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九九三年九月4
“早啊,親愛的,一切都準備好了嗎?” 所以媽媽也能看見我,好吧。我深吸了一口氣,不自然地對她笑了笑。通常,我會很輕率地回答她:“當然嘍,我都等不及要離開這兒了呢。”但是前一分鍾才看到她難過的樣子,我有些於心不忍。“是的,全都打包好了。”我回答道,才注意到媽媽的眼睛腫腫的。我走上前擁抱她。她看起來很吃驚,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但是當我聞到她身上鈴蘭香皂的氣味時,一股強烈的懷舊之情襲上心頭,使我不禁感慨以前的日子有多麽簡單,假如生活能永遠這麽簡單該有多好。假如我需要煩心的事不外乎離開家獨自生活、早餐吃什麽和結交新朋友該有多好。 我抽出身來,看見媽媽雙眉微蹙。她大概在想我為什麽要抱她。這可不像少女時代的我會做的事――那時的我忙著為自己的事煩心,根本無暇顧及媽媽正在傷心難過,倒很有可能對她不理不睬,將她收拾得幹淨整潔的廚房弄得亂七八糟,哪會像現在這樣,看到她神情沮喪而停下來抱她。 像青少年一樣說話做事的確不容易。那些日子早已離我遠去,但我得盡力一試。 我轉身走開,往燒水壺裏灌水。 “有人喝茶嗎?”我朝著房裏問道。 “好的,謝謝你,親愛的。” “好啊!”貝琪咕噥著說,她正站在放麥片的櫃子旁邊,大口大口地把脆穀樂往嘴裏塞,那架勢就像一個月沒吃東西的饑民一樣。 我按下水壺開關,然後一屁股坐在桌子上,等水燒開。 “爸爸在哪兒呢?”我急切地想再見到他。 “噢,他剛出去‘卷紙’去了。”她用手指在空中做出引號手勢。我們都知道,說爸爸出去“卷紙”,意思是說他出去抽煙。他回來時身上總會彌漫著一股煙草的臭味,而且裝在他襯衫口袋裏鼓鼓的香煙盒也出賣了他,但我們都假裝不知道,他也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好像我們真的都被蒙在鼓裏。我真不明白,為什麽我們要玩這種遊戲。我白了一眼,望向在廚房裏忙得熱火朝天的媽媽。她正拉開一格又一格櫥櫃抽屜,順手拂去台麵上看不見的汙跡,又彎腰拾起貝琪腳下散落的脆穀樂餅幹。 “別跟在她屁股後麵清理,她自己有手有腳。”我朝著貝琪像漢澤爾和格蕾太爾兄妹一樣撒落一地的餅幹點點頭說。 “住口!”貝琪看起來很生氣。 “沒關係,親愛的。我不介意。反正我也在打掃。” “但是――”我沒繼續說下去。我不忍心看見媽媽像仆人一樣被呼來喝去,但我很清楚我自己以前也經常做同樣的事,所以我隻好閉口不言。於是我起身去倒茶,給三隻杯子裏加了奶,又給媽媽的杯子裏加了甜味劑,往貝琪的那一杯裏麵放了一顆糖,我自己的什麽也不加。 “你想吃點早餐嗎,寶貝?” 我的頭有些痛,於是我輕輕揉了揉。 “不要了,謝謝。我想我得把茶拿到樓上去喝,最後再整理一下。” “好的,待會兒見。別耽擱太久啊,你爸爸說要趕緊出發。” 我點點頭,轉身上樓。我把茶杯輕輕放在床邊的地上,然後躺在了床上。我需要一些時間來思考。 我不知道還會見到多少像今天這樣的日子。但能提前知曉即將發生的事情,這種感覺實在太奇怪了。幾個小時後,媽媽、爸爸和我就將把我為數不多的幾件行李塞進車裏,然後跟貝琪道別。她得到允許留在家中,方便她去練曲棍球,並且同夥伴們在城裏吃午餐。接著我會到達紐卡斯爾,當車子穿梭在陌生的街道時,我的心裏不免惴惴不安。抵達宿舍後,我們會把行李搬下車,之後我便即將開始人生中第一次獨自生活,隻有我和新室友相依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