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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郎中走後, 不消一個時辰, 這消息便長著翅膀飛遍了楊柳縣十里街的街頭巷尾。
雖則江家深居簡出, 江家娘子亦與鄰人來往不多,但十里街門前只四尺來寬,後街且臨水, 一條整街都是門庭淺窄的小戶人家,哪裡藏得住秘密?
江家在縣衙當書辦的男主人昨日下午抱回一個病得只剩一口氣的孩子,這樣大的事怎麼可能瞞得住十里街耳目靈便的四鄰們?只是昨日天太晚, 大晚上的, 鄰人們不好來探聽消息, 到今天郎中一走, 有好奇的鄰居們便忍不住上門來問東問西了。
最後打發走借蔥的東鄰王嫂子, 杜氏拉了丈夫到一樓堂屋,與他嘀咕道:「那孩子除了忘記自己姓甚名誰,可有其他不妥?」
江氏夫婦原想著,這孩子救醒了, 若是能說清自己家鄉何處,便打聽了給他送回去, 也算有始有終地了結這段善緣。誰想這孩子生像該做他們家的人一樣, 把什麼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這小半日, 杜氏都在應付探頭探腦的鄰居們,一直是江棟在幫著照料那個孩子。現下孩子雖然已是退了熱, 但杜氏仍是擔憂, 怕他還有沒有其他沒有查出來的癥候。
江棟道:「我瞧著, 他好得很,就是話少了些。」
杜氏連道兩聲「可憐」,道:「生著病呢,遇到這樣的事,話少些也不稀奇。得幸叫咱們遇見了。明日一早,相公再請馮郎中來一趟吧。」又問:「一直沒顧得上問,這孩子,怎麼叫那拐子打得這樣狠?生像他是那拐子的生死仇人一般。」
江棟便嘆道:「可不是生死仇人?聽那些被救出來的孩子說,當時若不是他想法拖住拐子,只怕他們也跑不出拐子的窩點,被行人救下來。可恨那兩個拐子發現事敗,還不忘抓著這孩子跳上馬車逃跑。男拐子駕車,女拐子便在馬車裡發了狠地踢打這孩子。待縣衙捕快將人攔下時,他已被險險踢打得斷了氣,虧得孩子命硬,挺了下來。」
杜氏心中益發不忍:「竟是個仁義豪俠的孩子。對了,相公昨晚說,這兩個拐子凈是將拐到的孩子賣到那等腌臢地,此番被擒住,知道事敗怕少說也是個斬監侯,怪道恨毒了這孩子。」又咬牙道:「這等沒心肝的畜牲,待縣衙游|街的那一日,相公知會我一聲,我也去啐他一口。」
杜氏平日最是溫柔敦厚,能說出這等話,可見氣得狠了。
江棟記下此事:「好。」
楊柳縣民風淳樸,縣衙里今年來最大的案件無非是下圍村一戶人家丟了兩頭耕牛。便是做人口買賣的牙人,也是經過戶主同意才敢買人,像這等擄賣良家子為娼為奴的惡性大案,近三年來都沒有兩樁。
夫妻二人說著話,留在二樓卧房的女兒江月兒突然「哇」地一聲,驚天動地嚎哭起來。
杜氏面色微變,還不待她二人奔上樓去,江月兒已經抹著眼淚哭唧唧地跑下樓梯:「阿娘,他是壞人!他說我是胖妞!」
想是兩個孩子不知怎地起了爭執,小人家的,知道什麼胖不胖的呀?怕不是那孩子言語間有些不善,叫她吃心了。
孩子之間時常為了花兒朵兒的有些齟齬,杜氏不以為意,取來巾帕為女兒拭著眼淚。
江棟則打量一遍女兒哭得紅通通,頰邊肉都要墜下來的胖臉,真無法昧著良心說她不胖,只好憋笑問道:「那阿爹替你去教訓他?」
江月兒小臉上還掛著眼淚,立時揮著胖胳膊咧開了嘴:「阿爹幫我打他!」
杜氏嗔道:「你別跟著孩子胡鬧!」
江棟背著江月兒對杜氏輕輕搖搖手,從灶間找來一條手臂粗的燒火棍笑問道:「使這個可好?一棍下去,包管打掉他一嘴牙。」
江月兒嚇得一捂嘴:「打掉牙?」那多疼啊!頓時皺起小眉頭,糾結萬分:「那,那阿爹輕輕地打?」
江棟肚內笑得要打結,卻板著臉堅持道:「不成不成,輕輕打還叫什麼教訓?他怎麼能說咱們月丫兒是胖妞呢?阿爹定不能輕饒他。」
江月兒臉上便現出又糾結又不忍的神色,猶豫半晌,方小聲道:「那,那阿爹還是不要打——」
二樓忽然「咚」的一聲悶響,打斷了父女兩人的對話!
