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九九三年九月3
“我已經迫不及待要離開這兒了。”我曾這樣對我的好姐妹艾米說。可這隻不過是我說大話罷了。事實上,我很愛我唐克斯特的家,因為有我的家人,媽媽、爸爸和小妹貝琪。當然,我曾經也牢騷不斷,但我知道爸媽都很愛我,這一點我再清楚不過了。搬去沒有一個熟人的紐卡斯爾,對我而言將是一個巨大的改變。很難相信,我曾經是這樣一個戰戰兢兢的小女孩。 我脫掉睡褲,從床尾拿起衣服換上:一條黑白相間的條形緊身褲,一條與之相配的黑色短裙,和一件邋遢的大號開衫外套。我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真是怪事,感覺好極了。 我朝床頭櫃的方向瞥了一眼,想找我的手機。我嘖了一聲(心想我睡覺的時候是否也會咂嘴,如果有人看見的話,不知道他們眼裏的我是怎樣一副窘態,我不禁咧嘴笑了笑)。這是一九九三年。那時我還沒有手機。其他人也沒有,除了一些做生意的人,但他們貼在耳朵旁的也隻是像磚頭一樣碩大的手提電話。相反,床頭櫃上擺著我的收音機鬧鍾,對我閃爍著時間:八點十分。 我走下樓,去看看發生了什麽事。 我記得有一次,媽媽告訴我說,自從我離開家上大學之後,她整整哭了三天三夜。我根本不信她說的話,她不是個容易哭的人。我的媽媽,總是忙著照料我們,乃至連多愁善感的時間都沒有。 我下了樓,透過廚房門上的裂縫往裏看。在媽媽注意到我來之前,我足足瞧了她一分鍾。她看起來好年輕,滿頭深棕色的秀發,不像如今這般花白。她看起來也更加苗條,身上穿著一件襯衫,而不像如今成日套著一件瑪莎百貨的毛衣。她看起來漂亮極了。我都已經忘記她曾經的樣子了。身後隱約傳來收音機發出的嗡嗡聲。媽媽一隻手小心地從洗碗機裏取出盆盆罐罐,另一隻手捏著一張紙巾,時不時用來揩拭眼角的淚水。我心中霎時湧起一股對她的愛。 突然,貝琪從樓梯上猛衝下來,打斷了我的思緒。 “你站在那裏做什麽?”她問道。我怔怔地望著她,不知如何作答。如今,每當我見到貝琪,總對她成熟的樣子感到詫異不已。她足足比我小四歲,而我也總把她當作我長不大的小妹妹,可每次見到她那副成熟的模樣,我都很吃驚。此刻,我麵前的這位少女,才是時常浮現在我腦海裏的貝琪。 此外,這也毫無疑問地證實了另外一件事:貝琪能看見我,那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沒等我開口,貝琪又風風火火地推開我,衝進廚房。“媽!我的曲棍球服呢?”她在發牢騷。 媽媽直起腰。“在那兒呢,寶貝。”她指著台麵上那一遝熨得整整齊齊的衣服說道。我那偉大的母親,有著聖人般的好耐性。 媽媽也注意到了我,對我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