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一九九九年六月五日3
“我晚點再打。”
“哎呀,你這個膽小鬼!為什麽不現在打呢?”
“我隻是――我沒準備好。時間還太早了。”這個借口即使聽在我自己的耳朵裏也覺得站不住腳,“晚點我再打,我保證。”
簡眯著眼睛,露出懷疑的神情。
“我會打的,不騙你。隻是我總需要些時間來消化一下吧。”以及想想自己該說些什麽。
“好吧。可這件事我不會讓你隨便糊弄過去的,柔伊。反正我可沒辦法再繼續忍受你對此喋喋不休了。”當我揮手打她的時候,她咧嘴大笑,險些從椅子上跌下來。“嗯,行了!別再把寶貴的周六浪費在討論那些可惡的男人身上了。我們今天沒有出去玩的計劃嗎?”
我們有嗎?
“當然。咱們先喝杯咖啡,然後我全聽你安排。”
我一躍而起,打開水壺上方的櫥櫃門,拿出一隻印著“我愛購物”的馬克杯,又從另一套杯子中拿出一隻純藍色的。藍色杯子的手柄上有一個小疵點。有趣的是,我好多年都沒想到過這些東西了――有疵點的杯子、廚房牆上那隻嘀嗒聲奇響無比的複古掛鍾、整齊地擺在烤麵包機旁的調料架上那幾罐很少用的香草和調味品。然而,它們此刻就在這兒,一如既往地熟悉與平常,時間仿佛靜止了。
我倒好咖啡後,把簡的購物杯遞給她,又給我自己倒了一小杯。
“你怎麽喝起咖啡來了?”簡說道,眉頭蹙得更緊了。
“呃……”我喃喃道,“不清楚,倒也算不上喜歡。”我把咖啡倒進水池,心裏咒罵著自己。我從來都喝不慣咖啡,對它苦澀味道的抗拒到了近乎瘋狂的地步。直到今天我才開始對它有些上癮,可是在這兒,一九九九年的此刻,我仍對它無半點好感,而簡自然也知道這一點。
她看了我一會兒,隨即轉過身打開收音機,而我忙著給自己泡茶。化學兄弟樂團演唱的歌曲《嘿!女孩,嘿!男孩》響亮刺耳地彌漫在廚房裏。電台選擇的這首歌把我們逗得哈哈大笑,咖啡的小插曲瞬間被忘得一幹二淨。
“鏘鏘鏘鏘!”聽著這首恰到好處的歌曲,簡尖叫道。接下來的五分鍾,我們倆在屋子裏上躥下跳,像孩子一樣咯咯地笑個不停。
原來我們早已計劃好周六白天購物,晚上喝酒。於是在大約一個小時之後,我們挽著手臂走向地鐵站。我換上了牛仔褲、馬丁靴和一件黑色汗背心;簡仍和往常一樣一副少女裝扮,身著一條帶襻的夏裝連衣裙,上麵係著一根腰帶。溫暖的陽光灑在我的臉上,高溫從牆麵和人行道跳躍到我們光潔的皮膚上。我第一次注意到我的手臂上也出現了雀斑,想必暖和晴朗的天氣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出太陽的日子,倫敦煥然一新,它仿佛褪去了平日裏高冷的外衣,搖身一變成了一個貪玩的少年,準備迎接一切。就連微風吹拂樹葉發出的颯颯聲聽起來都像有人在柔聲低笑,鳥兒們也啾鳴著以歌相和。我不勝歡喜!
這美好的一天,我們在牛津街和卡爾納比街逛商店(當路過莎士比亞頭腦酒吧時,我忍不住朝那兒瞥了一眼,想起與艾德共度的那晚)、吃麵條、試穿奇裝異服。即使今天沒見到艾德,我花在這些事情上的每一分鍾都沒有浪費。我已經忘記該如何享樂、如何放鬆、如何盡興――簡也一樣。這一天來得很不平凡。
終於在大約五點時分,我們提著大包小包往家裏走,腳掌因走了一整天路而感到陣陣酸痛。今早我答應簡會給艾德打電話,這個未竟的承諾重壓在我的心上。我對這個改變可能帶來的意義心生恐懼――可同時又激動不已。
我們進了屋,裏麵冷冰冰的,我徑直走向我的房間,把大包小包撂下,換了身衣服。當我正在欣賞給自己新買的一條牛仔褲的時候,簡大喊我的名字。她聽起來驚慌失措。
我放下褲子,衝進客廳,看見她一臉錯愕的樣子。
“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
我被她弄得慌了起來。可不一會兒,她便咧開嘴笑了起來。“艾德。”她悄聲說道,雙手朝著電話答錄機的方向瘋狂揮舞。
“艾德?”我望向電話,仿佛期待能看見他坐在那兒,隨即又回過頭看著簡的臉說道,“他怎麽了?”
她斜過身,按下答錄機上的按鈕,依然笑得合不攏嘴。裏麵傳出一陣劈啪聲,似乎電話那頭的人已經掛機,少頃,一個低沉又熟悉的聲音飄進了房間,清晰無比。
“嘿,柔伊,我是艾德。真抱歉用了這麽長時間,之前我一直在搞定那些事,而現在,呃……嗯,給我打電話,好嗎?”
他留下號碼後,電話裏傳出一陣長長的蜂鳴聲,隨之一片寂靜。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盯著電話,仿佛在期待別的事發生。
“他來電話啦!”簡幾乎尖叫道,在我旁邊興奮得上下直跳,“柔伊?喂,柔伊,你在聽我講話嗎?艾德剛才給你打電話啦!”