一家三口匆忙上樓,只見榻上的竹枕掉到了地上,那個原應躺在上面的孩子站在榻邊,此時大半個身子探出窗外,只差一絲,便要翻下樓去!
杜月兒驚呼一聲:「豬蹄你為什麼要投河?」她一著急,又開始叫人豬蹄了。
江家這棟三層青磚樓房前門臨街,后牆緊貼著一條名叫二道河的河溝,是以江月兒有此一問。
那小身子一僵:誰說他要投河了!他不跑,等著被人打死不成?不對,他才不叫豬蹄!
杜氏趕忙衝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身子,急道:「你這孩子,怎麼不好生躺在床上?若是摔下去可怎生是好?」一拖拖不動,才發現這孩子兩手牢牢扳著窗棱,竟是閉緊嘴巴沉默地對抗著她。
「這——」杜氏求助地看向丈夫。
江棟不看那在窗邊死命掙扎的孩子,卻斜一眼女兒:「必是這小哥哥聽說月丫兒要打他,嚇得不願意在咱們家住了。」
江家上下共三層磚木混制的樓房,除了外牆用的青磚,小樓里各個房間均用柏木板隔開,只要在這個小樓里不刻意避人說話,再沒有聽不見的。
江月兒還記得前一日自己發的願,這個小哥哥若是被她嚇跑了,豈不還要再招來姓顧的那個?想到這裡,她倒先被阿爹的話嚇住了。趕忙跑過去同杜氏一道,一左一右地扯住他,口中求懇道:「小哥哥別走,我,我不打你了。」
她自覺這話已是很委屈自個兒啦,但那人竟不領情,面向窗戶,不但掙扎得更厲害了,還在掙扎中蹬了她一腳!
幸得杜月兒因著人小,是踢了繡鞋上的榻,叫他這一蹬,只是坐在榻上摔了個屁墩。
倒是不疼,只她長這麼大,還沒吃過這樣的虧哩!杜月兒扁扁嘴,不待哭出聲來,聽江棟幽幽嘆道:「可憐這小哥哥若是被月丫兒氣走了,他人這樣小,再被壞人抓到怎麼辦?」
江棟看似在同女兒說話,何嘗不是在告誡這個膽識過人,大有主意的孩子?這孩子在本地無親無故,又小小一個沒有自保之力,現下留在江家,才是他最好的選擇。
果然,他話音一落,那孩子的手便鬆了。杜氏趕快抱他回榻,將他塞回被窩嚴實裹住,斥道:「你正病著,又吹一次冷風,仔細再叫瘟神娘娘抓去。」
九天十地的神靈這樣多,瘟神娘娘卻是江月兒最怕的神靈!
