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二零零二年一月二十六日3
我站起來,雙腿仍在顫抖,但感覺很有力。
“謝謝!”我伸出手,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
“不客氣!”
我們和醫生道別後走出了辦公室。穿過候診室的時候,我盡量不去看那幾個可能不會得到與我同樣的消息的人。我們搭電梯下樓,隨即走出醫院,來到一片寒冷昏沉的環境中。
剛才感覺凜冽無比的寒風此刻吹在臉上卻讓人覺得很清新,烏雲看上去也很順眼,不像之前那麽可怕。
我看了看艾德,發現他的眼角閃著淚光。他用衣袖背麵將它們拭去。
“呃,真是個意外之喜。”他說道。
“確實如此。”
他沉默了片刻,在刺骨的冷風中氣喘籲籲。我直打哆嗦。
“咱們趕緊離開這兒吧,我快凍僵了。”
他牽起我的手,拉著我走向我們能找到的距離最近的一處暖和地方――角落的一家咖啡館。剛進門,一股暖氣撲麵而來,我解開外衣,坐在一張桌子旁邊等著。艾德在點一些喝的東西;在這家溫暖的咖啡館裏,嗡嗡聲不絕於耳,隱約傳來卡布奇諾咖啡機呼呼轉動的聲音和砰砰聲,我在手機裏撥通了媽媽的電話。
我甚至沒聽見接通後的等待音,她就拿起了聽筒。
“柔伊?”
“媽媽。沒事了。我很好,我沒有得癌症。”
她猛地呼了一大口氣。“噢,謝天謝地,柔伊。謝天謝地。我都急壞了。先別掛。”電話裏傳來一陣?O?O?@?@的聲音,我隱約聽見她在電話那頭跟爸爸說話:“約翰,她很好。她會沒事的。”
我沒有聽見爸爸的反應,這時媽媽回來和我說話:“別告訴其他人,你爸爸在哭呢。”
“我他媽的才沒哭。”爸爸的聲音很粗魯,但我忍不住笑了。聽見爸媽拌嘴的感覺真好,仿佛沒有任何異常的地方。
“告訴他我會守口如瓶的。”
電話裏一片沉默。艾德把幾隻紙杯放在桌上,微笑著坐在我的對麵。我感激地對他笑了笑。這時,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抽鼻子的聲音。“媽媽,你不會也在哭吧?”
“沒有,親愛的,不是哭。我隻是太――噢,柔伊,我真是鬆了一大口氣。我太愛你了。”
“我也愛你,媽媽。”
我當機立斷,做了一件以前做得太少的事情。我對媽媽說:“你們為什麽不過來住兩天呢?如果能見到你們就太好了;我們現在難得見麵。”
“我很樂意,親愛的。能和你待一段時間也不錯。我先跟你爸爸說一聲,然後我們再來安排,行嗎?”
“好的。對了,媽媽!”
“嗯,親愛的。”
“你能替我跟貝琪講一聲嗎?我想我沒辦法一遍又一遍經曆這種同樣的對話。”我抿了一口飲料,裏麵的熱巧克力流過塑料噴口時燙到了我的嘴唇,使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當然。”
“好的,媽媽,呃,我晚點再給你打電話好好聊聊,行嗎?”
“好的,親愛的。你爸爸向你問好。”
“送他一個大大的吻。”
媽媽笑了,“他會很高興的。再見。”
我掛了電話,桌對麵的艾德一邊默默地小口喝著咖啡,一邊看著我。咖啡館裏的人聲和各種聲音寬慰人心,當我手上拿著一杯熱巧克力坐著的時候,我能感覺肩頭的重擔一下子卸了下來。刹那間,一股滿足感湧上心頭,我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承受著多大的壓力。我隻能想象艾德也有同樣的感覺。
“你想出去慶祝一下嗎?”
我又抿了一口飲料,腦海中浮現出上次我們出去喝得爛醉、淨挑各種貴得出奇的東西吃的畫麵。那種經曆的確很有意思,但此刻艾德就在我身邊,我想單獨多陪陪他。誰知道我還會不會有下一次機會?
“你知道嗎?我覺得我隻想回家休息,或許我們可以打包一些吃的帶走。聽起來很無聊吧?”
“是的,糟透了。”艾德笑了笑,“這聽起來好極了,柔伊。”
“太好了。”
我們喝完東西,便起身往外走。天氣變得冷徹肌膚,一陣狂風吹得我幾乎喘不上氣來。我們手牽著手快步走到汽車站,徒勞地依偎在塑料站牌的後麵,可寒風似乎能將它穿透。艾德伸出手臂緊緊地摟住我,我把臉埋在他的懷裏,手臂伸進他的外衣裏環抱著他的腰。他輕輕地把下巴靠在我的腦袋上,盡管天寒地凍,被愛的感覺依然讓我覺得無比溫暖。我希望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地毯上放著幾個塑料外賣盒,從電視機裏發出的光在艾德的臉上閃爍不定,呈現出死一般的光芒。想到這裏,我不禁渾身顫抖。
“咱們去睡覺吧?”
