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二零零一年五月十二日2
“我在一家舊貨商店淘的。雖然我知道住的地方已經有家具了,但我想你會喜歡的。”
“噢,艾德,這太棒了。”我一把摟住他說道。這個沙發很像幾周前我們出去買被套和坐墊時我指的那張。
“我們真的需要這些坐墊嗎?”艾德說道。
“對呀。”我回答說。
“可它們有什麽用呢?”
“看起來漂亮唄。”我惡聲惡氣地說道,“我可沒住在單身公寓裏。”
艾德聳了聳肩,不再幹涉我。然而就在我們準備離開那家店的時候,他發現我正充滿渴望地看著一張華麗的棕色皮沙發。雖說與現在這張不是一模一樣,但卻非常相近,這說明他留心了,而這可比沙發長什麽樣有意義得多。
我在他的臉上親了一口。
“好吧,那你要來幫我搬那些箱子嗎?”
“遵命,老板。”他順從地跟我上樓,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裏,我們把箱子從公寓搬上了貨車。對於那麽小的一個房間而言,我的東西似乎太多了。終於在一切搞定之後,我們準備離開。
“以後隻要搭一趟公共汽車就能見麵了。”我淚汪汪地抱著簡說道。
“別哭了,傻瓜。以後我每天都會過去蹭晚飯的。”
艾德一言不發,臉上露出一絲恐懼的表情。
“好吧,每隔一天。”簡笑了笑,“艾德,不要看起來這麽害怕嘛。我隻不過開個玩笑。”
“噢,對不起,”他臉紅地說道,“抱歉。”
道別之後,我們登上貨車離開了。雖然克勞奇恩德距離我和簡在塔夫內爾公園的公寓――抱歉,是簡的公寓――隻有不到兩英裏,但這卻標誌著一個時代的結束。當我們堵在通往我們新家的下坡路上時,我感到悲從中來。
在某些瞬間,我隻希望時間靜止,哪怕是最細枝末節的東西也不會發生改變。盡管這在其他人眼裏,也許並沒有太大差別,但我們來到新公寓裏最初的幾個小時就屬於這種時刻。
我的視線隨著天上的一條飛機雲移動,茫然地思索它將通向何處。這道白線孤零零地劃過淺藍色的蒼穹,我盯著它,直到它漸漸消散,眼睛裏也開始滲出淚水。我緊閉雙眼,稍稍向右扭頭,試著緩解因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而緊繃的脖子。在我的腦袋下方,艾德腹部的肌肉也緊繃著,等待我挪動位置,當我再次舒服地靠在上麵時,它便又鬆弛了下來。我能感覺到這隻“軟枕頭”――他的肚子伴隨他的呼吸緩慢地上下起伏,而我的腦袋也隨之緩慢地一上一下,一起一伏。
這套公寓附帶的小花園是艾德最終選擇它的決定因素。他渴望有一片室外的小天地、青蔥的草木、清新的空氣,以及平和靜謐的生活。縱然這裏無法滿足他所有的願望――這裏仍然是倫敦,你根本無法忽略左鄰右舍的聲音――可目前艾德似乎很滿足。我們剛到這裏,艾德就迫不及待地想走到室外,所以此刻我們都躺在高低不平的鋪路板上,盯著天空發呆,我全身的重量仿佛都壓在了地上;我意識到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淋漓盡致地體驗到一種滿足感。此刻,我拒絕任何不好的想法進入我的腦海,全心感受著我與艾德的心貼得有多近。這一切太不可思議了。我的雙腿筆直向前伸展,手臂一本正經地交疊在胸前,肘部觸及兩旁的地麵,以免翻倒。艾德的身體與我的垂直;我們在木甲板上組成了一個T字形。一瓶喝了一半的普羅塞克葡萄酒擺在我們旁邊,裏麵的氣泡在陽光下緩慢、慵懶地浮上來。周圍的花草樹木沙沙作響,聽起來像在竊竊私語,偶爾傳來的幾聲叫喊打破了這裏相對的安寧。