因為每次阿娘一說瘟神娘娘來說,江月兒便要喝苦苦的葯。聽見杜氏的話,她頓生同情,也顧不上生氣了,怕小哥哥還不願留下來,捉著兩隻小手面向他,作個拜拜的動作,絞盡腦汁地許諾道:「你別走了。大不了,我不罵你了。我還把我的花糕給你吃,我的花也給你戴,我的小鼓給你,我的小蛙……」
她坐在床頭絮絮叨叨地說著話,也不管那孩子理不理她。
江棟站在門邊,暗暗點頭:看來,留下這孩子的做法是對的。做那幾場夢之前,女兒便是這樣,嘰嘰喳喳地,整天不知哪來這些話說。然而,在那之後,女兒就一日比一日地沉靜下來。
當然,女兒家動有動的好,靜也有靜的美。但這樣的靜,總是叫他擔憂的。
只要這孩子能讓女兒不再琢磨那些事,便是他再辛苦些,也是甘願。
杜氏眼中也帶了笑意,家中多了一個孩子,便時時吵鬧得像在集市一樣,多了許多歡聲笑語。
她真喜歡這樣的熱鬧,為著這樣的熱鬧,便是多養一個孩子也值得!
杜氏輕快地繞過女兒,快步走下樓梯。
等再上來時,她手上多了一個碗。杜氏讓江棟扶那孩子起身,從碗里舀了一滿勺稠粥吹涼,柔聲道:「快喝,阿嬸特意給你熬的紅棗江米粥,來,喝了它,身子就好了。」
江月兒咽咽口水,眼睛定在那碗騰著白汽的香粥上好一時,才忍痛一揮手:「我的粥也給你,你快喝了吧!」
便是江家男人在縣衙做書辦,日子過得很不差的人家,像這樣用上等江米熬的粥,江月兒也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才喝得上一碗。她舍下這樣一碗好粥,已是用了很大的誠意要留他呢!
那男孩嘴角一抽,不期然對上杜氏那雙溫柔中不失慈愛的眼睛,心頭微微一顫,一個字不覺脫口而出:「娘……」
這一聲險沒將杜氏的眼淚招下來,她擦著眼睛,迭聲應道:「唉,好孩子,好孩子!從今往後,阿嬸就是你的親娘!」
所以,第二天早上醒來,江月兒做的第一個決定便是,她必須弄明白,杜衍,他到底是不是顧敬遠!
還有,阿爹昨晚上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在弄明白這些事之前,她的新發現還是先不要告訴給別人聽了。反正她還有那麼那麼長的時間來弄清楚這些事呢。
沒錯,阿爹阿娘她一個也不告訴!
阿爹阿娘都壞死了,萬一被他們發現自己還記得這個夢……她可再也不想一個人被關在家裡,哪也不能去了!
嚴小二說什麼來著,犯人就是整天被關在黑屋子裡,出不了門的!
她才不是犯人,哼!
江月兒越想越氣,她怒氣騰騰地衝下樓,柏木樓梯的踏板險些被她跺散了架——
江棟突然清咳一聲:「月丫兒,衍哥兒昨兒個可氣了一晚上沒睡好,你不給人道歉嗎?」
道,道歉?
江月兒疑惑地頓住了腳:昨晚一直在聽爹娘說話,她連她娘為什麼會打她都沒來得及想清楚呢,何況,道歉?為什麼?
江棟一看就知道她還糊塗著呢,很貼心地解釋道:「你昨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要扒衍哥兒的褲子,多叫人難為情哪。衍哥兒都叫你臊得不好意思出門了,你說你不該道歉嗎?」
江月兒看向杜衍,後者從她出現在樓道上,就一直拿個後腦勺對著她。
她不解地問道:「脫褲子這有什麼難為情的?大狗子,小三子他們整天還露著屁股蛋呢,他們男娃不都這樣嗎?」大狗子小三子都是十里街的孩子,與江家兒女差不多大小。
江棟:「……」她還真沒說錯!
江棟只好道:「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你昨天讓衍哥兒脫褲子時,衍哥兒是不是不樂意?」
江月兒點點頭,阿敬……啊不,衍哥兒是很生氣,對了,衍哥兒為什麼生氣,這個問題,她也還沒來得及想呢!
