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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為防盜章  江月兒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身邊這人懷疑起了智商, 死死抱著他,抽抽答答地比劃著道:「我還記得,我長到這麼高,家裡出的事。在我長這麼高之前, 你可以在家裡住下來, 我不攆你了。」


  她還沒放棄呢?!

  杜衍氣得敲她腦袋:「你是不是豬腦子啊?夢裡的事你也信!」只要一想到這胖妞這樣笨, 好像都沒那麼生氣了, 怎麼辦?

  江月兒揉著腦袋小小聲:「我沒騙你——」


  「泡螺來了!」街對面,阿青提著兩個牛皮紙袋子跑回來, 笑嘻嘻地塞給他們:「好了,一人一個,不許打架, 也不許吵架!」


  大太陽底下又是哭又是跑的折騰了這麼長時間, 江月兒還真有點餓了。


  再加上酥油泡螺香甜的小麥和奶油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鑽, 她的肚子立刻咕咕唱起了歌,江月兒向來不虧待自己,對著雪雪白的餡心「啊嗚」就是一口, 滿足的眯起了眼睛:好甜呀!


  杜衍翻翻眼睛:眼淚還掛在臉上就笑呢!

  望著那雙重新快活起來的大眼睛,杜衍發現,自己一直陰鬱了這些天的心情彷彿也跟著晴朗了起來,完全沒辦法生氣了呢!


  嚴家鄰街的這間西洋糕點鋪掌柜算得精到,因楊柳縣多是小康之家, 糕點定價太貴肯定沒多少人願意買。他們便將每樣點心做得小小的, 只夠吃一兩口。用料少了, 定價略低些,一般小康之家也能買得起。


  一小個泡螺,江月兒啊嗚兩口就吃完了,眼睛不自覺飄到了旁邊:香馥馥白軟軟的泡螺他竟捏在手裡,一點也沒吃!


  江月兒舔了舔嘴唇,然後,摸了摸肚皮:好香,好像肚子又開始叫了哎!

  杜衍:「……」不是知道吃就是知道玩,跟這麼個小丫頭較上勁真是跌份。


  「給你了。」


  泡螺塞到江月兒手裡,看到對方因為吃驚而張大的嘴巴時,杜衍心想:這樣子,真跟她養的那隻小蛙一樣,一樣笨!哼!


  還不等江月兒把另一個泡螺幹掉,杜衍已經有了第二個計劃的雛形:因為做夢而討厭他,雖然的確像小胖妞能幹出來的事,但她知道的關於他家的消息,到底怎麼才能全把它挖出來呢?還有,她是怎麼知道的?

  不過,等回去之後,杜衍就開始後悔自己一時心軟把泡螺給了小胖妞。


  杜氏這回氣得不輕,為著杜衍偷跑,打了他五下手板子不說,還罰他在牆角反省一個時辰,晚飯前還要交份認錯書上來。另外,又停了他的零用錢。


  為著他一賭氣,害得嚴家人跟著一道操心不說,他就不怕又被拐一次嗎?


  損失太慘重了!還就為了小胖妞那一個夢……


  倒是江月兒,杜氏看她為了追杜衍被大太陽曬得皮膚燙燙的,忙給她擦了汗,又拿蘆薈塗抹了患處,摟在懷裡可是心疼了好一時。


  忙忙亂亂地過了一個中午,哄了女兒入睡,杜氏才想起來還有件事沒辦。


  從銀匣子里取出二十文給阿青:「買泡螺的錢,拿著。」


  阿青笑得傻呵呵的直擺手:「這有什麼,二十文錢罷了,娘子你是沒看見,月姐兒哭得可慘,我看得真是心疼哩,買個泡螺哄哄她算什麼。」


  杜氏當然不能占她的便宜,硬將錢塞她手裡:「拿著,你手上能有多少月錢糟踐的?往後再別慣著他們,自己多攢兩個吃不了虧!」


  阿青嘿嘿直笑,也不推辭,一看便知沒聽進去。


  杜氏暗暗嘆了口氣:月丫兒因生得喜氣又活潑,自小特別招大人孩子的稀罕。加上她還貪吃,有些婦人們就愛給她個瓜兒果兒的逗逗她。她若是從十里街由頭走到尾,不說「擲果盈車」,收的吃食也能有小半簍子。


  這樣一個在寵愛中長大的孩子,杜氏自覺對她管教足夠嚴厲了,莫不是還是帶了些驕縱之氣,才叫衍哥兒覺得受了委屈,竟氣得要一走了之了?