我的臉頰變得溫暖起來,我能感覺艾德身體的熱量正傳到我的身上,使我感覺很燥熱,可我不想移動。我希望永遠這樣待著,時間也在此刻停止。我希望一切都不會發生改變。
這時在我腦袋下方,艾德腹部的肌肉再次繃緊,但這次沒有立刻鬆弛下來,他繼續坐起身,使我不得不抬頭,我的脖子也因受力而繃得緊緊的。我用胳膊肘把自己支撐起來,拚命眨眼睛,然後用前臂遮住眼睛,盯著他看。
“你在幹什麽?”我喃喃道,隻見他坐起來,身體前傾,手臂朝我伸來。就在我以為他即將觸碰到我的時候,他的手從我身邊擦過,片刻之後,他縮回來的手上多了一瓶水。他擰開瓶蓋,將它送往嘴邊。
“抱歉,口渴了。”他猛地仰起頭,頭發也隨之向後甩動,他貪婪地喝著瓶子裏的水,每喝一口都有一堆氣泡湧上來。一道水線從他的嘴角溢了出來,劃過他的臉頰,滴在他的肩膀上,滲進T恤衫裏,留下了一塊深灰色的水跡。終於,瓶子空了一半,他擺正腦袋,拿開瓶子,用手背揩拭了自己的嘴巴。他的雙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使我無力抗拒。我向前探過身親吻他。我與他深情接吻,而他也用濕潤溫熱的口腔回應。緊接著,我鬆開了他。
“抱歉,我情不自禁了。”我嬉皮笑臉地對他說道,他的臉上也綻開一絲笑容,眼角處細細的皺紋呈扇形散開。
“好吧,不怪你,誰叫我如此迷人呢?”他聳了聳肩,敞開雙臂。
“的確。”我對他笑了笑,而他的笑容卻淡了下來。我知道他在等我像平時那樣打趣他。但我這次不會這麽做。我不希望任何事情將這一刻的興致毀於一旦,所以我沉默不語。我仰麵躺下來,伸出手臂放在腦袋下麵,充當臨時枕頭,繼續凝視著天空。艾德仍坐著不動,他的影子映在我的胸前。我能感覺到他在望著我。
“這樣很不錯,對嗎?”片刻之後他對我說道。
“嗯?”
“我是說,這裏。”我用眼角的餘光瞥見他揮舞手臂,將我們倆、這個小花園和公寓囊括其中。我抬起頭環顧四周,眼睛在陽光下半眯著。然後我看著他:他的頭發總是頑固地耷拉在眼睛上方,皮膚因成日在戶外工作曬得有些黝黑,下巴上深色的胡楂也開始冒出頭來,我知道他說得沒錯。這一切正合我意。
我伸手撫摩他的臉頰,手心感受著長了兩天的粗硬毛發。他把手放在我的手上,摁住不放。
“這太完美了,艾德。”
他點點頭,“是啊,咱們永遠不要讓這一切發生改變。”
沒有什麽是永恒不變的,我當然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這也就是為什麽隻過了一個小時,我們就回到了屋裏,忙著打開那些箱子。艾德打破了這片沉默。
“你不是說明天再做這些嗎?”艾德一邊從箱子裏拿出更多的盤子,拆開裹在上麵的報紙,一邊嘟囔地說道,“上帝啊!你要多少盤子才夠?”
“我喜歡吃東西。那你在家裏又要養幾盆植物呢?”
“三盆!隻有三盆!”
