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二零零零年一月二十日1
我睜開眼睛,頓時嚇得魂不附體。一張麵孔赫然出現在我眼前,近得幾乎快要貼到我的臉上――深色的胡楂從他下巴上的毛孔裏鑽出來,宛如沙漠裏的仙人掌,他張嘴呼出的氣息有一絲汙濁。我微微挪動身體,觀察著他鼻孔張大時裏麵擺動的絨毛,和他被房間的暖氣滲得汗津津、閃著光的皮膚。我繼續向後挪了挪,開始看清楚他整張臉的樣子,他仍在熟睡,深色的睫毛在臉頰上叉開,一綹頭發緊貼額前,他的臉凹進枕頭裏,豐滿的嘴唇被擠得嘟了起來。
一見到艾德,上次和他在亞曆山德拉公園沐浴陽光的記憶瞬間湧入腦海,我心中洋溢著幸福。此刻,他就在眼前,這意味著我說的那番不要孩子的言辭並沒有把他嚇跑。
我已經好久沒有如此細致地端詳他的麵容了――我有這樣做過嗎?――而我此刻正把握著每分每秒,盡量把每一幀畫麵都銘刻在記憶裏,這樣我就永遠不會遺忘了。
過了一會兒,他動了動,翻了個身,由於擔心他會在我還沒來得及熟悉環境之前醒來,我趁機逡巡了一下房間四周。
我仰麵躺在床上,眼睛凝視著天花板。灰泥上出現了幾道裂縫,房間中央的燈具上掛著一隻光禿禿的燈泡。我右邊是一扇門,上麵扣著一根插銷,還貼著幾張消防安全指示。我在某家旅館裏。
我坐起來,目光朝著房間的其他地方掃視了一番:眼前是一扇敞著的門,我看見門後的坐便器的座圈向上翻起;還有一幅貼在淺黃色牆上的《耶穌受難圖》,一個櫃門緊掩的衣櫥,和一把靠背上掛著帆布包和幾件套衫的搖搖晃晃的木頭椅子,僅此而已。我知道我們在哪兒了!這是一家位於秘魯一個叫阿雷基帕的小鎮上的廉價旅館,是我們在動身去利馬的前一晚待的地方。如果剛才有人問我這間房是什麽樣子,我可能無法形容,而此刻我再次親眼見到它,便完全清楚了我們所在的位置。我興奮得渾身顫抖。在艾德和我真正交往的幾個月後,我們抽出一些時間,請假出去旅遊,把我的願望清單上“看世界”的願望勾掉。我愛秘魯,而即將再次見到它令我興奮不已。
可為什麽是這一天呢?是發生了什麽重要的事情嗎?我還沒找到答案,但我相信我很快就會知道。
我手邊的床頭櫃上放著一本筆記本,我把它拿起來,草草地翻了翻,我一邊用胳膊肘支撐身體,一邊瀏覽著我們周遊世界時我寫的旅行日記中的隻言片語。我已經太久沒有看過這些文字了,它們讓我不禁微微一笑。
噢,上帝啊!今天真是太難為情了。我們去了泰姬陵,可傍晚回旅館的路上,我忽然肚子痛。一回到旅館,我就知道大事不妙了,我不得不衝進廁所。長話短說,總之我在裏麵待了很久,真是好不雅觀。可更糟糕的是,艾德就在外麵,隔著薄薄的一扇門,他差不多什麽都聽見了。我是說,我知道我們以前在同一間宿舍住過,但這個可憐的家夥從來沒見過我上廁所的樣子,更別提看到我拉得昏天黑地了!還有那股味。我的天啊!臭氣熏天。事實上,噢,天啊,我想它可能又要來了。我得去了,我太――
日記突然中止,可即使是現在,回頭看這段文字,也不禁讓我臉紅起來。我記得那一天。毫不誇張地說,也許我們之間的關係正是在那一天永遠地改變了――就是在他見到、聽到和聞到我和我的德裏腹那天。我一直羞得無地自容,可艾德卻不顧一切地讓我寬心。
如果當時我能意識到這隻是我們之間許多次坦誠相對,卸下體麵包袱中的一次經曆該有多好,因為後來生活中的疾病和生育治療會將我們之間殘存的最後一絲尊嚴抽離得幹幹淨淨。
在我把日記本放回原處的時候,身邊傳來一個悶聲悶氣的聲音說道,“現在幾點了?”我扭過頭去看他,可看到的卻並非一張臉,而是一隻枕頭。真搞不懂他怎能忍受那種東西蓋在腦袋上;它散發著一股難聞的黴味。
我伸手去拿我的手表。
“九點半。”
他猛地驚醒,突然坐了起來,一臉驚恐地看著我說:“他媽的!我們趕不及了!”