  杜氏這一想便停不下來了,直到下晌丈夫回了家,聽了她的新愁緒,笑道:「沒有那樣複雜,說到底,這些孩子們如何行事還是著落在大人身上。」


  「怎麼說?」


  「這事起因在月丫兒,你若只罰衍哥兒,自然不公——」


  「你不是不曉得,月丫兒今日臉都晒傷了,我給她敷藥可是疼得哭了好一氣,我再罰她,怎下得了手。」杜氏也知道自己不對,說到最後,聲氣兒越發弱了。


  「那也是你自找的。」江棟問道:「你還真信了衍哥兒說的,他要吃泡螺,月丫兒罵他貪吃鬼的鬼話?」


  杜氏嗔道:「你當我傻?他真要吃泡螺,怎會又給了月丫兒?」


  江棟道:「那便是了。衍哥兒這是給月丫兒遮掩,想想他平時怎樣的性子?能氣得他要走,怎會是這樣小孩子似的絆嘴?月丫兒必是做了極傷人的事。只是孩子們不願意說,如今和好了,我們也不必再生事端。但你我得心裡明白,衍哥兒心重,要想他真當自己是江家人,與我們貼心,我們就須得做在頭裡,不能叫他那點委屈憋在心裡。」


  杜氏已完全明白了,便問:「那你說,該怎樣做?」


  江棟道:「今日你這一罰,看在衍哥兒眼裡,便是你偏袒自己親生的女兒。孩子們也是會看大人臉色的,月丫兒曉得你心疼她多一些,還不要仗著你的勢氣焰再高几分?此消彼長,衍哥兒怎地就不委屈了?」


  杜氏遲疑道:「……那你的意思?」


  江棟道:「如今你做了紅臉,這白臉便由我來做罷。」


  江家夫妻商量的結果便是,吃完晚飯已經跑到大桑樹下玩的江月兒被她阿爹叫回來要罰她一個時辰的站。


  江月兒到底還是個懂道理的孩子,聽完阿爹的訓斥,噘著個嘴還是站到了牆角。


  杜衍搬著個小凳子也挨了過來。


  江月兒頗有種搬了凳子砸自己腳的憋屈感,氣得攆他:「你走開啦!」


  杜衍學著她仰臉,臉上掛著氣死人的笑,慢條斯理道:「我走什麼走,這不是跟你學的嗎?傻了吧?」


  杜氏在樓上看一眼兩個孩子,抿著嘴直笑:「這孩子,竟也學得促俠了。」


  江棟笑道:「小孩子家的,可不正該如此?」


  江月兒可不覺得有趣,哼道:「你不傻?你不傻你跑什麼?要不是我追上來,你這會兒又被人販子賣啦。」


  杜衍暗笑一回,面上不屑道:「你還以為我真傻?我要走,自然有我的辦法。」


  江月兒撇嘴:「你就吹牛吧,你能有什麼辦法。」


  杜衍道:「我去香山寺當和尚,無名大師慈悲為懷,一定不會跟某些人一樣,看著我當乞丐不管的!」


  他可跟那些笨蛋不同,沒想周全怎麼會亂來?

  江月兒突然哈哈笑了:「你還當和尚?你一天沒肉吃就沒精神,當和尚可不能吃肉的。」


  杜衍一哽,搬著小凳子走了。


  江月兒心滿意足,站了沒一會兒,腦袋一點一點的,困意就上來了。


  夢裡,江月兒就坐在自家葡萄架下仰著頭,一顆顆雞蛋大的紫葡萄從樹上落下來,不偏不倚正掉她的嘴裡,再化成一汪汪蜜水。她左一顆又一右顆,吃得好不開心。


  忽然,那久違的心悸再次襲來,她猛地抬頭,一道紅光衝天而起!


