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二零零零年一月二十日2
我盡量不去想這些。
我們沿著山路越爬越高,與此同時,薄霧漸濃,山裏變得霧氣騰騰,懸崖峭壁幾乎完全消失在我的眼前。可我們的車卻似乎仍在飛速行駛,真不知道司機哪裏來的本事,竟能看得清路,還開得這麽快。
忽然間,一陣記憶湧入我的腦海,我倒吸了口涼氣。
這一天我們差點喪命。或者說,我們至少真的以為必死無疑。一股血液衝上我的腦門,我一把抓住艾德的手。他睜開眼睛,衝我微笑。
“還好嗎?”
“嗯。可是艾德……”
“嗯?”
“你往窗子外麵看。”
他望向窗外,隨即我感覺他身體一緊。
“司機怎麽能看清方向呢?”我竭力使聲音保持平穩,但聲音裏的顫抖連我自己也能聽見。
“呃,他一定對這條路了如指掌吧。”連艾德的聲音聽起來也有些沒把握,這讓我更加害怕。他不是個容易慌的人。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我也緊緊抓著他的手,直至指關節脹得發白。
“哎喲,你沒必要現在就把我捏死吧。”
“抱歉。”我鬆開手,他朝我靠得更近了些,我們之間甚至不存在一絲一毫的空隙。
接下來的幾分鍾,我們靜靜地坐著,看汽車朝山頂進發。車的速度已經大幅下降,在我們前方,一輛大卡車的車燈在濃霧中若隱若現,隨之而來的風仿佛要把我們的小巴士吹落懸崖。每一次我都屏住呼吸,心想這一次怕是躲不過了――可每次我們都安然無恙地經過。隨著霧氣越聚越多,司機越發難以看清前方的道路,於是我們的小巴士漸漸慢了下來。
“我們可能要死在這兒了。你經常會看到一些車禍的報道。這種事輕易就會發生。”我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
“我知道。”艾德說。
他沒有試著安慰我,沒有轉移話題,也沒有對此付之一笑,這使我感覺更糟。相反,他伸出手臂摟著我,把我抱得更緊了。我的耳朵貼在他的胸口,隔著薄薄的T恤衫,我能聽到他的心在怦怦直跳。他是如此有活力,而且就在這裏,此刻我有機會去做一件上次沒做的事。我甚至不需要停下來思考。
我扭過頭,這樣我能揚起目光凝視著他,他也低頭看著我,我們的眼睛僅隔咫尺之遙。他藍色的眸子黯淡了下來,變成一種深邃的墨藍色,他的臉上刻著憂慮,額前也攀著一絲皺紋。
“艾德?”
“嗯?”
“我愛你。”雖然音量比耳語大不了多少,但我知道他聽見了,因為他的表情變得更加溫柔。這句話我從他去世的那天起就一直渴望對他講――在我們上一次的這趟旅途中,盡管我們對彼此愛得神魂顛倒,但我卻忍著沒說出口,因為我希望他先說――而現在這句話正飄蕩在我們之間的空氣中,將害怕與恐懼一掃而空,除了我和艾德,什麽也沒留下。
他緩緩低下頭,直至我們的鼻尖幾乎快要觸碰在一起,我感覺到他呼出的氣息拂過我的臉頰。它帶著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和溫暖的麝香味――這種味道讓我魂牽夢縈,隱隱作痛。
“我也愛你,柔伊。永遠都愛。”
聽到這句我們太久沒對彼此說過的話,我的心中幾乎溢滿了幸福。他在我的嘴上親了一下,他豐滿的嘴唇很溫暖,帶點鹹絲絲的味道,我也回吻他,抱著他,仿佛這是我們在一起的最後時刻。
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我不想哭,但我能感受到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我拚命眨眼睛,忍著不讓淚水掉下來。可眼淚卻止不住簌簌地從臉頰滑過,落在了艾德的T恤衫上。
“啊,柔伊,別哭。”我們都望向窗外,隨即他回過頭,把我的肩膀摟得更緊了。“我們會沒事的。一定會。”
我用袖子揩去臉上的淚水,扭過頭再次望向窗外,旅途的恐懼又回到了腦海中。汽車依然行駛在危險的山路上,我愣愣地望著窗外,盡量不去想跟死亡有關的事,也不去想會不會因為車子墜落懸崖而喪命。此刻我無法想象艾德即將死去的畫麵。
感覺像是過了好幾個小時,我們終於來到山的另一邊,開始下坡了,霧氣也開始漸漸消散,宛如扯掉了一張毛毯。我聽見身旁的其他乘客在意識到我們成功了,並且即將安全抵達時發出寬慰的竊竊私語聲,而在此之前我幾乎沒意識到這些人的存在。
汽車轟隆隆地駛在鄉村公路上,由於危險已經過去,車速也隨著漸漸平坦的道路而越來越快。我觸摸著身旁艾德那溫暖而結實的身體,腦袋隨著他的呼吸上下起伏,心裏感受到一種莫大的喜悅。我盡可能多地深吸一口氣,隨即一下子全吐了出來。艾德抽出身,低頭看著我。
“親愛的,你還好嗎?”
