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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二零零二年一月二十六日2

  於是我們來到了距離做檢查一周之後的今天。這個出結果的日子。


  雖然現在事情已經過去了十多年,我還記得那天我拿到了什麽結果。一想到要重新經曆這一切,我感覺胸口有些堵得慌。誰知道這一次的結果會不會還和上次一樣?

  我可能會死在艾德前頭。這個意識像一輛列車般向我襲來,我呆呆地坐了幾分鍾,眼睛盯著我們這套老公寓的廚房裏的點滴細節。我始終覺得奇怪,為什麽哪怕你有十多年,甚至二十年都沒再見過,也沒再想過某件事,可它卻能如此根深蒂固地停留在記憶裏,感覺依然清晰如昨?

  水槽上方有一塊缺了口的瓷磚,我們總想著什麽時候去修繕一下;電灶上有一圈金屬絲徹底壞了;我知道牆上的壁櫥裏放著七隻或八隻不重樣的杯子、一盒茶包和一罐咖啡。我知道好的法式咖啡存放在冰箱裏。我知道冰箱燈總像鬼火一樣忽閃忽滅,最終會徹底不亮;而木頭桌麵上的兩圈印跡是有一天晚上我和簡喝多了,把酒杯放在上麵時留下的。我知道地板上有一道縫隙,如果我沒把椅子的角度擺對,椅子腿就會陷進去。


  盡管已經有許多年沒在這間屋子裏待過,盡管後來在其他地方一住就是好幾年,我卻仍然對這裏所有的一切如數家珍。


  如果說人的大腦是個奇怪的地方,那麽我的大腦就更讓人捉摸不透。


  當我撐著桌子站起來的時候,我的椅子與地麵摩擦發出了刺耳的聲音。在前幾次我醒來的時候,我感覺我的身體比三十八歲時更年輕、更有活力。我從未注意到自己在生理上開始變老,隻是當我了解到過去的感受時,我才發覺手腳已經不像以前那麽靈光了。


  可是這次,我的身體讓我覺得自己老了。我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我這次確實生了病,但是我肯定地知道,今天一定會比上一次我與艾德共度的那天艱難百倍。


  牆上的掛鍾顯示著上午九點整。通常這個時候我都在上班,但今天我請了一天假。


  屋子裏冷颼颼的,我仔細地穿了裏三層外三層――汗背心、長袖上衣、套衫、牛仔褲和厚襪子。我打開收音機,開始做早餐,然後在廚房的餐桌上機械地吃著。


  吃完後,我小心地洗好盤子,並將它們放在瀝水板上。我把台麵上擦得光可鑒人――盡管它們無比潔淨,同時我的眼睛在房間四處逡巡,想找點別的事做,好讓自己閑不下來。我今天不用上班,可我還要再等四個小時才能見到艾德,這段時間我不知道該如何打發。但我知道我不能繼續閑待在屋子裏胡思亂想了。外麵天寒地凍,不適合出去散步,於是我決定去藝術館逛逛。在藝術館裏閑逛能撫慰心靈。至於牆上掛著何種藝術品倒無所謂――何況我對藝術一無所知――但這卻是分散我幾個小時注意力的好方法,任由我的思緒迷失於成群的遊客之中。


  一個小時以後,我來到泰特現代藝術館巨大空曠的中央廳。在這一天之後的許多年裏,我來過這裏很多次。這一氣勢恢宏之地總能教會我正確地看待事情。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我在藝術館的房間裏徘徊,瀏覽著各種畫作和奇特展品。在我的眼前,繽紛色彩融為一體,不同質感合而為一,我不禁在想,如果那群用畢生心血創造出這些作品的藝術家知道它們被我雜糅在一起,而它們柔和的線條與色彩能幫助我平複心緒,他們會有何感想?

  我來到樓下的咖啡館,點了一杯卡布奇諾和一塊胡蘿卜蛋糕――沒有人看見我點了杯我曾經厭惡無比的咖啡――坐在一張靠窗的台子旁邊,望著窗外灰色的雲團沿著倫敦的天際線緩慢地滑過。現在才中午十二點半,外麵的天色就已經一片昏暗。天空烏雲密布,看起來隨時可能會下雪,我心中也希望見到雪花飄落的景象。


  我又坐了一會兒,隨即走出咖啡館,站在南岸的護欄邊遠眺泰晤士河。寬闊的河麵上零星點綴著幾艘小船。幽暗的河水映照出天空的顏色,看起來深不見底,有那麽一瞬間,我在想,從岸邊跳進冰冷刺骨的水裏,任憑河水將自己衝走會出現什麽結果?那個在二?一三年熟睡著的真實的我會不會就這樣一直睡下去,永遠不再醒來?

  我不打算冒這個險。雖然艾德已經離去,而這種痛苦也不堪回首,但我還得考慮其他活著的人,那些需要我的人。


  我看了一眼手表,便步履輕盈地朝滑鐵盧橋走去,邁上台階,匆匆穿過泰晤士河到達堤岸地鐵站。列車行駛時發出的輕柔的隆隆聲絲毫沒有引起我的注意,二十分鍾後,當我走上拱門站的站台時,感覺心緒平複了不少。