  江月兒滿頭大汗地睜開了眼睛!

  早上去衙門的時候還是艷陽高照,再回來時,三個人已經淋成了落湯雞。


  「看看看看,出門前我說什麼了?讓你們帶把傘,都不聽我的,現在淋成這樣,可別生了病。」白婆往灶下添了兩把柴火,拉著阿青,「先別走,馬上薑湯熬出來你再端進去。」


  阿青急道:「哎呀,白婆,你先放開,我等會兒再來不行嗎?衍小郎和月姐兒還沒換衣裳呢。」


  白婆點著她的腦袋:「我說你這丫頭,真是不識好人心。沒聽娘子發脾氣呢?你現在進去,不是平白觸她霉頭?」


  此時雲收雨住,外頭安靜得連聲鳥叫都沒有。廚房裡兩人伸著耳朵,聽堂屋裡杜氏發脾氣:「月丫兒,你走時阿娘說什麼了?」


  江月兒沒吱聲,說話的卻是杜衍:「阿嬸,你別罵姐姐。我們本來想早點回來的,是我也想看採蓮子,才叫了她去的。」


  杜氏怒道:「衍哥兒你別急著為她開脫。我還沒說你,平白無故的你離著水邊那麼近做什麼?我原指著你倆在一塊兒你能多看著你姐姐,你倒好……」


  白婆悄悄與阿青笑一回:「別個家都是姐姐管著弟弟,偏咱們家反過來了,是弟弟管姐姐。」又道:「也是,衍小郎練字讀書雷打不動每天兩個時辰,這樣律己的性子,便是一般大人也做不到,更別說月姐兒一個小姑娘家。哎,若不是衍小郎這麼個身份,好生進學一番,說不得也能得個功名。」


  「衍小郎的身份怎麼了?」阿青好奇問道。


  白婆手裡盛著湯,嘆道:「贅婿啊,你不知道嗎?本朝贅婿是不許上科場的。」


  阿青卻道:「不對吧。我昨天還聽老爺提了一回,說入了秋,就送衍小郎去學堂呢,若他不能入科場,幹嘛老爺要往學堂白扔錢?」


  「老爺這麼說過?我的個天老爺,現在束脩多貴啊,也真是捨得哩!」白婆嘆一回,轉念又道:「不過老爺是讀書人,興許比咱們想得長些呢?」


  兩人盛好薑湯,堂屋裡杜氏的聲音也低了下來。


  趁竹帘子打開,白婆往堂屋裡睃了一眼,只看見兩個孩子另換了身細布衣裳,正對著牆角背起手站著。


  白婆縮回脖子,輕手輕腳地回了廚房。


  不一會兒,阿青端著碗也出來了,小聲與白婆道:「娘子生好大的氣,我們今天可得記得避著些,別沾著火了。」


  白婆想起剛剛那一眼,嘖嘖兩聲:「這還是娘子頭一回罰衍小郎吧?」


  阿青點點頭,忽而捂著嘴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白婆問道。


  阿青抖著肩笑了好一陣子,才在白婆的連連追問下道:「白婆你是沒看見,剛剛我出門時,衍小郎湊過去找月姐兒說話,被月姐兒撅回來了。衍小郎竟也沒惱,沒一時,又湊了過去。我出來時,還聽他唱歌哄她呢。」


  白婆訝道:「月姐兒不是最寶貝這個弟弟,生怕他氣著病著的?怎麼今天使了牛性?」


  阿青想想剛剛看到的情境,邊笑邊道:「我哪知道。這或許就叫『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罷。要我說,也怪衍小郎這些日子總欺負月姐兒,月姐兒哪是受氣的性子,今日可不就還回來了?」


