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二零零二年十月五日

  我突然睜開眼睛，赫然看見艾德的臉正停留在距離我的臉咫尺遠的地方。他笑容滿麵，讓我的心頭不免湧起一股幸福感。又是一天與他在一起的時光：我簡直不敢相信。至於我們人在哪裏，或者現在是什麽時候卻似乎無關緊要。


  “Bonjour, ma chérie, tu as bien dormi?”


  “什――什麽？”我努力地用胳膊肘將自己支撐起來。我眼角的視線仍然有些模糊，我揉揉眼睛讓自己看清楚。


  “Boin, il faut ?C呃，趕快起床……”


  艾德的法語突然說不下去了，我忍不住笑了起來。語言能力並不是他所擅長的。


  “Bonjour, chéri, ?a va? Pourquoi tu me parles en francais?”


  “呃，什麽？”他撓了撓頭。


  “你為什麽跟我說法語？”


  “噢，呃，因為我們現在在巴黎，所以我想我最好試著說說看。真抱歉毀掉了這麽美麗的語言。”他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但我並沒有在聽。我們在巴黎！我仔細環顧房間四周，觀察周圍的一切。窗簾是合上的，於是我爬下床，走到窗邊，探出頭去。我倒吸了一口氣。


  “巴黎！我們真的到這兒來了！”


  “呃，是啊，我之前已經確認過了。”艾德扯過我手裏的窗簾，也向外張望。風景沒什麽特別的，隻不過在街對麵多了一些酒店和大樓，但我知道了我們此刻在哪裏，於是我的心不由得揪了起來。巴黎，愛與浪漫之都，一切都妙不可言。


  隻可惜，上一次並不是這樣。完全不是。上一次我在整個旅途中，時刻期待著艾德向我求婚。每當我看到一個很有意義的場合、一個值得銘記的瞬間，比如在我們每次吃晚餐、登上埃菲爾鐵塔塔頂、在香榭麗舍大街、在塞納河畔的時候，我都殷切期盼著。這簡直要把我氣瘋了，到最後艾德也生氣了。


  “你到底是怎麽回事？”當我們從一輛停在路邊的售貨車裏買了可麗餅吃的時候，他終於聲色俱厲地說道，“你一整天都像個脾氣暴躁的老婆娘似的。更準確地說――實際上過去三天都是這樣。”


  “我沒有。”一塊可麗餅從我的嘴裏掉出來，落在我腳邊的地上。“去他媽的。”我怒氣衝衝地朝它踢了一腳。


  “看吧，你甚至對一塊食物生氣。”


  我的耳朵裏頓時雷聲轟鳴。


  “我不是對一塊他媽的食物生氣，我是生你的氣！”我像個耍性子的孩子一樣跺腳。


  “我？我他媽的做什麽了，不就是在一場癌症恐慌後為了哄你高興，安排了一次奇妙的巴黎之旅嗎？老天啊，我可真是個糟糕透頂、自私自利的男朋友。”


  我沒有回答。我也知道是我在無理取鬧，可這並不意味著我能控製得了。對於一切的不公平，我感覺心裏有種很想打什麽東西或者打人的欲望。憤怒總得找個地方發泄出來，而似乎就在這裏，在巴黎的這條平淡無奇的大街上，它如膽汁一般噴湧而出。

  “你就是自私自利。在我們來到這裏之後，我一直深信你會跟我求婚，讓我與你共度餘生，可是呢？沒有！艾德華?威廉姆斯不可能想到帶他的女朋友去巴黎可能會讓她覺得他想娶她，對嗎？你知道我有多想結婚，你也知道它對我意味著什麽，可你卻還是連想都不願想。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自私鬼，艾德，我――真他媽的火大。”


  此時，我淚如泉湧，可艾德卻呆呆地站在那兒，手上拿著可麗餅盯著我看。我需要一個擁抱，需要他告訴我一切都會沒事的，但他卻一動不動。他站在涼爽的秋風中，呆若木雞；然後他轉過身，一把將他沒吃完的可麗餅扔進了附近的垃圾桶，揚長而去。我又氣又怕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裏默默地希望他能回來抱抱我，告訴我一切都會沒事的。但是他沒有。他就這樣離開了，留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裏。


  當然，我現在明白他的傷心、困惑和氣惱。可是當時――好吧，我當時歇斯底裏了。我在四周走了好幾個小時，直到太陽漸漸地沉了下去，風也越來越凜冽了。我無法麵對回到酒店看見他臉上厭惡的表情。我想我把一切都毀了。


