴二郎,小臉上像打翻了油醬鋪子似的,那也是她家的鍋……


  苦主不提,她是不好意思裝作忘了的,趕忙喊了聲「嚴老爺且住」,向他行個萬福禮,委婉地致了歉,最後表達了願意賠償孩子醫藥費的意願。


  那嚴老爺先時被杜氏叫住,只偏了下頭,眼中尚有三分凶光,待聽完杜氏的話,神色已是緩和不少,道:「這兩個小子皮實得很,些許小傷,夫人不必大費周折。」又抱住拳頭,還了杜氏一禮,拎著兩個兒子快步離去。


  杜氏阻之不及,再看自家兩個還沒顧上處置的埋汰孩子,只得暫且作罷,思量著待丈夫晚間回來,再讓他去前街柳家一趟。


  …………


  酉時末,踩著最後一道晚霞,江棟坐著烏篷船到了家。


  衙門裡這些日子丈夫一直忙到這個點方歸,杜氏聽見江棟與船家說話聲,將灶上溫著的飯菜一樣樣端出來。


  最後一樣水晶餚肉上桌時,江棟正好推門進屋,笑問道:「今天是什麼好日子,夫人如此設宴款待小生?」


  飯桌上兩葷兩素加個鯽魚湯,即使江家人一向在吃喝上捨得花錢,這一頓飯對江家而言,也是相當豐盛,甚至是奢侈的一餐了。


  杜氏瞟他一眼,擺好碗筷,一語不發。


  江棟接過酒壺,片刻,覺出一絲不對:「怎麼了?孩子們呢?」


  因江棟近日時常晚歸,杜氏心疼孩子脾胃弱,不禁餓,往往做好飯菜后另外留出一份讓他們先吃。但江棟回家時,江月兒是一定會跑出來跟她爹撒嬌的,現在他都進門好一會兒了,女兒縮在二樓的書房,也沒出一聲,可不是不對勁?


  杜氏悶悶道:「我今日打了月丫兒,」略頓一頓,又道:「還有衍兒。」


  江棟差點沒把酒倒在桌子上,忙問:「可是兩個孩子淘氣了?」


  聽見江棟這樣問,杜氏才放開了一些。


  丈夫多疼月兒她是知道的,自她出生起,不止沒往她身上加過一根指頭,但凡她皺一皺眉頭,丈夫就恨不得為她摘星星攬月亮。這一回,她也是怕等丈夫回來后,月丫兒有了護身符,才在他回家前搶先下了手管教。


  她給江棟斟了盞花雕,將白天的事情說了,最後道:「女孩子家還是當貞靜柔順些,月丫兒性子一向有些虎氣。先時她小,我們便沒有狠管,如今不留神,她竟敢連別人家孩子也打了,那還孩子還比她高小半個頭呢。我左思右想,覺得她的性子得扳一扳了,否則再大些怕更淘氣難管,便打了她幾下手板子。」


  江棟慢慢咂著酒,沉吟道:「你說的很是。但那是一般人家的孩子,我們月丫兒不同,我倒寧願她虎氣些,主意大些也不打緊。她沒有兄弟相幫,你我兩個,總要先她而去,護不住她一輩子。倘若性子再綿柔一些,只怕往後立不起來。」


  丈夫的想法杜氏先前便隱有所覺,只是夫妻倆往常並未談到這個話題,今日藉此時機,杜氏也有話說:「姑娘家的,又不用像男人一般出門討生活,哪要得了這許多主意?便是性情火爆些,也須有個度。把人家小男娃壓在地上打,這也太蠻了!傳出去,名聲也不好聽哪。」


  江棟眼睛往上一翻:「誰敢嚼舌頭!」


  杜氏忙道:「你小聲些,都沒吃上兩杯,耍什麼酒瘋!」嘆道:「我只怕她脾性太過剛硬,萬一女婿不喜歡,豈不是不美?」


  江棟嘿嘿一笑:「娘子這剛硬的勁頭,我就怪喜歡,咱家女婿肯定跟我一樣,不是那等庸人。」


  老夫老妻的,還總說些臊人的話!