艾德懶洋洋地看著我,“好。我來把這裏清理一下。”
“先放著。我們明天早上再收拾。”
他不需要別人再三催促,我站起身,伸手把他拉起來。回到臥室後,我們脫掉衣服,讓它們滑落在地上,然後鑽進羽絨被裏。艾德伸出手臂讓我依偎在他的懷裏,我們就這樣躺著,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他的身體很暖和,盡管天氣寒冷,他的肌膚仍然有些濕潤。我呼吸著他的氣味,設法將它印刻在記憶中,以防萬一。我能聽見他的心跳聲,“怦怦怦”地傳進我的右耳,他是如此精力充沛、如此鮮活,我真的很難相信他現在已經離我而去了。此刻他就躺在我的身邊,他怎麽會死呢?
“艾德?”
“嗯?”他的聲音震顫著從他的胸膛傳到我的身上。
“你知道我會永遠愛你的,對嗎?”
“嗯。我也一樣。”他的聲音帶著一股濃濃的睡意,但我還不準備就這樣離開他。我還需要做一件事情,並設法得到他的理解。
“你――”我頓了頓,有些猶豫,“你那時候說你永遠不可能結婚,你是認真的嗎?”
他身體一緊,輕輕地把我鬆開,低頭凝視著我。
“什麽?”
“你說過你認為婚姻是浪費時間,而且你不適合結婚。我隻是在想也許――可能的話,你覺得有一天或許你會改變主意?”我知道這個問題有些莫名其妙,但它卻對我非常重要。艾德正看著我,可我卻不想與他四目相對,害怕可能會從他的眼睛裏看見什麽。於是我低下頭,讓眼神停留在他的胸口,觀察上麵細小的毛發和他那光滑柔軟的肌膚。
“我是認真的,柔伊。我隻是覺得沒這個必要。”
我的心不由得一緊,然後猛地揪了起來,“可是――”我停下來,扭動著坐起身,以便能好好地看著他。有些事情我必須說出來,而且他也需要聽一聽,不管它是否會帶來什麽影響。我盤著腿,把胳膊肘擱在膝蓋上。
“聽我說,艾德。我知道你說過你覺得婚姻毫無意義,因為對你爸爸來說的確如此。但你不是你爸爸,而我也不是你媽媽。我的意思不是說我想馬上結婚,我也絕不希望把你嚇跑。可是說實話,你如此固執,如此抗拒這個想法,甚至不願意在我麵前提起,也根本不去考慮一下,這讓我覺得非常傷心。”
在他張嘴準備說些什麽的時候,我打斷了他。
“我知道婚姻隻不過是一張紙,而且我也知道不該通過它來改變什麽。我無法解釋為什麽它會改變一些事情,可它就是會產生影響,艾德。就是這樣。總有一天我會想要結婚,而我希望你能有心理準備。我不希望我們因此而分開,但你得知道這一切。”我停下來,聳了聳肩,“就是這樣。”
當我的這番話重壓在我們身上的時候,艾德睜大眼睛看著我,我等著看他如何處理。氣氛變得很沉重,我感覺酒勁上來了,不由得揉了揉腦袋。
“我不知道怎麽說,柔伊。我覺得我真的從沒想過結婚對你那麽重要。”
“呃,確實很重要。”我聽起來很蠻橫,但我不在乎。
“顯而易見。”
他坐起身,把羽絨被裹在肩上,直視著我的眼睛,說:“好吧,聽我說。我答應你思考這個問題,而且我答應你一定不會隨便糊弄過去。但你要給我一些時間,好嗎,柔伊?”
我點點頭。事情至少向前邁了一步。他伸出手攥住我的手,“但是如果我仍然覺得這不適合我,不適合我們的話,是不是意味著你會離開我?因為我受不了這樣。”
老實說,我不知道。我無法想象不能與艾德廝守一生,如果牽手到老的代價是不領那張紙的話,它還有那麽重要嗎?我不知道。
“不,我想不會。”這是眼下我能給他的最好的回答。我無法解釋為什麽結婚對我這麽重要,隻不過他對此不屑一顧的態度感覺像是對我的拒絕,對我們的拒絕。也許問題隻是我缺乏安全感罷了,而並非結婚這件事情。“不,也許不會。”我補充道。
“嗯,很好。”過了幾秒鍾之後,艾德鬆開他的手說道,“好了,咱們睡覺吧。”他為我掀開羽絨被,我再次欣然地鑽了進去,突然感到一陣寒冷。艾德哢嗒一聲關了燈,我躺在床上,眼睛盯著灰暗的天花板。我聽著身旁的艾德發出的呼吸聲,從起初不均勻的喘息,漸漸變得低沉下來,保持著有規律的節奏,直到他顯然進入了夢鄉。
我扭頭轉向他,側躺著看了他一會兒。他的一隻手臂搭在頭頂上,腦袋微微向一旁傾斜,神情十分安詳。真希望我能讓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刻,而且永遠也不會失去他。
然而,疲倦終究占了上風,我再也無法抗拒。因此,盡管有了今天發生的一切,我還是抵不過睡意的誘惑,於是我讓這一天悄然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