我點點頭,淚水又在眼眶裏打轉,“嗯,隻是高興一切都結束了。”
他認真地點點頭,“剛才還真是有些驚險呢,對嗎?”
我對他輕描淡寫的陳述不由得微微一笑。“有點。”我頓了頓,忽然臉紅了起來,“你知道嗎?我剛才真的以為我們要死在那兒了。”
“我也是。”
“所以,你知道嗎,我很高興我說了――我說的話。”我雙頰通紅。
“我也是。”
“嗯,很好。”我瞥了一眼我的膝蓋,拂去一粒幾乎看不見的麵包屑。他牽起我的手,拉向他的嘴邊,然後輕輕在手背上吻了一下。
“別害羞,柔伊。我很高興你說了那句話,我也很高興我自己同樣也說了。我真的比你想象中還要更愛你,我想我從第一眼見到你開始就喜歡上了你,那天你在我們學生宿舍的廚房裏,看起來就像嚇傻了一樣――不過很可愛。我後來才意識到,沒和你在一起我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渾蛋。”
我的呼吸似乎全都堵在了喉嚨裏,我咽了口氣把它們清走。他一直都愛我。但在我們倆在一起的那些年裏,他從沒對我說過這些話,片刻之後,我才領會到其中的重大意義:它是新出現的,這也就意味著有些事情發生了改變。雖然不知道改變了多少,但此刻我並不在意。這樣就足夠了。今天除了好好享受再次與艾德在一起的時光,我沒有別的能做的了,我暗下決心如果今天是我們的最後一天,至少我們要快樂地度過。
終於,汽車駛入車站,司機熄了火。我們身邊響起一陣歡呼聲,人們欣慰地鼓著掌。艾德也加入進來,燦爛的笑容使幾道皺紋深深地印在他的眼角和嘴邊,他的雙目熠熠生輝。
我們站了起來,他拉著我的手走下車,取回我們的包,然後穿過繁華的街道朝旅館走去。一路上我們誰都沒有說太多的話,隻是靜靜地享受著彼此陪伴的幸福時光。
然而當我們到達房間後――牆上沒有任何裝飾,床也看起來硬邦邦的――一股倦意向我們襲來,盡管製訂了逛逛這座城市的計劃,我們卻雙雙癱倒在床上。
“嗯,今天可真有意思。”
“也可以這麽說。”
“你知道嗎,柔伊?我想我從沒遇見過這麽驚心動魄的旅行。我是說,我曾經坐過一次可怕的航班,那架飛機晃得很厲害,感覺就像要從天上掉下來一樣,可即使在那個時候,哪怕想到可能會從幾千英尺的高空墜落,我也從沒像今天這樣害怕過。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我能感覺到他正看著我,於是我扭過頭麵對著他,與他四目相對。
“我?”
他點點頭,“對。以前都隻是我一個人,呃,顯然我也不希望英年早逝――”他的話使我心頭一緊――“但如果真有什麽不測,呃,的確可能發生。可一想到要失去你――這是我能想到的最痛苦的事。這太可怕了。”他停了下來,雙頰微微變紅。“我知道我聽上去像個傻瓜,但這是我的真心話。”他尷尬地聳了聳肩。
“啊,艾德,你聽上去一點也不像傻瓜。我也有同樣的感受。一想到失去你,我就覺得心仿佛被撕裂一般。我不知道以後怎麽活下去,我是說假如。”我迅速掩飾我的口誤,但他似乎沒有注意。
我們靜靜地躺了一會兒,他的臉上露出燦爛的微笑,“嗯,說得很認真嘛。”
“相當認真。”刹那間,我悵然若失,但我鬆了口氣。在經曆了這樣的一天之後,我需要找點樂子。
他坐起來,雙手一拍,說:“咱們出去吧。”
“出去?去哪兒?”
“我不知道。吃東西、散步、喝酒,我想我們需要這些。”
我也讓自己坐了起來,“艾德華?威廉姆斯,這一次我想也許你說得對。”
“就這一次?我永遠是對的。”
我們下了床,匆匆換上幹淨的衣服,便朝著這座繁華的城市出發。我們漫步經過利馬大教堂和幾座禮拜堂,在各種商店走走逛逛,坐在商場裏小口品著特濃咖啡和葡萄酒。從下午剩餘的時間到傍晚,我竭力不去想其他事情,隻想著此時此地的一切。艾德就在這兒,我們都很年輕,我們在盡情享樂,我們深愛著對方。
我別無所求。
後來,我們回到房間,跌跌撞撞地爬上床,身體蜷在羽絨被裏。我們喝得酩酊大醉,心裏卻很高興。當我躺在艾德的懷裏,即將迷迷糊糊睡去的時候,我不禁為明天不必經受宿醉的折磨而鬆了口氣。我的心裏既充實又滿足,在大腦一片空白之前,我最後一刻的想法是希望還能與艾德共處一天。隻要一天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