  有那麽一段時間，我的確把一切都毀了。那天剩下的時間我們幾乎沒說過話，等我們回到家，在一場極不自然的聊天之後，我們約定好我們可能需要分開一段時間。我感到心碎不已。他去他媽媽家住了幾個星期，留下我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屋子裏，茫然、孤寂。


  當然，艾德和我終究還是解決了矛盾。但我無法再經曆這一切。這次我不能再搞砸了。這是我贖罪的機會。


  我從窗戶旁轉過身，伸出手臂摟住艾德的腰。他把臉埋進我的頭發裏，說：“你今天心情好多了嘛。”


  想起上次發生的事，我不由得往後縮了一下。“是啊，抱歉。真想不到美美地睡上一覺有這麽神奇的效果。”我愧疚地衝他笑了笑。


  “那麽，你今天想去哪兒呢？”


  我望向窗外灰色的天空，雲團從屋頂上徐徐飄過。我們來到了世界上最浪漫的城市，我一點也不在意去哪兒。即使和艾德待在酒店裏我也會很高興。我聳了聳肩，“我不知道。盧浮宮？”


  艾德歪著臉，露出難以捉摸的表情，說：“呃，我們昨天去過了。”


  “啊，是的，對不起。”糟糕，但願他會認為是因為我太累了。“我都無所謂。”


  “呃，那去聖心大教堂怎麽樣？你說過你喜歡去那兒。”他望向窗外，皺了皺鼻子，“雖然看樣子可能會下雨。”


  “我們也可以留在這裏呀，在床上吃早餐……”


  “啊，總算想了個好主意。”艾德拿起客房送餐菜單，我們叫了一份歐式早餐送到我們的房間。


  半個小時以後，早餐送來了，我們像野餐一樣把它們鋪在地毯上，盤腿坐著。我給一個羊角麵包塗了一些果醬，看著艾德做著同樣的動作。我說：“謝謝你做的這些，艾德。”


  “什麽？早餐嗎？”


  “不是，來這裏。巴黎。”

  他聳了聳肩，“在癌症恐慌之後，我隻想讓你高興。我希望讓你明白你對我有多麽重要，讓你明白我有多愛你。”


  我開心地笑了笑，“我也愛你。”我咬了一口羊角麵包，卻稍微偏了一些，最終下巴上沾了一大塊果醬。我探過身去親了艾德一口。


  “放開我！”他尖叫道，一邊哈哈大笑，一邊把我推開，“看你滿臉都是果醬！”


  “我知道。”我繼續朝他走去。


  艾德一躍而起，跑著穿過房間。他從梳妝台上拿起一把梳子，舉在半空中。


  “我有武器，而且我不會害怕用它喲！”他靠在椅子上大叫道。


  “哈哈，你覺得你能打敗我，是嗎？”我咕噥地說道，在我的嘴上和下巴上塗滿了果醬，我一邊緩慢地朝他步步逼近，一邊舔著嘴唇。


  “離我遠點，果醬姑娘，”他大喊道，“我會打敗你的！”


  他像舞劍一樣揮動梳子，在空中打圈圈。我左避右閃地走向他，把他逼得退到了浴室；然後我抓住他的脖子後麵，在他的嘴唇上重重地啵了一下，他的臉上隨即沾滿了黏黏的紅色果醬。


  “啊，真惡心！”他伸出手臂摟著我大叫道。我以為他在抱著我，於是我笑著撲進他的懷裏。突然我感覺到一股水流沿著我的臉頰傾瀉而下，而且我意識到他還沒有結束。他正拿著一塊從最近處找到的浸濕的洗臉巾舉在我的頭頂上，任由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我的身上。


  “你這個卑鄙小人！”我從他懷裏掙脫出來大叫道，“好吧，開戰！”


  我從浴缸裏抓起一瓶沐浴露，擠在他的手上和他的T恤衫正麵。他也抓起一瓶洗發露，把裏麵的泡沫噴遍我的全身。一大團泡沫落在我的頭頂，順著我的眼睛滑下來，沾在我的臉上。我毫不退縮，一把將它擦掉，然後朝他的臉伸出手去，把它抹在他的眉毛和鼻子上。


  我回到臥室找其他東西扔他，但當我剛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一會兒，他就跟在我身後，抓起一把黃油，朝我甩了過來。軟軟的黃油順著我的胸部滑下來，掉在地毯上。我倒吸了一口氣，隨即拿起一個裝著草莓和酸奶的大碗，朝他衝了過去，一下子把碗裏的東西全部倒在他的頭上。他看起來驚恐萬分，我們靜靜地站了幾秒鍾，看著幾顆沒被壓爛沾在他頭發上的草莓滾下來，落在了地上。


