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二零零二年一月二十六日1
“柔伊，我是媽媽。”
被電話鈴響的聲音吵醒後，我怔怔地揉了揉眼睛。我在鈴聲停止前拿起了聽筒。
“媽媽，嘿！”
“你還好嗎？把你吵醒了吧？”
“嗯哼。不過沒關係。”
我睡眼惺忪地瞥了一眼時鍾。早上七點一刻。為什麽媽媽會在早晨的這個時候給我打電話？對了，我在哪兒呢？
在我還沒弄清楚這些事之前，電話那頭又傳來媽媽說話的聲音，我努力跟上她的節奏。
“我隻是打電話來祝你今天順利。我和你爸爸整天都會想著你的；答應我，你一出來就把情況告訴我，好嗎？”
她的話讓我一頭霧水。我環顧房間四周，尋找線索，在記憶的片段宛如蝴蝶般撲閃著翅膀飛走之前，我拚命將它們抓住。
“柔伊，你還在嗎？”
“是的，抱歉，我還在。”
“你不會在哭吧？噢，親愛的，別哭。你會沒事的。一定會。”媽媽的聲音戛然而止，我心裏咯噔了一下。到底出什麽事了？
“我會給你打電話的，我保證。”
“嗯，那太好了。行了，快去準備一下，咱們晚點聊。祝你好運。愛你。”
“謝謝你，媽媽。我也愛你。”
媽媽掛了電話，可我卻依然不知所措地拿著聽筒。我站在木地板上，雙腳冷冰冰的，我意識到我在打哆嗦。我從門背後取下我的睡袍，慢吞吞地走進廚房，希望能找出一絲端倪。周圍沒有艾德的影子，可這的確是我們的公寓，至少是我們以前的公寓，也是“昨天”剛搬進去的那套。瀝水板上穩穩地放著幾隻幹淨的盤子，台麵上擱著一隻咖啡機，裏麵剩下的半壺咖啡早已冷卻。艾德最喜歡的杯子放在它旁邊，杯子裏留有一圈褐色的印跡。除此之外，我看不出任何異常的地方。我把視線轉移到餐桌上。它與往常不同，上麵沒有放任何報紙、賬單和信封――隻有一張便箋，我立馬認出艾德潦草的字跡。一看到上麵的文字，我的心仿佛驟然停止。
我去上班了。不想吵醒你。下午兩點醫院見。愛你。
艾德
醫院。
我感到雙腿發軟，於是抽出一把椅子坐下。在過去的幾年裏，我在醫院待了無數個日子，被醫生戳戳捅捅，接受各種檢查。這次又是怎麽回事？為什麽要去醫院――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我知道有一個辦法可以找到答案。
我站起來，顫顫巍巍地走向屋子裏的那間小浴室。四周沒有自然光照進來，可我並不在意。我哢嗒一聲打開燈，站在鏡子前撩起睡衣。
我頓時明白了。在我右邊乳房的一側，有一道小疤痕。大部分人根本不會注意到，可我卻看得一清二楚。這道疤痕，連同我此刻所感受到的胸部帶來的疼痛，把我今天要麵對的一切和盤托出。
現在是二??二年元月：前一個聖誕節，我發現我的乳房上長了一個腫塊。當時，我正在泡熱水澡，身旁蒸汽繚繞，彌漫在整間浴室裏，我幾乎看不清牆上的櫃子和另一頭的腳趾。當我懶洋洋地給身體擦沐浴露的時候，我突然停了下來。我再次揉了揉我右側的乳房。難道我……？那是……？我那裏長了一個腫塊嗎？
我猛地站起來，水和泡沫從我身上嘩的一聲淌下來，我幾乎從浴缸裏跳了出來。我抓起一條浴巾，裹住身體，渾身水淋淋地走到客廳。在花園裏忙活了一整天後，艾德筋疲力盡地蜷縮在沙發上，一臉茫然地盯著電視機，手上拿著一杯紅酒。當我走進來的時候，他抬頭瞥了一眼，額頭上浮現出淡淡的皺紋。
沒等他有機會開口，我火急火燎地說道：“我發現了一個腫塊。”我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的沙發上，扯掉浴巾。“這裏，”我指著我的乳房說道，“感受一下。你覺得摸起來正常嗎？”
艾德知道這時候沒空開玩笑，他認真地輕撫我乳房的曲線。當他摸到腫塊的時候停了下來，我知道他也摸到了。我全身僵住。“這不太正常，對吧？”我的聲音很輕，幾乎像在說悄悄話。
他聳了聳肩，“柔伊，老實說，我也不清楚。”
我知道他隻不過是實話實說，可這並非我想聽到的，我的淚水一下子奪眶而出。
“艾德，我得乳腺癌了！”我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
“柔伊，你不覺得你有些太誇張了嗎？沒準什麽事也沒有呢？也許本來就沒什麽。在你甚至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什麽令人擔心的事發生之前，別這麽心煩。”