“什麽趕不及了?”
他衝我皺了皺眉頭。“那輛該死的汽車。”他一邊說一邊扯掉身上的毛毯,跳下了床。看到他赤身裸體的樣子,一個冷戰傳遍我的全身,我試圖不予理會。他跨著大步穿過房間,在他的帆布包裏一通翻找。我竭力不去盯著他看。不一會兒,他從一個塑料文件夾中抽出兩張皺巴巴的票,眯起眼睛看了看。
“他媽的!”他又說了一句,隨即把票塞到我手上,“十點半發車。我們得走了。”
我跳下床,雖然不確定我們到底要去哪兒,但我意識到情況緊急。我們匆匆穿上衣服,刷了牙,又把其他東西通通塞進包裏,朝前台走去。櫃台後麵的女人似乎不知道我們有多急,用了很長時間來清點我們交的錢和歸還護照。終於她做完了這一切,我們跑向大街,沿著一條滿是塵土的道路狂奔起來。我一味地跟著艾德穿過各種老式車輛川流不息的大馬路,經過花花綠綠的店鋪、雅致的禮拜堂和高聳的棕櫚樹,但願他知道我們的目的地。終於,我們拐了個彎來到車站。人們在煙氣繚繞的空氣裏忙得團團轉,有人在用西班牙語高聲喊話,有人揮舞著手臂,汽車喇叭發出嘟嘟的鳴笛聲,手提箱也被扔得到處亂飛。我們該怎樣找到我們要乘的車呢?
過了幾分鍾,我們順利到達。上車後,我們找到位置坐下,而我們的帆布包正被扔進貨艙。我拿出隨身聽,插入一盤艾德給我混搭的磁帶,隨即向後一靠,從空調車廂中望著窗外一片熙熙攘攘的景象,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我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去過倫敦之外的地方了,因此這一切讓我有些措手不及。
“謝天謝地趕上了,”艾德一邊說一邊撥弄著吊扇,“不夠錢再買一張車票了。”
我一言不發,等他繼續說下去。
“在秘魯隻剩下最後一天,你能相信嗎?”
“不能。”我說道。
他瞥了我一眼,“你沒事吧?”
我點點頭,“嗯,我挺好的。就是有些累。”我打了個哈欠,證明我所言非虛。
我們愜意地靜靜坐了幾分鍾。終於,車子緩緩開出車站,搖搖晃晃地駛向馬路。我放鬆下來,望著窗外蓋了一半的房子嗖嗖地飛馳而過。我聽著發動機的嗡嗡聲、悶悶的說話聲,偶爾幾句用西班牙語喊話的聲音,和艾德在我旁邊吃薯片時發出的哢嚓聲,迷迷糊糊地進入夢鄉。
這次旅行是艾德的主意。
“我們把你的願望清單勾掉一些吧。”這是他在短短幾個星期前喝酒時說的。那次隻有我們幾個人――簡,幾個工作中的朋友和艾德的騎行夥伴喬希――下班後來到卡姆登區的一家酒吧,圍在一張台子上。我們在暢飲時刻點的酒水在我們麵前一字排開,搖搖晃晃地擺在黏糊糊的桌上,模糊樂隊的《毫無魅力的男人》從我們腦袋旁邊的揚聲器裏傳了出來,震耳欲聾,我們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大,與戴蒙?亞邦悅耳的音調和身邊其他人的喊叫聲一較高下。
“什麽?”