  杜氏紅了臉,嗔他:「你好生說話!」怕他又借著酒意說犖話,忙轉移話題:「嚴家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江棟道:「吃完飯我去一趟,你先把家裡的傷葯找出來。」先時給杜衍治病,郎中原就開的有傷葯,此時拿過去倒也便宜。


  想想又道:「家裡鄭良送來的兩瓶金華酒,還有廚下吊著的那條火腿揀出來,我送過去。」


  杜氏有點捨不得:「酒倒罷了,怎地還要送火腿去?」一條火腿可還有十多斤肉呢,家裡也不是頓頓吃得起肉的人家。


  何況這個年代,平常人家哪怕送孩子上私塾,除開束脩,給師父的節禮也只是一條兩三斤重的臘肉,一籃雞蛋而已。一整條火腿,這是走到哪都很拿得出手的重禮了。


  江棟道:「你不常出門,不知道嚴老爺是江南漕幫在咱們縣分舵舵主。我若是拿些尋常物事去,他瞧不上眼。這等人物,便是不與他修好,也不好得罪。既然錯在咱家孩子,咱們要賠禮,就不能賠得叫人瞧不上,心裡有疙瘩。你去準備,我心裡有數。」


  江棟雖是縣衙里吃公糧的書辦,但手中無權,唬一唬普通百姓倒也罷了,對嚴老爺這等人,他這身份就不那樣好使了,禮物送得實心些,總沒有壞處。


  杜氏此方無話,看丈夫吃兩口飯便要望一下二樓,只作不知。待得飯畢,夫妻倆收拾好要送出去的禮物,江棟要出門時,叫住他道:「我還在罰月丫兒描大字,你不去看看她?」等丈夫回來時,女兒說不定已經睡下了。


  江棟猶豫片刻,卻搖搖頭:「不去了,省得我去了,反叫她找到了靠山。」竟真提了東西利索出了門。


  他最後這句話未曾特意壓低聲音,江月兒在樓上聽個正著,差點沒氣得撅個跟頭!

  她大字也描不下去了,丟了筆哼哼唧唧:「我不寫了!」剛挨打時嗓子都哭啞了,這會兒再想哭,嗓子疼得厲害,也哭不出來了。


  杜氏下午特意挑兩個孩子左手打的手板子,並不妨礙江月兒右手寫寫畫畫,叫她躲懶都沒法子躲。


  她坐在椅子上左扭右扭,膽子漸漸大起來。見杜衍身子挺得直直的,一筆一畫,寫得專註極了。江月兒扭身去抽他的筆:「弟弟別寫啦。」


  不想那筆像是生了根一樣長在杜衍手上,江月兒一抽竟沒抽下來!


  江月兒吃了一驚,不信邪地又加了幾把勁,最後,那筆歪了歪,「永」字最後的那一捺便走了勢。


  杜衍嘆了口氣,將毛筆擱回筆擱上,回身道:「你想玩什麼?」


  江月兒側耳聽著樓下杜氏的動靜,一隻手伸進筆筒里掏啊掏,掏出一根花繩,做賊一樣:「我們翻花繩吧。」


  杜衍:「……」白天才整理過一回書桌,她什麼時候把花繩放進去的!

  經了下午那一遭,江月兒自覺跟杜衍的情誼比前些天又深了不少。見他皺著眉,以為他不喜歡這些姑娘家的玩戲,眼珠轉了轉,跳下椅子,從書桌角落裡拖出個盒子,挑挑揀揀地選出一隻竹蜻蜓遞給他:「這個給你玩。」


  油燈昏暗,杜衍看得清楚,江月兒那隻寶貝小盒子里除了竹蜻蜓外,還有幾顆彈珠,幾塊畫片,數枚棋子,還有一把枯草……所以,她先前在書房裡沒少偷偷玩吧?

  杜衍接了竹蜻蜓,並不細看,兩手合上竹籤子,手掌一錯,竹蜻蜓忽忽悠悠地飛起來,還沒在屋裡轉上一圈,便飛出了窗外!


  江月兒驚呼一聲,眼睜睜看著那隻陪伴她許多時日的愛物一頭扎進了河道中!

  杜衍低了頭,道:「對不住,竹蜻蜓飛走了,改日我再賠你個好的。」


  江月兒要不是白天才在「弟弟」面前放聲哭過一回,心裡正羞著自己「沒個姐姐樣」,否則眼睛里含著的那兩粒淚珠子早掉下來了。


  她此刻也只是強忍著,勉強笑道:「我不怪你,你又不是有意的。」說到後面,還是沒忍住,扁了下嘴巴,怕他不自在,又忙作出個笑模樣去看他。


  杜衍反是真生了幾分愧意,脫口道:「你等著,我肯定會給你做個更好的。」末了,牙疼般地擠出個「姐姐」。


  江月兒整張臉都亮了:這可是弟弟頭一回叫她「姐姐」哩!