  白婆也笑道:「看衍小郎平日對月姐兒不假辭色,我還有些替老爺娘子他們抱屈。沒想到,衍小郎也不是不在意月姐兒的。」


  外事少提,堂屋裡,江月兒對這個不知道該叫衍哥兒還是叫顧敬遠的難兄難弟當然沒有一點好臉。


  從在船上哭了那一氣兒開始,她就沒再說過一句話。


  哪怕杜氏發了脾氣,她也是心不在焉的,問她的話,該答的一句也不答。


  要不是上回江棟與杜氏分說了一回,加上杜衍解圍解得快,以她今天的態度,妥妥還得再挨一回打。


  杜氏是憤怒之中沒有察覺,但杜衍一天十二個時辰,他跟江月兒有十個時辰都在一塊,便是再笨,他也該看出了這個姐姐與平時的不同。


  江月兒這個心思淺白如山間小溪的小姑娘今天讓他忽然看不透了。


  見她悶在牆邊垂著腦袋老半天都不說一句話,杜衍忍不住湊向她,小聲道:「姐姐,你熱不熱?」


  沒人答話。


  「巳時了,你想不想吃點什麼?」往常這個時辰,江月兒必要喊著餓,從杜氏那掏點吃的出來。


  江月兒還是沒作聲。


  杜衍心裡更不著邊了,又湊近了些,道:「今天你好生跟阿嬸說說,她肯定不會罰你,畢竟惹事的是我。」


  這回終於說話了,卻是惡聲惡氣的:「你走開!」


  江月兒不止出聲攆人,還皺著鼻子往旁邊挪了一下,彷彿他身上有什麼髒東西似的。


  杜衍還沒被人這麼嫌棄過呢,委屈勁一上來,登時就怒了:「你今天怎麼了?怪模怪樣的!」


  江月兒自己還滿肚子火氣呢,他好意思說她怪模怪樣的?這個壞蛋大騙子大禍害!

  她狠狠一眼瞪過去,就要——


  這時,一直扎扎作響的織機突然不響了。


  江月兒趕忙扭回頭,曉得他們說話叫阿娘聽見了。


  可不能再說話,叫阿娘抓個現形!

  織機停了一會兒,沒再聽到動靜,片刻后又響了起來。


  江月兒即使沒扭頭,也能知道顧家那小子還在看著她呢!


  她突然冒出個主意,斜眼看過去:「你唱首歌我聽聽,我就告訴你,我怎麼了。」


  杜衍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唱,唱歌?小胖妞要他唱歌?


  杜衍刷地把頭扭了回去:「不唱!」樂伎娼優才唱歌娛人,他堂堂……堂堂什麼來著?

  「那你不想知道你原來叫什麼了嗎?」江月兒突然這樣說道。


  弄得她好像知道他原來叫什麼似的!

  杜衍心中「嘁」了一聲,但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你什麼意思?」小胖妞向來不亂說話,難道江家阿叔真查到了什麼,卻沒告訴他?

  一瞬間,杜衍心中湧出無數個陰謀論。


  江月兒就沒這麼複雜,看杜衍這麼討厭唱歌,她就跟唱歌卯上了:「你給我唱個歌,我就告訴你,我是什麼意思。」


  杜衍:「……」


  唱歌?那,唱,唱啥歌?


  但被這一嗓子提醒,江月兒想起來,這個便宜當初彷彿還是她撒嬌耍賴才磨得人家改口的,現在翻臉不認的也是她,這也太……萬一叫姓顧的抓住話把把她噎回去,那多丟人哪!江月兒羞得一偏頭,趁杜衍沒想起來,趕緊蹬蹬蹬蹬地跑出了門!


  杜衍根本沒功夫想這個,他現在很激動:若說小胖妞說知道自己真名的時候還可能是為了出氣在戲弄他,但她衝動下吐出的這一句話反而證明了她前一句的真實性!

  關於他,她一定知道些什麼事!