  我慢慢地爬上山坡,走向惠廷頓醫院,等待聆聽命運的宣判。當我靠近醫院入口時,我環顧四周,卻沒看見艾德的影子。在外麵等實在太冷了,所以我把外套裹得更緊,低著頭朝前門走去。剛一進門,寒風即止,一股暖氣撲麵而來。我感覺緊繃的身體漸漸鬆弛下來。這時我看見了艾德。他站在醫院小賣部旁邊,漫不經心地看著各類雜誌。我大聲地倒吸一口氣,慶幸我發出的聲音被周圍的噪聲淹沒。他比我上一次見到他的時候看起來更成熟了,可還是那麽年輕。他的頭發更短了,卻兀自性感地耷拉在眼睛上。他身著一襲黑裝,手上拿著一件外套,仿佛要去參加葬禮一般。我懷著敬畏的心情看了他一會兒,便故意大步流星地朝他走去。我需要他的擁抱。在我走到他身邊之前,他就看見了我,並朝我伸開手臂,仿佛能看穿我的心思。


  “你沒事嗎?”他鬆開我,輕聲細語地說道。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讓我們一起渡過這個難關。”


  我們手牽著手走進電梯,一言不發地站在裏麵緩緩地升上五樓。我的身體緊繃,肚子纏得比一團羊毛還要緊,我拚命抓住艾德的手,仿佛永遠舍不得放開似的。當電梯來到我們需要到達的樓層,他輕輕地捏了捏我的手,我們走了出去。


  我們坐在兩把硬邦邦的綠色塑料椅上。“你沒事吧?”艾德又輕聲問道。我緊張地點了點頭。候診室裏還有其他三位女士:其中一位獨自前來,頭上優雅地纏著一條印花頭巾;另外兩位坐在一起,其中一位年紀要比另一位大些。她們幾乎沒怎麽交談,隻是偶爾竊竊私語幾句,但從我坐的地方根本聽不清她們在說些什麽。她倆手牽著手,指關節脹得發白。或許是一對母女。我在想到底是誰在等待消息。我對她們微微一笑,她們也微笑著回應。隨後我們都望向了別的地方。知道其他人也在經曆同樣的事情並沒有什麽幫助。那種純粹的恐懼感不會隨之散去。


  我茫然地看著候診室裏的細微之處。淺綠色的牆壁,上麵貼著提供心理疏導、幫助和建議的海報;一排排綠色的椅子釘在地上,仿佛有人會偷偷將其中一把塞進衣服裏帶走似的;成排椅子中間的矮桌上擺著一摞摞卷了角的過期雜誌。我一遍又一遍地看著其中一本雜誌的封麵標題:因減肥而被拋棄。突然間,我心裏思忖那個把她的故事告訴全世界的女人到底有何感想。如果我告訴其他人在我身上發生的一切,會有人相信我的故事嗎?

  後來,我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艾德便輕輕地扶著我站起來,我們走進醫生的辦公室,再次坐了下來。醫生和藹地看著我,艾德緊緊抓住我的手,我的心在胸膛裏怦怦直跳,仿佛就要從我的胸口跳出來落在醫生的辦公桌上似的。我深吸了一口氣,可它哽在喉嚨裏,聽起來像一聲啜泣,艾德把我的手攥得更緊了。我不敢看他。


  我盲目地盯著一張貼在醫生腦袋後頭的那麵牆上的海報。眼前這一切看上去很久遠,但卻仍然無比清晰地印在我的腦海裏,此刻我又回到了這裏,重新經曆那種恐懼。在醫生開口說話前,房間裏的沉寂似乎隻持續了幾秒鍾,但當我坐在椅子上扭動著身體,盡量不去猜測她會說些什麽的時候,時間仿佛過了一輩子,片刻的沉寂也被腦子裏一陣震耳欲聾的吼叫聲填滿。我用手捂著耳朵,試圖將它抑製住。


  過了一會兒,沉默被打破了。醫生說話時輕聲細語,不管她說什麽聽上去都和藹可親,緩和了任何可能給病人帶來的打擊。我覺得這是一種優秀的品質。在整個過程中,她向我傳達了我不願意聽到的消息:柔伊,你需要做一項活組織檢查;柔伊,我們不能再拖了;柔伊,我們拿到了你的結果。這從來不會是好消息,所以當我此刻聽見她熟悉的音調,我也期待著完全相同的結果,所以我並沒有在聽。當她停下來的時候,我意識到她正期待地看著我,等待我的回答。可我根本不記得聽到了些什麽,所以我不知道該如何作答。雖然我知道上一次發生的事,但我絕不能臆斷這次不會發生什麽變化。


  我不安地瞥了一眼艾德。他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眉頭微蹙,等待我的回應。


  “對――對不起,您說什麽?”我支支吾吾地說道。


  醫生的臉上露出溫暖的笑容。“你沒事了,”她聲音輕柔地說道,宛如鴻毛,“你身上沒有惡性腫瘤。”


  “噢!”我發出一聲哽咽,緊張和寬慰從我的身體裏奔湧而出,化成這一個音節,我感覺自己仿佛要從椅子上摔下去。我大哭著望向艾德,他一把將我摟在懷裏。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這次不僅僅是因為解除了癌症的危險――我差不多知道這是遲早的事。這次我任由自己肆意哭泣,為了我今天之後所失去的一切,也為了我迄今為止沒有哭過的一切。


  終於在三分鍾、四分鍾或是五分鍾之後,我讓自己冷靜下來,聽醫生要對我說些什麽。她解釋說,活檢的結果顯示那個腫塊隻是個良性囊腫,所以沒有什麽好擔心的。我不需要接受手術治療,腫塊會慢慢地自行消失。這些話與我上次聽過的一樣,但它帶給我的巨大的寬慰卻不減分毫。我沒有患癌症。我馬上就會沒事了。


  一切都沒有發生變化。我不會死在艾德前頭。你不知道這讓我覺得有多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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