  沉默隨即被打破。當我們渾身沾滿了吃的東西，又黏又濕地站在那裏的時候，我們開始歇斯底裏地大笑。我們拚命狂笑，乃至幾乎無法呼吸，最終我們雙雙坐在地上喘著氣，身上仍然沾著我們的早餐。


  “你這個蠢貨。”他笑著說道。我看著身上沾滿了酸奶、果醬和草莓的艾德，又開始哈哈大笑起來。


  “你的樣子看起來太好笑了。”


  “你先看看你自己吧！”


  我低頭看了看。原本幹淨的T恤衫上到處都沾著酸奶的汙跡，而且已經濕透了。我的睡褲也同樣慘不忍睹，我不敢想象我的頭發會是什麽樣子，我感覺它緊緊地貼在了我的頭上。


  我掃了一眼房間，“我想我們得打掃一下了。”

  我跨過地上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走進浴室，然後三下五除二脫光衣服，鑽進了淋浴間。溫水衝擊著我的腦袋，我閉上眼睛。然後我聽見浴室的門被打開了，艾德鑽進了這間小小的淋浴隔間，來到我的身邊，從後麵伸手抱住我。我能感覺他的身體緊貼著我，我雙手伸向後麵，窩起手掌扣緊他的臀。他親吻我的脖子，而我轉過身，與他的身體緊貼著。我的心在胸膛裏怦怦直跳。我對他的思念刻骨銘心；我渴望他的愛撫，我想念他強壯的身體貼著我的感覺。此刻他就在這裏，如同一種痛，我知道我需要他，我需要感覺他進入我的身體，不顧一切地真正感受一次。所以在這個蒸汽繚繞的密閉空間裏，艾德與我魚水交融。與電影裏的場景不同：淋浴房的空間太小，我們的胳膊肘不停地撞擊門玻璃，過了一會兒，水變冷了，我們隻好把它關上，而且艾德必須變換幾次體位，因為他的腿吃不消。不過這不重要，因為感覺依然美妙。


  後來，隨著我們漸漸進入高潮，我忽然感覺很害羞。雖然在我回到過去的這些日子裏，這並非我們第一次親密接觸，但我本以為我已經失去與艾德相依相伴、感覺他貼著我、進入我身體的機會，所以現在我反倒不知該如何是好了。我匆忙地穿好衣服，當他抱著我的時候，我幸福地笑了笑。


  “呃，這可真有意思。”艾德頑皮地笑著說道。


  “確實如此。”


  “我覺得我喜歡脾氣沒那麽暴躁的你。”


  “喂！”


  “你知道我的意思。”他從濺滿了雨滴的窗戶向外眺望，“看樣子天氣好不了了。你想出去嗎？”


  我拿起一塊完整的羊角麵包塞進嘴裏，點了點頭。


  “我也覺得應該出去逛逛。”


  於是在這一天剩餘的時間裏，我們在巴黎做了大家普遍都會做的事；我們手牽著手沿著香榭麗舍大街閑逛、買買東西、爬上通往聖心教堂的斜坡。當我們站在台階頂端的時候，雨已經停了，雲團掠過天空，巴黎和它無窮無盡的可能性逐漸呈現在我們眼前。我捏了捏艾德的手，他隨即在我的鼻尖親了一下。


  這一次，我不去想結婚的事。這一次，我要快快樂樂的。


  我們散著步走回酒店，駐足華麗的和平咖啡館喝咖啡、品蛋糕，不禁感到大飽口福。我們沿著塞納河畔漫步，走過人行道和雅致的花園。在新橋，我們踏上了遊船之旅，巴黎聖母院在我們眼前徐徐升起，埃菲爾鐵塔始終矗立在背景之中，提醒我們正身處全世界最浪漫的城市之一。與我的艾德相伴來到這裏，我感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女人。


  那天晚上，我們一邊俯瞰塞納河，一邊享受浪漫的燭光晚餐，這次我在吃飯的時候，沒有緊張兮兮地等著一枚戒指從我的杯子裏掉出來，或是等著艾德單膝跪地。這一次，我隻想盡情享樂。


  後來，我們相擁而眠。回想起這一天，我覺得很快樂。它和上次太不一樣了。我隻希望這足以帶來改變。我隻希望我做得已經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