  一時間什麼竹蜻蜓木蜻蜓的都拋在了腦後,甜甜應了一聲,聽她弟又道:「姐姐,只剩下三張大字了,我們趕緊寫完了好睡覺吧。」說著,打了個呵欠。


  江月兒還能說什麼?她已被那聲「姐姐」叫得暈陶陶的,一張小嘴都快咧到腮幫子了,自然對這新弟弟的話無所不應:「嗯,就寫。」


  且不提樓上的兩個小兒女,江棟這一出門便去了大半個時辰,待歸家時,孩子們都已經睡下了。


  杜氏就著堂屋的油燈做針線,聽見丈夫的聲音,忙迎出院外,問道:「怎麼樣?」


  江棟兩隻手都是空的,步履輕鬆:「東西都收了,嚴老爺人倒好說話,」他神色有些古怪:「倒是有個事兒,我說了,你可別生氣……」


  杜氏也笑:「這饞相幸虧是在咱們家院子,要叫外人看去了,怕是一串葡萄就被拐走了。」


  「我才不會被拐走。」江月兒奶聲奶氣反駁一句,忽然跳下凳子跑進屋,歡天喜地地叫:「阿爹,阿爹!」


  阿青跟杜氏擠擠眼:「怕是葡萄熟了,月姐兒請幫工去啦。」


  杜氏掩嘴一笑:「再不熟,她得把床搬出來跟這一嘟嚕葡萄睡了。」


  果然,江棟外衫都沒穿,從屋裡拿了剪刀給女兒找葡萄:「在哪呢?」老半天找到一個半青不紫的,塞進女兒嘴裡:「甜不甜?」


  江月兒臉都皺成了一團,含著剩下的半顆葡萄卻答得脆響:「甜!」


  江棟哈哈一笑,將藤上幾顆半青帶紫的葡萄全剪下來:「那都吃了,讓你好好甜甜嘴。」


  江月兒抓著滿手的葡萄,吃也不是,丟也不是,好不為難。


  江棟又笑她一回,揉揉她的小鬏鬏,回屋穿了衣裳,與杜氏說一聲:「我上衙去了。」


  出門時還問一句:「月丫兒今日不送阿爹啦?」


  江月兒背對她爹,揮兩下小鏟子算是告別:「阿爹早些回來,我還忙著,就不送阿爹了。」


  因這幾日嚴家老爺帶著兒子去了臨安,預備在那過中秋,江棟也就不用出門時捎帶兒女們一程去嚴家,只好酸酸說句「小沒良心的」,自己拎著畫筒出了門。


  天氣一轉涼,江棟的船就沒那麼有吸引力了。江月兒每天雖仍起得早,但大多數時間都在自家附近轉悠,跟附近街坊的小娃們一道玩。


  杜氏的被卧曬得差不多了,院子里的江月兒果真不見了蹤影。


  杜氏揚聲叫了一聲,聽白婆道:「月姐兒出門往西頭去了,娘子不必擔心,她沒走遠。我就在門口看著,丟不了的。」


  這附近不臨街,里裡外外都是老街坊們,里弄里時常有孩子們跑來跑去,杜氏在安全上還是放心的。嘀咕一句:「整天不著家,也不知在忙什麼。」揉著肩往織房去了。


  因為江棟數月前的開導,加上杜氏不是那一言一行都要給孩子安排妥當的母親,只要江月兒按時按量完成課業,她就不會管束太多。


  再說江月兒,一出門就有個豁了牙的女娃問她:「月丫兒,你家葡萄熟了?」


  她是江家東鄰王家的女兒,叫王二丫,想來今早江月兒在院子里說的話被她聽了去。


  江月兒便把兜兜里的葡萄給她兩個:「熟了,你嘗嘗。」


  王二丫喜得露出了豁牙,她吮著葡萄里的汁水,也不覺得酸,又問:「衍哥兒今天怎麼沒跟你一塊出來?」


  江月兒放下小桶揉揉手臂,不高興道:「你幹嘛老問他?」因為近來老是被阿敬那壞蛋嘲笑自己把夢裡的事當真,她又氣得好幾天沒理他了。


  王二丫臉有點紅,道:「我哪有老問他?你們不是總在一塊兒嗎?」