我看著她,不由得會心一笑。
“他打了,不是嗎?他真的打了!”
“好了,別傻站在那兒了,給他回個電話。”說完,她從旁邊拿起一本舊雜誌,又從包裏翻出一支筆,第三次按下答錄機的播放按鈕。我們站在原地,聽著艾德的聲音再次彌漫在房間裏,最後簡在雜誌頁邊的空白處草草記下一串數字,並檢查了一遍,以確保無誤。
簡把它遞給我說:“去吧!”
我雙手顫抖地接過雜誌,“那你快走開。你站在這兒偷聽,我可沒辦法給他打電話。”我用雜誌打了一下她的手臂,她咧嘴一笑,拔腿就往她的房間跑,隨即砰的一聲重重地關上門。
當我拿起電話撥號的時候,我的心瘋狂地跳動著。簡的字跡潦草無比,我好不容易才辨認出,可最終我聽見了電話另一頭的響鈴聲。
我已經做好充分準備接入電話答錄機,所以當有人接起電話的時候我大吃一驚。我深吸一口氣。
“你好?”
“呃,嘿,嗯,是我,”我笨頭笨腦地說道,“抱歉,我是說柔伊。我是柔伊。”
“嘿,是你呀,”他聲音溫和地說道,“你能回電話我實在太高興了。”
我幾乎能聽見他在電話那頭的微笑聲,同時我感覺自己開始放鬆下來。
“所以……”我先開口說道,不確定該如何問他我真正想知道的事情――他是否單身――盡管我知道答案。
“是的,”他輕描淡寫地回答道,“珍妮的事都結束了。”
我急促地呼了口氣,緊張兮兮地笑了起來。
“噢……”我的聲音逐漸變弱,不知道該說些別的什麽才好。
艾德接過話茬:“那麽……”他頓了頓,我聽見他在電話另一頭輕聲呼吸。他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你瞧――”
“我想我們應該見個麵。”
“我想是的。可問題是,去你那兒還是來我這兒?”
“哈,你這個勾人的家夥。”緊接著,“你現在還在倫敦嗎?”
“是的,還在倫敦。那你想待會兒見麵嗎?要不去吃晚餐?”
我想了想。這一夜,我真正想做的隻是躺在艾德懷裏,再也不放開他。可我們必須先經曆第一次約會才行,而這就是了,至於晚餐,好吧,吃晚餐是個慣例。但我能忍受一些老套的做法。我回答他:“行,好呀!”
我們約在科文特花園見麵,去他知道的一家小小的意大利餐館。我對這家餐館也如數家珍,因為那裏是我們今後許多年約會的根據地,但我假裝這一切對我而言都是嶄新的。
我剛放下電話,還沒來得及轉身,簡就從她的房門後走了出來。
“喲,你們要去哪兒呢?”
“你在偷聽!”
她聳了聳肩,“當然,每一句都聽見了。誰不會呢?所以,你們要去哪兒?”
“去吃晚餐。八點,在科文特花園。”
“所以,為了一個男生把我拋棄,是嗎?”
“你介意嗎?”
“真見鬼,我有什麽可介意的?”簡瞥了一眼時鍾,“不過這意味著在你出門前,咱們隻剩兩個多小時來把你打扮得美豔動人。來,開始吧!”
她衝進她的房間,而我走進浴室,開始洗澡。當四周變得蒸汽繚繞,我望著鏡中的影子逐漸消失,隨著蒸汽不斷聚攏,我的容貌也越來越模糊不清。這是我今天第一次有機會停下來思考,我相信,此刻我的內心其實是快樂的。
兩小時後,我準備就緒,而簡一個勁兒地把我趕出門。
“快,你要遲到啦,不管你心裏怎麽想,這可不好。”她把我的包遞給我時說道,“行了,錢、鑰匙、化妝品、牙刷……都帶上了。”我瞟了她一眼,發現她正一臉壞笑,“怎麽啦?最好是有備無患嘛,不是嗎?”
我翻了個白眼,也朝她笑了笑,“我想是的。對了,簡!”
“什麽?”
“謝謝!”
“不用客氣。”她看了我一會兒,我以為她會過來擁抱我。可她探過身,撩開散落在我額前的一綹頭發,一臉認真地說道,“不管怎麽說,我不能讓你那樣就出門的,對吧?”
我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隨即我倆突然咯咯地傻笑起來。“你這個瘋女人。”我斜過身,在她的臉上親了一口,之後我站起來,緊張地撫平上衣上看不見的褶皺,“好了,就這樣吧。祝我好運!”
“祝你好運。希望明天能見到你。”她眨眨眼睛,幾乎把我推出了門。
於是我來了,再次踏上去見艾德的路途。當地鐵呼嘯著開往倫敦市中心時,我的心狂跳不止,腦海中浮現出再次與艾德約會的畫麵,而這次的約會我們其實仍對彼此傾心不已。
而此前,回到二?一三年,艾德與我幾乎連朋友也算不上,更別提愛人了。那時我們瀕臨崩潰的邊緣。生活的重心已經漸漸偏離“我們倆”,而是傾向於想盡辦法備孕和懷孕,我們似乎已經忘記自己是誰。莫非眼下我有機會審視我們之間到底哪裏出了岔子,並且做些什麽來彌補――比如告訴他我仍然愛他,我想要的是他,而不想繼續嚐試要孩子,我隻想做回他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