江棟循循善誘:「阿爹是不是教過你,別人不願意做的事,你是不是不能勉強?」
江月兒從來都是個誠實的姑娘,她回憶片刻,點頭:「沒錯。」
江棟朝杜衍的方向一努嘴:「那現在知道錯了嗎?」
江月兒心裡裝著大事兒呢,也沒跟她爹歪纏,痛快走到杜衍跟前一行禮:「衍哥兒,我錯了,我跟你道歉,你別生我的氣,好不好?」
江棟略有納罕:閨女今天怎麼這麼痛快就認錯了?難道昨晚經她娘那一嚇,竟把她嚇得懂事了些?
殊不知,他閨女心裡正在想:是了,衍哥兒不願意,那我就不脫他褲子了。大不了,我再想別的法子就是。
江月兒那一禮不止驚住了江棟,連杜衍正生著氣呢,都忍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不對!這小胖妞眼睛賊溜溜地轉,她一定又在憋什麼壞招!
他雙眼眯了眯,覷了正頻頻往兩人身上看的杜氏一眼,扶起江月兒:「只要你再不這樣做,那就行了。」
上面已經說了,江月兒是個誠實的姑娘。
杜衍那話一出,她頓生為難:這個,她還真不能保證呢!
但阿爹阿娘的四束目光扎在她後背上,她要是不應下,說不得還要被阿娘打一頓。江月兒不由嘟了嘴:「我都跟你道歉了呀!」扭頭沖她爹喊了聲,「阿爹我好餓好餓好餓,我要吃飯!」
杜衍立刻斷定:她果然還打著鬼主意呢!
不得不說,這世上不止有無數的憨兒憨女,更有不少的傻爹傻娘,江家這對父母猶為其中表率。
一聽女兒餓壞了,江家夫婦準備了一腦門子的訓導全扔到了九玄天外。杜氏往粥碗里擱了一大勺紅糖,讓阿青遞給女兒:「餓了?快來喝碗粥墊墊。衍哥兒你也來吃,放心吧,姐姐不會再欺負你了。」
杜衍接過粥碗,眼睛瞟過旁邊的江月兒:這粥碗要再大點,她腦袋就已經扎進去啦!而且,聽這聲音,呼嚕呼嚕的,好像喝得香極了。
連頭頂的發旋都透著心虛呢……杜衍輕輕一提唇角:那就,讓他看看,小胖妞到底在賣什麼葯吧。
江月兒這回賣的葯卻叫杜衍等了好些天,一直到江家一大一小兩個男人傷勢盡好,嚴家再次上門來請,她才揭開了蓋子。
在江家男人們養傷期間,嚴老爺已經回來探過江棟一回病,又帶著他的囑託,重新揚帆啟程了。
因此,嚴家兩個小霸王這些日子過得甚是逍遙,直到江家兩個死對頭再次登門。
其實,一開始可以狠狠報仇的新鮮感過去后,對揍人這件事,江月兒的興趣早沒那麼大了。
嚴家兩兄弟從先前的交手中,也隱約感覺到了江月兒的情緒變化,為此還琢磨出了一套消極應對的辦法。
可嚴家兄弟的辦法遇上正憋著勁的江月兒,那結果……自然是不消說。
好不容易挨到武師喊停,嚴小二烏著眼睛,垂頭喪氣地跟在嚴大郎身後,突然聽身後女娃甜甜的叫聲:「嚴二哥,等等。」
嚴二哥?是叫他?