  而且這些事江家阿叔沒告訴他,或許是不願意他知道。恐怕他拿著小胖妞說漏的話去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想知道更多有關他身世的事,看來還得著落在這小丫頭的身上。


  不得不說,聰明人就是容易想太多。不過杜衍自己怕也想不到,他這樣九曲十八彎地一琢磨,反而誤打誤撞地找對了正主,還讓這個正主免於在父母面前暴露了。


  到白婆在樓下喊吃飯的時候,杜衍的情緒已經完全恢復了平靜。


  杜家留下的三個大人完全沒看出來,這半天里,兩個孩子之間發生了什麼大事。


  在杜氏看來,就是兩個孩子又鬧了彆扭,才互相不睬對方。但向來苦夏的女兒今天胃口極佳,比平時還多吃了半個蜜汁火方,連衍哥兒那個吃飯向來挑嘴的孩子都就著冬瓜蝦米湯多進了一碗飯。能吃能喝的,還能有什麼大事?

  杜氏觀察著,也就放心了下來。


  吃完午飯照例要歇中覺,江月兒心情愉快,就是怕顧大壞蛋今天還會跟她睡一張榻,橫他一眼,搶先將小蛙抱到枕頭邊,自己個兒躺上竹榻,從眼縫裡觀察起旁邊人的動靜。


  杜衍沒說話,他起身到了窗邊,打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安靜地看了起來。


  江月兒放下心來,畢竟困意濃濃,沒一會兒就呼呼睡去。


  半個時辰后

  江月兒在小蛙「咕呱咕呱」的叫聲中醒來,迷迷瞪瞪地咕噥了句:「阿敬,你快把小蛙搬走,好吵。」


  「阿敬」頓了頓,方道:「你先把我的名字叫對。」


  江月兒還迷糊著,順嘴就答道:「名字?你不就是阿——」突然一個激凌,她全醒了!


  阿敬,啊不,那顧大壞蛋不知何時搬來一個小杌子,端坐在她床頭,正目光灼灼盯著她。


  看見她清醒過來,杜衍目光微暗:小胖妞警惕心還挺高!


  江月兒頭一撇就要拿手薅開這傢伙,被顧大壞蛋搶先按住:「你今天說過的,你會告訴我的真名。」


  剛剛醒來,江月兒腦子還鈍著呢,只勉強記得:「那我還讓你唱歌呢,你不也沒唱完?」


  杜衍也不知是熱的還是有其他的原因,立時面紅如血:「那我給你唱完,你再告訴我。」


  江月兒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揉了揉腦袋,但杜衍不等她說話,賭氣似的,對著她唱了一句「三月桃花嘞,紅呀似火,小妹妹有情哥哥」。


  上來就是這麼大膽熱辣的唱詞,江月兒一下被震住了。


  她在市井裡長大,往常也聽過兩耳朵譬如「夜裡想阿妹,想得心肝兒醉」這些被杜氏斥為「不正經」的歌,心裡其實不覺得有什麼。但這種歌從杜衍這個從不跟其他男娃一樣光屁股到處跑,衣裳的紐襻從來要規規矩矩扣到最上面的小男娃嘴裡唱出來,這就不能不讓她側目了。


  尤其這傢伙不知吃錯了什麼葯,他唱著唱著,還跟戲台上的戲子似的,翹著蘭花指一眼一眼地睞著她走起了小碎步,最後用一個甩袖結束了整支歌。


  江月兒就這麼全程保持目瞪口呆地聽完了這一整首《十二月花》歌。


  「該你說了,我全名是什麼。」歌聲一落,杜衍的聲音也恢復了正常。


  江月兒還在回味他剛剛那讓人驚掉眼珠子的表演,只是本能地覺得不對:我跟他當時好像不是這麼說的吧?

