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二零零一年五月十二日1
今天早上我還沒睜眼,就知道我又回到了過去,回到了另一天,我的心狂跳不止,必須深吸幾口氣才能平靜下來。我並不在意這是哪一天,它隻要是過去的一天就夠了。
外麵的天剛蒙蒙亮,我匆匆地爬下床――還是我和簡合租的公寓裏的床――走進客廳,肩上披著一條毛毯,抵禦微微的寒意。此刻,我正蜷縮著坐在沙發上,身邊堆滿了紙箱。我小口抿著一杯奶茶,望著對街大樓後麵墨藍色的天空漸漸放亮。
我知道今天將會發生什麽事――這些箱子已經透露了――而我對搬去與艾德同住感到興奮不已,但我心裏在想,對於這件事我可以嚐試做出怎樣的改變,我能否另辟蹊徑,改變曆史的進程。這也許能阻止艾德的死亡。我知道一定有什麽是我可以做的。
喝完茶,我順手把杯子放在茶幾上,站起身,雙手舉過頭頂伸了個懶腰。身上的毛毯順勢滑落在地上,我懶得去撿,此時氣溫已經回升,清晨的寒意也已經煙消雲散。我光著腳穿過客廳,進了小廚房,站在冰箱前麵。冰箱上覆蓋著一層照片,全都被磁鐵橫七豎八地吸在門上,此外還有收據、優惠券和其他一些我們不知道有何用處的東西。它們多到你幾乎看不見下麵那扇白色的冰箱門。
這些照片看起來很熟悉,可我從未細細察看過它們。而此時此刻,我站在原處認真地看了起來,努力回想過往的生活。我的目光被中間的一張照片吸引,照片裏有我、簡和兩個英俊的男生。那是很久以前去希臘度假時拍的,我們盡情狂歡,幾乎沒怎麽見過太陽。我們的眼睛閃閃發亮,皮膚也泛著微光,看起來醉醺醺的。我們在餐廳的桌子旁邊握著酒杯,衝著鏡頭微笑的照片也多得不計其數;還有各種畢業照、生日聚會的照片、我和艾德的照片、我和簡的照片、簡和早已被忘卻的男生們的合照。這些照片記載著我們的生活與愛,我不禁露出了微笑。
上麵有一張我們當地一家西班牙小吃料理餐館買一贈一的餐券、一張提醒我們再買些牛奶的便利貼和幾張收據。還有一張從巴塞羅那寄來的明信片。我把它從回形針上取下,翻了過來。
我們玩得很開心,一直在購物,也品嚐了一些美食。這裏每天都陽光明媚,但是很冷,不過比家裏好。你會喜歡這兒的,你應該帶柔伊一起來。回見,親愛的。
愛你的媽媽和羅傑
我微笑著回憶起往事。蘇珊這一輩子幾乎很少有男人陪在身邊,但她和羅傑在一起的很長一段時間都感到很快樂。然而正是這次旅行讓她意識到兩人有著不同的追求,隻好分道揚鑣。他一心想要和不同的人共度春宵,而她卻自私地想讓他忠心不貳。可憐的蘇珊,她吸引的似乎總是那種男人――包括艾德的爸爸――不知道是何緣故。想到這裏,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另外一段痛苦的回憶,使我不由得眉頭一皺。是關於我和艾德的。當我們剛旅行回來的時候,由於我們之間變得越來越如膠似漆,加上對彼此的信任,話題已經轉到了婚姻上,更確切地說,是艾德父母的婚姻。
“呃,在我父母婚姻的不幸之後,我絕不希望重蹈他們的覆轍。”他曾這樣說道。雖然他隻不過是隨口說說罷了,但卻像刀子一樣紮人。
“什麽,一點也不嗎?”
他搖搖頭,“何必呢?婚姻也沒讓父母白頭到老,而且婚姻顯然對他沒有任何意義。如果一個人本身就不是什麽正人君子,那麽婚禮和薄薄的一張紙根本無法改變這一點。”他粗著嗓門,情緒激動,他感情的強烈程度讓我大吃一驚。我一直都知道在他父親去世前,他父母的婚姻很不幸福,但我卻從不知道他對這件事的態度如此強硬。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我並非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嫁出去,但我心裏總想著有一天會的,而且最近我一直想象或許與我步入婚姻殿堂的那個人正是艾德。不過現在,他似乎存有不同的想法,而且看樣子我沒有任何辦法能讓他回心轉意。可這並沒有阻止我想要嚐試的決心。
我盡量不去想這件事,重新把注意力轉到照片上。這裏有太多的記憶,太多的朋友、家人和歡樂的時光。有一張照片上是我的老同事兼朋友露西和她剛出生的寶寶,她是我們當中第一個懷上孩子的。對我們大部分人來說,懷孕生子是件遙不可及、捉摸不定的事。可露西和她的男朋友傑克卻對此做了詳盡的計劃,他們滿心憧憬,而且過得很幸福。當我伸出手指輕輕劃過那個小女孩漂亮的臉龐時,我的心稍稍緊繃了一下。
“你起得真早。”簡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扭過頭,看見她睡眼惺忪,頭發蓬亂地翹著,就像被割草機鉸過一樣。
“你也不晚嘛。”
“是啊,睡不著了。失去我最好的朋友讓我太難過了。”她做了個鬼臉,努努下嘴唇。
“對不起。”
“沒事。你很興奮吧?”
“迫不及待。”我即將離開這套公寓,搬去與艾德同住。此刻想到這件事,不禁喚起我記憶中那令人興奮的一天。
決定住到一起是我們邁出的很大一步,而意想不到的是,這竟然是艾德提出來的。
“我花了大把時間在你們公寓裏,我們不如住在一起吧。”有一天,他在我們舒展著四肢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時候說。
“嗯。”我並沒有認真在聽。
“那我們為何不這樣做呢?”
