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序幕 4
而後,葬禮開始了。
柔伊坐著聽神父開始講話,雙眼的淚水已被擦幹。神父用寬慰、溫和的話語描述著她的丈夫。
隨後,輪到柔伊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講完,但她已經答應了蘇珊。當捏著那張皺巴巴的講稿走上布道台,麵對下麵那些愛著艾德、愛著她的親朋好友的時候,她知道自己必須說些什麽。她朝麥克風靠近了兩步。
“我在這上麵寫了一些我本來想說的話,可現在我不知道這些話對不對。”她的聲音有些嘶啞。桑德拉想起身上前安慰她,但柔伊輕輕地搖搖頭。她不由得打了個寒噤,深深吸了口氣,“在這過去的十五年裏,艾德一直都是我的全部。於我而言,他是我的一切。事實上,想到要在一個沒有他的世界裏生活,就像走在一片浩瀚無垠的沙漠,卻沒發現任何水的跡象。我現在的感覺就像是失去了半條生命,哪怕他才剛剛離開。我知道大家會說時間能治愈一切,可我並不希望這樣。我不希望關於他的點滴記憶,和我們共同經曆的種種往事漸漸淡去。我想永遠將它們珍藏在我的腦海中,幫助我度過即將到來的孤獨歲月。”
她頓了頓,低頭看著自己緊緊抓著麵前布道台的雙手,指關節脹得發白。
“我真希望,在他死的那天,和那之前的幾個月甚至幾年裏,我能言為心聲,不說那些違心的氣話,我也希望再得到一次機會,改變我所做的一些事。可事與願違,所以我也隻好盡力帶著那些幸福的時光繼續生活,努力忘掉不快樂的……”
她又停了下來,抬頭看著簡,與她四目相對。她的好朋友臉色蒼白,看起來很憔悴,與往日的她相比黯然失色。
“我希望你們大家也能和我一樣。以愛之名,把艾德記在心裏。我很感激大家來到這裏。如果沒有你們,我不知道我能否撐下去。謝謝……”她的聲音戛然而止,淚水簌簌地流了下來。她趕忙回到座位上,依偎在母親的懷裏。
神父繼續說悼詞,但柔伊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不久後,儀式結束了,隨著棺材被披上一塊布幔,艾德生前最愛的旋律《由我掌控》飄揚而出。“不要!”柔伊發出一聲驚呼,隨即轉過頭去,用雙手捂著臉,任憑淚如雨下。她再抬起頭時,發現艾德的棺材已經不在了。
二?一三年八月十六日
柔伊站在窗邊,一邊揉擦著頭發,一邊望著傾盆大雨沿著滿是汙穢的窗玻璃向下汩汩流淌。她的心也仿佛被大雨淋透,沮喪到了極點。大雨打在窗玻璃上發出的聲音,像從遠處傳來的鼓聲,似乎也映照出她那顆如響鼓般重錘不止的心。她已經分不清雨水流到哪裏停止,而眼淚又從哪裏流出。
她透過蒙?的雙眼望向窗外的花園,才過去了一個多月,由於她無心料理,園子裏雜草叢生,長勢已經無法控製。花盆裏的幾朵玫瑰被自身重量壓彎了腰,而許多雜草和好幾株野薊卻在一小塊土地上得意地昂著頭;花園裏長滿苔蘚的木甲板也因下雨而變得滑溜溜的。她稍稍閉目,眼前就浮現出艾德貓著腰,小心翼翼地栽苗、修枝和除草的樣子。這一小片花園曾是他的驕傲,也是他的樂趣所在。他們起初決定買下這棟房子,其中一個原因就是這個小花園。她本該對它悉心照料,可她連走進花園的勇氣都沒有,哪怕一想到這個不再有艾德出現的地方,都會讓她心頭一緊。
她把手伸進開衫外套口袋掏了掏,摸到了裏麵放的裝藥的鋁箔板。她看了看手表。距離上一次服藥隻過了兩個小時,由於藥物作用,她覺得身體有些晃悠。可她真的很需要它們。這是抗抑鬱藥,她感到很壓抑。吃藥不需要費什麽腦筋,她迅速一擠,藥丸便跳進她的嘴裏,然後她幹巴巴地生咽下去,覺得有些作嘔。
她離開窗邊,轉身進了廚房,準備打開後門。鑰匙不大好使,她笨拙地擺弄了兩下,總算哢嗒一聲扭動了,她猛地把門朝自己這邊拉開,走了出去。外麵大雨如注,她的頭發幾乎瞬間就緊貼在臉上,但她完全沒有察覺。她踏過嘎吱作響的碎石,走上木甲板;她身體前傾,拔起一株野薊,絲毫沒有感覺到皮膚被刺破的疼痛。她憤怒地把它扔在地上,緊接著拔起另一棵,同樣扔在地上。此刻,她怒火中燒,一棵接一棵地將雜草連根拔起,根本無暇思考自己在做什麽。植物四處翻飛,花瓣也從花上被扯了下來。她正把滿腔怒火發泄在花園裏,這個曾經讓艾德視如珍寶的地方。這並不能讓她心情好轉,可她似乎無法停止。
豆大的雨點不停地打在她的頭上,濕漉漉的衣服緊貼著她的身體,但她感覺不到冷;她感覺不到任何東西。終於,她拔光了所有可以拔的東西,於是她轉過身,抬腿邁過地上那堆被她扯下的沾滿雨水的葉子,水珠從她的睫毛上滾落下來,一直流過她的嘴唇和臉頰。她邁開一條腿踩在木甲板上,準備回屋;可地板上又濕又滑,她沒找到合適的落腳點,一條腿整個朝前滑了出去。她也隨即失去了平衡,像慢動作回放一樣,她的身體開始向後傾倒;她的雙手似風車般揮動,試圖通過抓住某個東西,任何東西,來防止自己跌倒。但她周圍除了空氣之外別無他物。當往後倒在濕漉漉的地麵時,她感覺胃幾乎要跳上喉嚨。她覺得自己發出了一聲尖叫,但無法確定,因為她的腦袋狠狠地撞在了一個陶瓷罐上,隨即又被彈了起來,磕在地上,發出一聲嚇人的悶響。一股劇痛湧上腦門,但很快消失了,她失去了意識,腦子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