  杜衍語氣突然一變:「你不會是想賴帳吧?」


  江月兒被他一激,脫口而出:「賴什麼帳?你不就叫顧敬遠嗎?」


  顧敬遠……杜衍按捺住激動,沒給她思考的時間,連珠炮般發問:「那我是哪一年生人?」


  哪一年?江月兒最多只曉得今年是狗年,往上再數……她獃獃地伸出五根短短的手指,有點想扳手指頭了……


  杜衍便一聲冷笑:「就知道你也不知道。」


  江月兒生氣地睜大眼:「我怎麼不知道了?你不就——」


  「就什麼?你想說就什麼?」


  趁江月兒詞窮,杜衍又冷笑一聲:「看來,我是哪裡人你也不知道了?」


  江月兒不知道,他說這句話時,連手指頭都是捏得緊緊的,他只是看似輕鬆地斜睜著她。


  可是,叫杜衍說中了,她……的確不知道他是哪裡人,不過,他的口氣太讓人生氣了,江月兒呼地站起來,怒道:「誰要知道你是哪裡人!」


  杜衍懊惱地閉了下眼睛。


  果然,外面馬上響起了上樓的聲音,阿青高亢的叫聲吵醒了整棟樓房:「月姐兒,衍小郎你們睡醒了?下來洗把臉。」


  江月兒白了杜衍一眼,答了聲「嗯」,推開他外往走去。


  快推開門時,忽然想起來:「對了,我沒答應告訴你原來叫什麼吧?」


  反正今天想來也問不出更多事了,杜衍便一抬下巴,道:「你沒答應我,那你讓我唱什麼歌?」


  江月兒氣結,她想說「我就是隨便說說」,但現在既然已經讓這傢伙把什麼都問出來 ,再說這些話,不是短自己的氣勢嗎?她才沒那麼傻!


  江月兒鼓了會兒嘴,忽而靈光一閃,眼睛頓時亮了:「那現在你知道你叫什麼了,還不快去尋你的親?」顧大壞蛋找到自己家了,不也不用禍害他們家了嗎?


  只問了這麼點東西,杜衍既高興又失望,但總的來說,還是失望居多。聞言,他沒精打彩地答道:「天下這麼大,重名的也不少見。只憑一個名字,我到哪去尋親?」


  心裡卻驚疑不已:不會吧,只是戲弄了她幾天而已,她就恨不得趕我走了?小胖妞什麼時候心胸變這樣窄了?莫不是——


  杜衍看向江月兒充斥著懊惱的大眼睛:莫不是,這裡頭還有些其他的事?


  她癱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中直著眼睛,半晌,神思才從那可怕的夢境中拔|出來:對了,要快些去告訴阿娘,她又做這個夢了!

  然而,小小的書房窗明几淨,只有江月兒獨坐在窗前,聽檐下燕子呢喃。


  咦,阿娘呢?

  微風送來東屋喁喁的低語聲。


  江月兒尋聲推門,沿著廊下滴檐,帶著殘留的夢景朝卧房而去。


  雨絲被微風輕飄飄地送進木廊中,浸濕在身上,非但不冷,反而多了分清涼之意。


  江月兒小人兒貪涼,一路走,一路從滴檐下張著手半探出身體,半身沐著這溫柔以極的春雨,走到爹娘卧室外的支摘窗下,看見阿爹正立在卧房屏風前,他的懷裡,用長衫緊緊裹著一團東西。


  透亮的雨珠順著髮絲自江月兒鼓鼓的臉頰上滑下,她並沒顧上擦,踮了腳好奇地看那團東西。


  阿爹真給她帶回來了?那是……那團東西是什麼?

  江月兒睜圓了眼細瞧,未曾留意,阿娘杜氏柔聲細語地:「……不是我想做這個惡人,可去年我們剛剛舉債置辦下這處房產,昨天你的朋友又把我們準備買米的銀子借了去,我這身子還不爭氣,時時又要抓藥。家裡,實在是沒辦法再……」


  江棟清瘦的背影打了個晃,他不是不通庶務的書獃子,只是……江棟掂了掂懷裡豎抱著的那團物事,半晌,擠出兩句話:「是我無能,叫娘子為難了。可這孩子受了大苦,還發著高熱,若是我們現在把他送走,豈不是等於要了他的命?至少,至少——」


  他略略一頓,將抱著的直裰撥開一條縫,青灰色的細棉布衫下,是一張幾乎和直裰一個顏色的小臉,江棟這才說完剩下的話:「至少,給這孩子降了熱,我再想辦法——」


  杜氏目光在那張小臉上定了定,忍不住探手朝那臉上一摸,就是一驚:「好燙!哎喲,這孩子,怎麼臉上也傷成這樣的?」


  大約被杜氏冰涼的手摸得不舒服,那張小臉的主人猛地一掙,整個身子頓時彈出了那條肥大的直裰!