“我們一起看看世界吧。去旅行吧。”
“我不能說走就走啊――我還要工作,還得付房租呢。”
“唉!得了吧,柔伊,你總是找這些借口,所以這就是你從來做不成這件事的原因。”
我稍稍側身靠著簡,這時,一個留著長發的男人正拿著三杯啤酒推推搡搡地經過我們的台子,差點把我們都撞飛。
“對,但這些並不是借口,而是原因。這不一樣。”對於他的言下之意――我並不是很想去,或者害怕,我感到很氣憤,盡管這有很大部分是實情。
艾德白了一眼,“太較真兒了。你知道我的意思。我輕易就能空出時間,雖然總會有園藝工作可忙。而你也可以請假,我們不是要一走好幾個月。最多也就三個月,這完全可行呀,不是嗎?”
我旁邊的簡點點頭,“他說得對,柔伊,你完全可以放手去做。雖然這的確意味著你得拋下我,留我一個人在公寓裏每晚都哭成淚人……”她假裝哭了起來,我朝她肩上打了一拳。
“那工作怎麽辦?我不能就這樣一聲不響地離開吧。我很用心地對待這份工作。我正處在競選的緊要關頭。”雖然借口層出不窮,但都被艾德一一否定。
“聽著,柔伊,你隻能去問,而他們也隻能回答同意或者不同意。可你想想,一起去世界其他地方看看,這是多麽奇妙的事。我們可以去南美、巴西、秘魯、玻利維亞,可以爬爬山、騎大象,在大海裏遊泳。這太棒了……”
一提到這些地方,我的胃猛地一縮。我以前對於旅行的想法隻不過想想而已,就像你們幻想的中彩票一樣――心裏總想著它有一天會實現,但卻告訴自己其實永遠也不會。此刻,當許多真正要去的地方和各種理由擺在眼前時,我不禁對即將發生的事感到恐懼。我喝了一大口杯子裏的劣質白酒,隨即砰的一聲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酒從杯口濺了出來,滲進啤酒墊裏,連我的牛仔褲也遭了殃,沾上了幾滴汙跡。
艾德注意到我有些不情願,便望著喬希,向他尋求精神上的支持,“喬希,給柔伊講講南美這個地方有多棒。”
喬希的臉上露出喜色,“噢,天啊,實在太棒了!我在那裏得到了人生中最美妙的經曆。你想知道些什麽?”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為了消除我的疑慮,他們兩兄弟給我講他們到過的地方,和見過的人。我覺得自己已經別無選擇,所以當單位同意我無薪休假的時候,我隻好答應動身。
所以現在我們才來到這裏,艾德和喬希果然所言不虛。我度過了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我很感激他們對我的軟磨硬泡。
艾德在我旁邊挪了挪身體,我抬起頭,脖子發僵。我肯定靠在他的肩上睡著了。艾德正打著瞌睡,於是我透過有些髒兮兮的窗戶向外看,一邊望著不停變換的風景,一邊按揉我酸疼的脖子。破舊不堪的房屋已經不複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塵土飛揚的曠野和幾處低矮的灌木叢,車的兩旁有好幾英裏都寸草不生。慢慢地,道路開始蜿蜒拐進一片崇山峻嶺之中,各種喬木更加青翠,周圍也變得鬱鬱蔥蔥。汽車左邊的峭壁直插雲霄,而右邊則是看不見底的萬丈深淵。我們的車與深穀之間隻隔著一道看起來很不結實的安全護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