嚴小二一轉頭,竟是江家那死對頭!她還咧嘴對著他,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他一拉臉,扭頭便往外走:「哼!」
江月兒才不怕他哼呢,還掛著老大的笑臉追上去:「嚴二哥,你幫我個忙好不好?」
「不幫!」
「幫一個嘛!」
「不幫!」
「你幫我這個忙,我往後就不打你了。」
「……真,真的?」
「真的!」
「那,什麼忙?」
…………
杜衍站在原地,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輕輕一勾唇。
終於忍不住了啊。
這些水靈靈的丫鬟揭了托盤的蓋子,果然每個丫鬟手上都端著幾色五顏六色的果品,尤其那其中翠綠香甜的蜜瓜最是誘人饞涎!
這個時節的蜜瓜又脆又甜又多汁,江月兒最是喜歡,可惜阿娘怕她吃壞肚子,每次都不許她多吃。
便連嚴老爺那如門神一樣的長相,站在鮮翠欲滴的蜜瓜面前,也變得不那麼可怕了呢!
看在蜜瓜的份上,江月兒給自己鼓了鼓勁,提起兩隻小拳頭,朝著那兩個臉色劇變的熊孩子沖了過去!
嚴老爺看得直點頭:若想學會打架,就得先會挨打。可兩個兒子出入俱是圍著下仆,這些人平時奉承這兩個小祖宗都來不及,怎麼敢真刀真槍地跟他們陪練對打?便是出門在外,嚴老爺只願他們別仗勢欺人,哪有他們被欺負的時候?也因此,沒了母親的看顧,這兩個孩子在他沒留意的時候,竟養成了一副人憎狗厭的霸王性子,使得嚴老爺對如何管教這兩個孽子傷透了腦筋。
因而,遇上了對兩個兒子敢動手,還打贏了的江月兒,他可謂是久旱逢甘霖,也不管合不合適,趁著江棟上門致歉時,他靈機一動,向他提出了這個要求。即便這是個小丫頭,憑她這一身敦實的分量,兩個兒子對上她,也得吃不小的虧。
他將那一日情形打聽得清清楚楚,之所以兩個兒子昨日沒有如平常般用從人幫忙,卻是江家的小女婿一開始便用話語擠兌住了兩兄弟,才逼得他們單獨應戰,吃了大虧。
嚴老爺不怕兒子的對手有「心眼」,現在吃虧,總比以後吃虧的好。
江家的這一對小兒女,一個有勇,一個有謀,借來調|教這兩個小子,最合適不過。
再有了今日這遭被「小小女子」暴揍的「恥辱」,想必兩個臭小子那不可一世的氣焰必會消彌許多。
想像著兩個兒子被江月兒調理后的慘樣,嚴老爺站在場邊,聽著兩個臭小子的鬼哭狼嚎,差點笑出了聲:哼哼,敢不聽老子的話!
有了好吃的蜜瓜做動力,江月兒上午半天的時間過得就很快了。
待到江棟未時去了嚴家接江月兒回家,他原還擔心女兒到了生地方不習慣,但看到女兒那顆紅得像蘋果的小臉蛋,以及快咧到耳根的嘴巴,他便知道,他想多了。
再看到兩個鼻青臉腫,灰頭土臉的小男娃,便是江棟也訝異了:「他們倆都是月丫兒一個人打翻的?」
「自然!」江月兒得意非常,不用江棟多問,呱唧呱唧地把她在嚴府這半日的豐功偉績倒了個乾乾淨淨。
江棟聽得又笑又嘆:嚴老爺也是個人才,為了調|教孩子,竟能想出這樣的辦法。這兩個小子都比江月兒生得高,若真讓她一對二,便是再多出一個江月兒,也定然打不過。但嚴老爺在演武場里劃出了個範圍讓兩個小子逃跑,不准他們對江月兒伸一指一腳,若誰敢有違逆,便有手段懲罰。
嚴老爺積威甚重,加上對付嚴家兄弟的還是個小女娃。即便嚴大郎兄弟倆是街頭一霸,但要叫他們對著小姑娘下手,他們……他們還是要臉的!