我皺了皺眉頭,試圖開始關注我們的談話。我意識到形勢發生了變化,“我們為何不做什麽呀?”
艾德稍停了一下,我認真地看著他,等他開口。
“我們可以――呃,一起去找個地方。”他扯掉牛仔褲上一根不顯眼的線頭,避免與我四目相對。他很少會這麽靦腆,我很清楚他費了多大勁才提出這個建議。我決定不讓他太為難。
“艾德華?威廉姆斯,你是在問我要不要搬去跟你一起住嗎?”
他聳了聳肩,“呃,是的,我隻是在想如果我們,呃,真的在一起住的話,生活會更輕鬆。”
我讓他的話在我們之間停留片刻――找一套房子。
“更輕鬆?”
“對呀,呃,”他又聳了聳肩,“免去了在各自住處之間的通勤。我們可以把東西都集中到同一個地方。還有――呃,這挺不錯的。”
我的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對,是挺不錯的。但不隻是‘不錯’,而是‘太棒了’。艾德,我很樂意。”
於是我們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開始在倫敦北部四處找房子――從托特納姆邋遢的街道一路找到漢普斯特德樹木茂密的林蔭路,而我們的錢僅夠在這裏租很小的一套房――最後選定克勞奇恩德區,緊挨著亞曆山德拉宮。後來,我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簡。
“你要拋棄我,是嗎?”她裝作很生氣的樣子說道。但我知道她沒有生氣,因為在我們搬到新家的那天,她給我們買了一瓶普羅塞克酒慶祝。
而現在正是那一天,我即將再次經曆這一切。上一次我整天都興奮不已,而此刻我的心裏卻交織著一種既緊張又幸福的感覺。
在我們塔夫內爾公園的小公寓裏,簡正腳步輕快地在廚房裏來回走動,她用勺子把咖啡舀在一張濾紙上。我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不禁笑了笑。我懷念這一切,懷念簡的陪伴,懷念自由自在地相處的感覺。她扭過頭,發現我正注視著她,問:“你還好嗎?”
“嗯,很好。隻是我會想念你的。想念這裏的一切。”
她長歎了一口氣,“是啊,我也一樣。非常非常想。”隨即她轉過身去。當我正準備對她說聲抱歉的時候,她打斷了我。
“烤麵餅?”她拿起一塊麵餅在空氣裏揚了揚。
“好啊,那你做吧。謝謝!”
她按下烤麵包機,然後麵對著我。
“艾德肯定不會把你照顧得這麽好。你確定不想留下來嗎?”她噘著嘴,假裝很生氣,樣子十分滑稽。
“呃,聽起來很誘人……好吧,快!我來給艾德打個電話,告訴他我改變主意了。”
她笑了笑,“哈,要是你真的打了,他會殺了我的!”
烤麵餅跳了出來,她在上麵塗抹了黃油,把它遞給我。“謝謝!”我咬了一大口說道,“嗯,這姑娘做的烤麵餅真香。你以後肯定會是個好太太。”
“哎呀,走開啦!”她一邊說一邊拿起一隻濕漉漉的茶包朝我扔過來。我躲避及時,它掉在了我身後的沙發上。“哈,拿著你的押金。”說完她哈哈大笑,我也朝她吐了吐舌頭。
“所以,貨車什麽時候到?”
“十二點左右。”我掃了一眼客廳,看看是否落下了什麽沒有打包。看樣子我還是挺能幹的。
我絞盡腦汁地回想在我搬出去之後誰搬了進來。如果我不提一句的話,似乎說不過去。我記得有一個古怪的女孩,名字叫露絲,她隻搬進來住了幾個星期,在簡當場抓到她從簡的錢包裏偷錢之後沒多久,她就搬走了,我心裏不禁又感到一陣愧疚。我暫且不去想它。
“露絲什麽時候搬進來?”
“明天。但願她不是個壞得無可救藥的人吧。”
我沉默不語,簡立刻起了疑心。
“怎麽了?你認識她?”
“別傻了,我怎麽會認識她?”這句話即使聽在我自己的耳朵裏也覺得很牽強。簡向我投來了異樣的目光,“隻不過――呃,當心一點。誰知道她會不會是個沒人要的白人女瘋子。”
“噢,謝謝,這可幫了我大忙。”
“好了,”我吃完最後一口烤麵餅後,試著轉移話題,“我要去準備一下了。多謝你的早餐。”我從高腳凳上跳下來,拿著我的茶,走向浴室。
我發現自己又站在了鏡子前,看著裏麵的影子。我的頭發顏色不深,剪得很短,劉海修得整整齊齊。這可不怎麽像我,這個形象使我看起來特別年輕。我一定有――什麽?二十六歲?我看著像十三歲。
我衝了個澡,換上我留在椅子上的衣服,然後開始把箱子拖到客廳。簡已經不見蹤影,但我聽見浴室裏有嘩嘩的水聲。
終於到了中午,艾德和那輛我們租了一天的貨車都到了。當他蹦蹦跳跳地爬上公寓樓梯的時候,一臉得意的樣子。
“你怎麽了?”
“噢,沒什麽。”他的眼睛裏流露出頑皮的神情。
“艾德華,你在搞什麽名堂?”他咧開嘴笑了笑,隨即牽著我的手,把我拉下了樓。他把我帶到貨車旁邊,猛地打開後門。原本空蕩蕩的車廂裏擺著一張破舊的皮沙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