  他的眼睛也半睜開一條線,正正對上支摘窗外,江月兒那雙好奇的眼睛。


  這一瞬間,江月兒彷彿看到左鄰家那隻炸了毛亮出爪子要撓人的花狸,她吃這一嚇,「呀」地叫了一聲。


  江棟夫妻兩個當即轉頭。


  杜氏沉下臉,喝道:「月丫兒,還不快進來!」


  江棟手忙腳亂地,趕緊把懷裡的小人兒重新裹緊,此時也板了臉,跟著喝斥被杜氏扯進門的江月兒:「月丫兒,外頭落著雨,你怎麼敢頑皮不聽阿娘的話,淋著雨去外頭耍?」


  江月兒垂了頭,阿娘忙著給她披衣揉頭倒熱茶,她微垂了頭,乖乖聽夫妻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責怪她,一雙大眼睛溜去溜來,最後,定在江棟懷裡的小人兒上。


  那小人兒被江棟一條直裰裹得看不見頭臉,只在尾端露出半隻小腳。那半隻腳也是赤著,腫得像幾日前剛吃過的紅燒豬蹄一樣,又紅又亮,又軟又彈……她想吃豬蹄了。


  江月兒伸指戳戳那豬蹄,「豬蹄」在江棟懷裡一抖,又蜷了回去。


  江月兒咂咂嘴,咽了下口水。


  「你這孩子!」江棟板了臉,剛起了個頭,想起先頭的打算,又巴巴去看他的娘子:「夫人,你看……」


  杜氏蹙著眉,沒出聲,但也沒有再如先頭那般鐵口推拒。


  江棟了解妻子,曉得她是心已經軟了。


  何況江月兒還轉頭跟著看她娘,膩著小嗓子一聲一聲地喚:「阿娘,阿娘——」


  這兩雙一式一樣的大眼睛瞪圓了祈求著你,煞是可憐。杜氏沉沉嘆氣,拔下頭上的銀簪子:「夫君,你把簪子當了,去請個郎中來吧。」


  江棟沒接那簪子,問道:「家裡,一點銀子都沒有了?」


  杜氏將簪子塞進他手中,伸手接過孩子:「快去吧。」


  這是妻子僅剩的一件嫁妝了……


  江棟眼睛從妻子只剩一方素帕包頭的髮髻和耳垂繞過,捏緊這根燒手的簪子,擠出一句話:「這簪子,我過兩日發了餉,便給你贖回來。」


  杜氏淡淡一笑,半信不信。


  夫君讀書人出身,不通經濟,為人又有些不吝金銀的書生意氣,只要手頭寬綽些,便免不了要買書買畫,周濟朋友。杜氏從嫁他之日起,這樣有上頓沒下頓的日子便是常有之事,好在他倒是不貪杯戀色。不過,她的那幾個嫁妝在當鋪出出進進,也有好幾回了。


  杜氏一向看得開,她嫁給江棟,原就不是圖他的家資。成婚這些年,她沒養下個孩子,夫君也不催不怨,待她一如往常。只這一點,便是千好萬好。不過,杜氏心裡有計較。那些年,家裡只夫妻二人關起門過日子,也沒個定數,向來余錢留不過夜。可喜如今多了個小冤家,少不得要多算計著點,為她攢些家底。


  待江棟出了門,杜氏連哄帶喝地打發走了女兒,將這可憐的孩子輕輕放上裡屋窗邊的榻上,打開那件直裰一瞧,又是「哎喲」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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