當然,只憑這一點,江月兒自然還是捉不住兩個小郎,但莫忘了,她還帶著個又能幹又有經驗的幫手呢!有了杜衍在場邊圍追堵截,那兩個小子儘管滿場子亂竄,仍是不得不挨了好幾頓打。
嚴老爺看得高興,最後把杜衍單獨叫到一旁,還秘傳了他兩招自家絕學。
跟父親說了半日,江月兒總算想起被她忘在一邊的杜衍,招呼一聲:「阿敬回家了,明兒個我們再長高。」
江棟便看見,杜衍的臉蹭地紅了,瞧上去好似有些羞惱。卻撐著不肯露出形跡,掩飾一般,淡淡「嗯」了一聲,快步牽了她的手往外走。
江棟暗暗稱奇,自從到了江家,這孩子幾曾露出過這樣天真窘迫的情況?曉得他麵皮薄,江棟悄聲問了余婆,方得以解惑。
卻是嚴老爺教了杜衍一招名為大鵬展翅的套路,在教授時順口提了一句,這一招若時常練習,會使武者身姿挺拔雄壯,杜衍便聽到心裡,竟然蹲在武場上,一練便是一上午。
他是如此不滿意自己的小矮個,連玩瘋了的江月兒都注意到了,才有了臨走時的那句話。
江棟愣是從杜衍那張面無表情的中看出了兩分羞窘,摸著剛留出短髭的下巴,嘿然一樂。
離開嚴府時,嚴老爺使樓管家收拾一籃棕子,兩瓶雄黃酒作為端午節禮送給了江棟。禮雖不重,但嚴家的意思,是要將江家正式當作親朋來往了
江棟泰然收下,並在第二日送了一提籃鹹鴨蛋為回禮。自此,江月兒每隔兩日去嚴家「習武」一事算正式定了下來。
且不說以後的事,再說江家。
杜氏自一早送江月兒離家后,做什麼都覺得心慌慌的。
直到聽見院外女兒嘰嘰咯咯的歡笑聲,她這顆心才是飄飄蕩蕩地落到了實處,起身不覺帶了三分笑,覺得不對,又收了收:「相公回來了?」
迎出門外,正巧看到女兒揉著胳膊向丈夫撒嬌:「阿爹,嚴大郎踢得我好疼!」
江棟捋了袖子,果真見江月兒白生生的胳膊上指甲蓋大小一塊青斑,不覺皺眉:「嚴家人這樣沒有輕重?」
女兒自出生以來,夫婦二人連塊油皮都沒使她碰破過,乍然見到這樣一塊傷痕,杜氏心疼極了,原本還想板起的臉也不由鬆了,摟過女兒:「給我看看。」又埋怨江棟:「我說不讓月丫兒去,你偏要她去,這回可好——」
江月兒對阿娘的情緒變化最是敏銳,聽著她話頭不對,趕忙抱了阿娘的脖子:「不怕的,嚴伯伯把嚴大郎捉起來,叫我踢他好幾下呢,我沒吃虧。」
杜氏:「……」更不放心了怎麼辦?