  江月兒放下小桶,往牆角澆了一瓢水,道:「別管他啦,二丫,你幫我澆澆水。」


  王二丫便問道:「對啦,你這些天幹嘛總繞著劉順家澆水?也虧得劉順不在家,不然他早拿大棒槌攆你了。」


  江月兒反駁道:「誰說我只給劉順家澆了?我還給余奶奶家,洪大嬸洪二嬸家……」她扳著手指頭數了七八戶人家,道:「我給他們都澆了。你要是不想澆,就讓開些,別弄濕你裙子了。」


  說來也巧,江月兒說著話一分神,一瓢水便歪了一半,有幾滴正巧濺到王二丫桃紅色的新裙子上,她抱怨道:「你把我裙子弄濕了,真討厭。」一跺腳跑了。


  江月兒站直身子捶捶腰,提起空桶,對著還剩一大半的圍牆嘆了口氣。


  那天晚上,她做了那個走火的夢后,匆忙跑上樓同阿爹阿娘和阿敬講了。阿敬就不提了,阿爹阿娘開始還緊張了兩天,但沒發現有什麼事發生,就放鬆了下來,還糊弄她,說她只是做了個夢,還逼她喝了好幾天的苦藥湯子,說是給她安神用。


  可做夢和夢見那樣的事那是不同的!

  江月兒說不出不同在哪,可她就是知道,劉順家一定會走火!而且那火還特別大!


  將近一月過去,江月兒記不得夢裡諸多細節,可那映紅了的半個天,還有洪大嬸癱在門口哭喊洪小寶的樣子她是絕不可能忘的。


  江月兒也有自己的倔脾氣:阿爹阿娘不幫她,阿敬笑話她,她就一個人來!

  只是不知道劉順家在哪一天失火,江月兒只好每天提著阿爹專意給她做的小桶到劉家還有記憶中都遭了火的街坊家轉一圈,就打算有火滅火,沒火澆水這麼過了。


  吭哧吭哧澆完一大圈,江月兒拎著桶回了家。


  白婆在廚房門口笑眯眯地招呼她:「月姐兒,婆婆新做的棗泥糕,給你一塊兒,來幫我嘗嘗味兒怎麼樣。」


  「唉,就來。」江月兒樂顛顛地丟了桶鑽進廚房。


  就在婆孫二人在廚房歡快偷吃的時候,一個風塵僕僕的人打開劉家大門,望著久違的家露出了笑容:「終於回來了!」


  有行人跟他打招呼:「順子,你回來啦?」


  劉順攏攏肩上的包裹,冷淡地咧了下嘴:「是啊,回來了。」


  「你這些日子都哪去了啊?」


  回答他的,是對方「砰」的關門聲。


  那人呸地吐了口唾沫,臉色鐵青:「橫什麼橫!當誰不知道你的底細,就知道你不敢說!肯定又去哪偷雞摸狗去了!」


  一牆之隔,劉順四下檢查一番,把裡屋的門閂好,才解開那個不離身的包袱,摸著兩個雪白的大銀錠,臉上是夢幻般的笑容:「發達了,這下可真的發達了。」


  江棟咕噥一句:「這糟瘟的死雞,哪天我總得把它燉了!」聽旁邊悉悉索索的,眼睛睜開一條縫:「你起這麼早幹嘛?」


  杜氏撥亮油燈,偏頭笑道:「我可不想被叫大懶豬。」


  江棟一揉腦袋:「是了,還有那個小祖宗!」


  話音剛落,就聽木製樓梯「咚咚咚咚」的跑動聲后,江月兒站在門外拍著門叫:「阿爹阿娘起床啦!」


  江棟忙叫:「別給她開門!」


  杜氏偏不聽他的,攏著頭髮下了床:「你慣的,你去與她說。」


  江棟只好哀嘆一聲:「早知道這樣,還不如不把她遷出咱們房。」先前因為女兒小,加上家裡人手不足,江月兒一直是在父母房間里用屏風單獨隔出一個小間睡覺的。但家裡添了兩個人手,加上多了個杜衍,江棟磨破了嘴皮子,總算叫女兒搬出了夫妻倆的卧房。