“真的嗎?”我揚起眉頭,朝房間四周掃了一眼。我至少數出了七盆。
“其中有些是種在室外的呀,夏洛特?迪莫克。”
“噢,好吧,在我看來這些都一樣。”
艾德翻了個白眼,“老天啊,真是一竅不通。這樣吧,我來把這些拿到外麵去,你繼續拆這些‘生活用品’的包裝。”
他轉過身,咕噥了一聲從身後的地上搬起一盆個頭較大的植物,走出了後門。我注視著他,直到他消失在燦爛的陽光裏。然後我繼續拆盤子上包裹的報紙,把盤子堆成一堆,擺在杯子旁邊。艾德在我身後來回挪動,把植物一盆盆搬進花園。在我們最初找到這套附帶花園的公寓時,他興奮不已。對他而言,花園甚至比公寓本身更重要。
“想象一下,我們可以隨時溜出去,呼吸新鮮空氣。”他當時說道。
“艾德,這個花園隻不過是克勞奇恩德區中一塊巴掌大的地方,其餘十幾棟公寓都能看得見。它和邱園有著天壤之別。”
他聳了聳肩,“沒錯,但是也許有一天我們會在一個遠離人跡的地方擁有更大的空間。這隻不過是剛剛開始罷了。”
當時我什麽也沒說,可這個念頭此刻卻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艾德喜歡郊外,雖然他眼下在倫敦過得很開心,但這對他來說並非長久之計。可問題在於,這卻是我的長遠打算。我無法想象在其他地方生活會是什麽樣,而且我沒有任何想住在郊外的欲望。我沒有和他談論這件事,而是采取聽之任之的態度,心裏默默祈禱這不會有什麽影響。
可是終究有一天還是要麵對。
假如我現在提出這個問題,事先讓他知道我並不像他所希望的那樣――想在郊外有一套住滿小孩的大房子,會有怎樣的後果?這能否阻止我們將來的爭吵?
“艾德?”
他正上氣不接下氣地把一盆植物搬到門外,他停下來說道:“怎麽?”
“我喜歡在倫敦生活。”
“我也是。”
“可你不想永遠住在這裏,對嗎?”
他調整姿勢,將手中的花盆擱在櫃子上。
“柔伊,這東西很重,我們非得現在談這些嗎?”
“是的。這很重要。”
“那麽稍等一下。”他彎下腰,把植物放在地上,隨即雙手在牛仔褲上擦了擦,“好了,你說吧。什麽事?”
“我隻是――我擔心總有一天這一切滿足不了你。”
“什麽?我和你嗎?還是這套公寓?”
“我們倆,在城市的生活。我擔心你想的隻是把這一切當成過渡,而將來某一天我也會想搬去一個偏僻的地方,住在一套大房子裏。可是艾德,我覺得我永遠不會有這種想法。”
艾德靠在櫃子上,深吸一口氣,隨即一下子全吐了出來。他若有所思地望向遠方。
“你深思熟慮過了,對嗎?”
我聳了聳肩,“抱歉。隻是感覺有必要,呃,提一提這件事。”
“呃,你知道嗎,讓我們先好好享受當下,享受這裏的一切,等事情真正發生再考慮也不遲。是的,能住在一個空氣清新又寬敞的地方固然不錯,可這並不是生活的全部。”他凝望著我的眼睛,“我想要的是你,柔伊,而且說實話,即使我們住在一套沙漠中央的泥巴房子裏,我也不會在乎的。”
我不禁咧開嘴笑了起來,“艾德,我覺得沙漠裏不會有泥巴,那裏隻有沙子。”
他像閃電般迅速撿起地上揉成一團的報紙,朝我的腦袋扔過來,“你可真不幽默,摩根。”
“誰說的,艾德,我風趣得很呢。你會慢慢了解的。”
他頓了頓,突然變得嚴肅起來。“我想在接下來的幾年裏,我們會了解對方許多事情,你說呢?”他的聲音很溫柔,而淚水刺痛了我的雙眼。他說得沒錯,我們的確還有很多需要互相了解的地方,以及想想未來該何去何從。至少他需要想一想。我知道得太多了。
“沒錯,我想是的。”
後來,當夜幕降臨的時候,我們拆開了全部的行李。艾德和我已經筋疲力盡,撲通一聲倒在那張新買的皮沙發上。
“我一丁點力氣都沒有了!”
我依偎在他的肩上,他隨即伸出手臂保護地摟著我。
“我也是。”
他拿起電視機的遙控器,按下開關,我們靜靜地坐著,眼睛癡癡地盯著屏幕上的圖像。不一會兒,我再也撐不住了,隻好放手讓今天隨風而逝,讓生活繼續,心中期待著另一天的到來。我的眼皮耷拉下來,呼吸也變得平緩,漸漸地,我終於進入了夢鄉,任由黑暗將我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