不過,女兒受了傷,杜氏的臉怎麼也板不起來了,一家人開開心心地用完了午膳。
飯畢,將兩個孩子攆回樓上,江棟呷了口茶,道:「兩個孩子現下時常要出門,老是請余婆來幫忙也不方便。我準備給家裡雇個婆子,你再添個使女。」
杜氏將僱人的花費在心裡算了一遍,遲疑道:「現下雇一個人少說一月也要五百文錢,家裡的景況——」
江棟擺手道:「錢的事你不需操心,我拿回來的,你都放心用著便是。要緊的是,家裡兩個孩子,你一個人忙不過來。再者,月丫兒和衍哥兒要常去嚴家,我卻不常有空接送,孩子們總要有個人照看。你找個信靠人打聽打聽,也好叫兩個孩子在嚴家有個大人相陪。」
杜氏點點頭,以前家裡雖存不住錢,對丈夫的本事,她卻很信任。而且她現下有更要緊的事做,便道:「我下午就去張牙婆那一趟。還有,衍哥兒臉上的傷,我找張郎中配了副去疤的好葯,要三錢銀子一副。」
「嗯,這些事你有數便好。」江棟擱了茶碗起身:「我還有事,晚些回。」
杜氏也不多問,送丈夫出門后,她便上了樓。
卧房隔間里,兩個小兒脫了鞋拱在榻上。杜氏聽得江月兒「呀」地一聲:「你怎麼又贏了?」去摸杜衍的手:「你的手是什麼做的?怎麼總贏?」
卻是兩個孩子不知打哪翻出一副葉子牌,頭碰頭地挨在一起在拍葉子。
杜氏在屏風邊住了腳,見杜衍一隻手在竹榻上輕輕一拍,那張葉子牌便輕巧巧翻了個個兒。
杜衍唇角微微挑起,伸出手指在江月兒鼻子上颳了一下,教她:「你的手別伸太直,得虛合著,對,就是這樣。來,扇!唉呀!」
長條紙片跳了兩下,又躺了回去。
江月兒懊惱地捂住鼻子:「我又要輸了!為什麼你總贏?」
杜氏彎起唇角:不同於衍哥兒那幾根修長的手指,月丫兒長著一雙軟軟的小肉手,五指全伸直了,都還沒有紙牌的一半長,怎麼扇得起輕飄飄的葉子牌?
杜衍倒是比江月兒還懊惱的樣子,怒瞪她:「笨!教你這麼多次都不會!」隨手一扇:「你再看好了!」
卻是傻了眼:那紙片這回沒聽他的話,翻起半張身子,竟落了回去!
江月兒精神大振:「哈!你也沒翻過來!」趁他沒反應過來,咯咯笑著撲上去颳了一下他的鼻子。
杜衍難得有些傻相,片刻方道:「你也沒贏,我們最多算打和了,你不能刮我!不行,我要刮回來!」說著,伸了手撲過來。
江月兒趕緊又捂了鼻子,腦袋往下拱,嚷嚷著:「你沒翻過來,你就是輸了!」又抱怨道:「你刮我這麼多次,我才刮你一回呢!」竟是抱著膝,把自己團成了一個球。
杜衍無處下手,氣得磨了會兒牙,最後悻悻道:「罷了,便讓你一回。」
江月兒慢慢露出一隻眼睛,戒備道:「你說真的?」
杜衍沒好氣:「我什麼時候騙過你?」賴皮鬼,還當他姐姐呢!
這倒是真的!
江月兒大鬆一口氣:再讓弟弟贏下去,她的鼻子都要被刮掉啦!
阿敬生氣可嚇人了,他不愛當弟弟,所以,她現在也只好在心裡叫他聲「弟弟」啦。
她立時忘了先時的慘敗,興緻勃勃道:「我們再來!」
杜衍隨手整理散了一榻的紙牌,抬眼道:「你真的還——」一頓,下了榻垂手而立:「阿嬸。」
杜氏看一眼袖子捋到臂膀上,拱得一頭亂毛,傻獃獃抬頭望她的親閨女,再看面前這知禮好潔,規矩嚴整的小小少年,再軟的一顆心也硬得起來了,放下一隻笸籮:「嗯。月丫兒,你今日先用這些線頭學著韌針。」
什麼?!阿娘為什麼還記得這事?!
因著午飯時阿娘的好臉色,江月兒大著膽子骨嘟了嘴:「阿娘我手痛痛,不想做!」
杜氏心疼歸心疼,卻是個極有主意的人,登時拉了臉:「不行。」
因著那頓手板子,江月兒現下還有些懼怕杜氏,瑟縮了一下,沒敢馬上犟嘴。
她低了頭不作聲,杜氏正在想怎麼哄勸她,杜衍突然拿起笸籮,插嘴道:「做這個多有趣呀,姐姐,你為什麼不想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