  杜氏挑挑眉:「那我再叫她搬回來?」


  江棟只好打著呵欠欠起身子,對杜氏一作揖:「夫人,你可別戲耍小生了。」


  杜氏噗地一笑,開了門。


  江月兒上身穿著件白夏布衫子,下面是一條水紅撒花的紗褲兒,披著發赤著足跳上爹娘的床,精神頭十足:「阿爹你幾時去衙門?」


  江棟彈她一下腦瓜嘣兒:「就知道你只惦著這個。」攆她下床:「快讓你阿娘把頭髮梳好,看這披頭散髮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小瘋子來咱家了呢。」


  江月兒嘻嘻一笑,揉著腦瓜兒還問她爹:「阿爹你幾時去呀?」


  江棟最近最聽不得這個,揚聲叫阿青:「水備好了沒?快抱月姐兒去洗漱。」


  等江月兒出了門,杜氏啐他:「活該。」


  江棟摸摸鼻子,不敢作聲。


  因著酷暑難耐,江棟怕女兒曬出病來,嚴家演武場早不許她去了。江月兒日日被關在家中,臨著水的木樓又是溽熱難當,江月兒時常半宿半宿的睡不著,還被熱出了一身痱子。江棟看她熱得可憐,想著自己早上乘船去衙門,坐在船頭上還有絲涼風,便在數日前帶著兩個孩子出門送他去了一趟衙門。


  這下可叫江月兒找到了新玩趣,自那天后,只要江棟早上去衙門,她就一定得跟著。女兒這麼依戀他(?),他心裡不是不得意的,不過,有兩回叫衙門的同僚們看到,可是笑了他好一時的「女兒奴」。


  為了那點顏面著想,江棟只好躲了她兩回。


  這丫頭竟還學會「聞雞起舞」了,每天只要東鄰家的大公雞一叫,她準保起床守著她阿爹送他上衙門去!

  江月兒可沒大人們那麼複雜,一早把阿爹吵起來,她忙著呢。被阿敬捉著練了兩筆大字,喂完她的,哦,現在是阿敬的小蛙,覷空跑到院子的葡萄架下,伸著脖子看了回還是青青的小葡萄,吃完早飯,才到了阿爹上衙門的時間,看阿爹搖著扇子出門,趕緊樂不顛的拉著阿敬跟了去。


  別看江月兒只是打個轉就回,帶的東西可不老少。前兒個阿敬給她捉的紡織娘,阿敬的小蛙都得帶著去透回氣。她呢,總要帶兩塊糕點和兩個泥偶,萬一坐船膩了,還得翻個花繩吧?於是,又挎著阿娘做的小花布包,把色|色玩具都裝進去放好才出了門。


  船夫老井回回看見江月兒這又提又抱的就笑個不住,每天必有一問:「月姐兒,今日可想好給你家小蛙是娶個媳婦,還是嫁個相公了?」


  江月兒果然嘟了嘴,小瓷缸被她抱得一晃:「井伯伯,我再想想吧。」


  她前兒個不知聽誰說過一嘴,她的小蛙到了找媳婦的時候,便徹底惦記上了這事。可她的小蛙原就是她爹偶然在河塘揀到的,哪裡有這樣湊巧,又揀到個媳婦?後來她一想,井伯伯天天在水裡,小蛙也住水裡,他說不得有辦法呢?便試著求了求。