“你說得倒輕巧。”我說道。
“為什麽？”
我頓了頓，“什麽？”
“我為什麽會覺得很輕巧？”他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難道因為看著你哭，看著你傷心難過、驚慌失措，還是因為知道你可能生病了？這可一點也不輕巧。事實上，這難得出奇。但是沒必要剛發現一個腫塊就情緒激動，畢竟還不知道真實情況是什麽樣。”
我怔怔地望著他，對他激動的語氣驚詫不已。
“你說得對，”說完，我用裹在此時顫抖不已的身體上的浴巾擦了一把臉，“真對不起，我隻是嚇蒙了。隻不過――你也知道，身邊經常會有這種事，而且都是壞消息，所以，呃，我……”
“你怎麽？”艾德語氣溫和地說道。
“想到要離你而去，我一下子無力承受。”我的聲音在發抖。
艾德探過身，展開手臂摟住我的肩膀。
“噢，傻瓜，”他說道，我聽出了他聲音裏的笑意，“你哪兒也不會去。我不會讓你離開的。”隨即他在我的頭頂上吻了一下。雖然我不知道他的話是不是真的，但它讓我得到一絲慰藉和安全感。我的艾德不會讓任何意外發生在我身上。
在這之後的幾天便是聖誕節，所以我隻好先安心享受假期。我們回到唐克斯特的爸媽家過聖誕。已經有好幾個月沒見到他們了，我們都滿懷期待。
“等我們多了解一些情況之後再告訴爸媽吧。”我說道。
“你確定嗎？”艾德知道我有多麽不喜歡對他們說謊。
我想了想，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會不會出現什麽令人擔心的結果，那麽現在告訴他們又有什麽用呢？“確定，咱們再等等吧。”我堅持說道，“讓我們先愉快地過完聖誕節，這一切等新年之後再處理吧。”
這是我們原本的計劃。可等我到了那裏，身旁圍繞著我愛的人，我才意識到我需要他們的支持。我需要他們。所以當我準備聖誕晚餐的時候，我一邊弄甘藍菜，一邊把這件事告訴了媽媽。
“媽，我――有件事情告訴你。”
“哦？好事還是壞事？”
我頓了頓，“呃，不太好。”
我聽見她放下了一直切著胡蘿卜的刀，問我：“柔伊，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突然她來到我身後，雙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轉過身麵對著她，把臉埋進她的懷裏。眼淚順著我的臉頰流下來，滲進了她的麋鹿套衫裏。她靜靜地抱了我一會兒。
我抽出身，擦幹臉上的淚水，然後抽了抽鼻子，“抱歉，隻不過，我還沒真正和醫生談過。目前還沒有。我――我年後要去做一些檢查。我在我的乳房裏發現了一個腫塊，我得弄清楚它是不是癌症。”
我感覺到媽媽身體一緊，但她沒有開口說話，而是把耷拉在我臉上的頭發向後捋，輕輕地吻了吻我的額頭。“媽，我好害怕。”我的聲音聽起來像在說悄悄話。
“我知道，親愛的。我知道。一切都會沒事的。”
雖然我不知道她的話是不是真的，但我對此心懷感激，感激她沒有對我刨根問底。
我讓她把這件事告訴爸爸和貝琪，後來在吃晚飯的時候，氣氛變得壓抑起來。
當大家在餐桌上默默地傳遞蔬菜的時候，我站了起來。大家都看著我。
“好，咱們別再這麽小心翼翼了。我知道媽媽把我的――我們的事都跟你們說了。”我瞥了艾德一眼，他微微地笑了笑。“但我不希望這件事把今天的氣氛搞砸了。我不希望搞砸任何事情。所以我們能不能假裝什麽事也沒有，好好享用聖誕晚餐呢？謝謝！”
在片刻的沉默之後，爸爸拿起一隻彩包爆竹，“好吧，那來拆我的彩包爆竹吧。”
我對他笑了笑，探過身去，砰的一聲扯出爆竹的一頭。緊張的氣氛瞬間煙消雲散。
大家沒有再提這件事，隻不過在我們準備開車回家的時候，他們對我說了幾句“祝一切順利”之類的話，我感激他們為我這麽委曲求全。
就這樣，在新的一年到來後，我去見了我的全科醫生，並在他的安排下做了幾項檢查。我做了超聲波掃描和活組織檢查，所以才留下了這道小疤痕。預約檢查的時候，艾德一直陪在我身邊，緊緊握著我的手。我很高興有他在。媽媽本來也想陪我一起來，但在我的堅持下隻好作罷。“我沒事，真的。有消息我第一時間告訴你。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