  老井卻拿一句話叫她犯了好些天的難,他只問江月兒:「你怎知道你家小蛙是個公的?萬一它是母的,要找相公呢?」便叫她糾結了這些時日。


  老井呵呵笑著撐起船槁,小船破開一條水線,悠悠往前行去。


  兩岸垂柳依依,偶有輕風吹過,送來陣陣荷花香氣。


  楊柳縣因為水多,有那會過日子,又家有空地的人家便引來些河水,挖個小小荷塘,將口子用竹籬笆圍上,種些荷花,一年裡也好得些蓮蓬蓮藕來。


  江月兒從上游過來,遠遠的,叫那滿塘的荷花迎風搖上兩搖,那點小心事便飛到了九天雲外,與杜衍道:「阿敬,你想吃蓮蓬嗎?」


  杜衍還沒答話,岸上忽有人大叫:「月妹妹!月妹妹!」


  船上幾人齊齊看過去,那人穿一件藍布短褂,正騎在牆頭上沖她叫:「月妹妹,你們過來些!」卻是他們幾個先時救的那個叫孟柱子的孩子。


  孟柱子爹娘打聽到救命恩人的住處后,領著一家人很是來謝了江家幾回。後來孟柱子還單獨找江月兒玩過幾次,江棟對這個剃著大光頭的男孩子也是極熟的。


  孟柱子拿個大荷葉捧了一大包的蓮蓬遞給船頭的老井,笑著道:「我家今日採蓮子,這些蓮蓬給你們吃。」


  採蓮子?

  江月兒站了起來,往孟家牆裡張望:「你家也有荷塘嗎?挖蓮子怎麼挖?」


  孟柱子擺擺手笑道:「哪有荷塘?就是個小水池子,因我家院子西頭那一塊地一下雨就沖得稀爛,我娘索性就叫我爹挖了個池子來種荷。採蓮子?你沒看過怎麼采嗎?」


  江月兒搖搖頭,孟柱子便邀請道:「那你到我家來看吧,我娘和我姐姐還在挖哩。」


  江月兒刷地一扭頭,看向江棟:「爹——」


  江棟還犯愁怎麼半道上把女兒勸回去呢,當即大手一揮:「不許在人家家裡淘氣。」問了杜衍,杜衍也沒看過採蓮子,表示要跟著姐姐去長見識。江棟便叫阿青跟上兩個孩子,最後與老井道:「送我去了衙門,還得勞煩你去我家知會我娘子一聲。」


  老井笑著答應了,臨到下船,還逗江月兒一句:「月姐兒要不去孟家的池子尋摸尋摸,看那有沒有你家小蛙的媳婦?」


  江棟哈哈笑了。


  老井這隨口一逗,卻叫江月兒上了心,非把小瓷缸抱下了岸。


  在上岸繞路去孟家大門的路上,她還琢磨著:要怎麼才能給小蛙找媳婦呢?還是給小蛙找相公?


  因此,嚴小二直到跑到她面前,她才發現:「咦?嚴二哥,你怎麼在這?」


  「我怎麼不能在這兒了?」嚴小二撅著個嘴,老大不高興:「你想什麼呢?我叫你好幾聲,你都聽不見。」


  又偷偷瞪杜衍一眼,明明這傢伙都看到他們了,也不知道提醒小胖妞一句!

  江月兒便把孟柱子的邀請說了,現在她自覺跟孟小二有了不同一般的情誼,那點芥蒂早沒了,還問他:「嚴二哥你看過採蓮子嗎?」


  嚴小二想了想:「蓮子嘛,我吃過不少,倒沒看過怎麼採的。要不我跟你一起去看吧?哥你去不去?」


  嚴家兄弟向來焦不離孟,孟不離焦,於是,去看孟家採蓮子的又多了兩個男娃。


  孟柱子開了門領著幾個娃娃往裡走,道:「我爹娘都在池子里採蓮蓬,等會兒我叫我娘蒸荷葉飯給你們吃。」


  孟家的荷塘果然就是個小池子,還沒有江家院子大。江月兒嗯嗯幾聲,視線一直沒離了那一院子肥厚的荷葉。


  因為池水不太深,孟家爹娘就脫了鞋襪在池水裡摘蓮蓬,孟柱子就問江月兒:「月姐兒你看什麼呢?」


  江月兒把小瓷缸給他看:「我想給我家小蛙找個媳婦,你家有沒有?」


  「當然有了。」孟柱子大包大攬:「你不知道,這些青蛙整夜整夜的站在荷葉上叫,吵死人了,我給你多捉幾個來,讓你家小蛙自個挑吧。」


  「那太好了。」江月兒回頭招呼幾個男娃:「你們去不去?」


  「我不去。」杜衍素來愛潔,一向不喜歡靠泥塘太近。


  只沒想到,嚴大郎也拽著嚴二郎道:「我們也不去。」


  他們倆不是最愛湊這種熱鬧……江月兒沒空琢磨那兩兄弟,孟柱子已經領著她找到了一隻青蛙。


  兩人藏在寬大的荷葉下面,聽孟柱子小聲道:「捉青蛙得有耐性,這東西怕人,我們動作要輕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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