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二零零二年十月十九日1
這是一個我完全不熟悉的房間，我拚命環顧四周，緊張得喘不過氣來。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讓人難以看清一些細微之處，但是透過灰暗的光線，我看見牆上貼滿了尋常可見的風景畫，裏麵有幾座風車和一片湖泊；房間裏擺著深色的木家具，掛著厚重的印花窗簾，還有一盞落地燈立在角落。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我認不出這個房間，這意味著什麽？是否過去的某些事情發生了變化？還是說我回到了現在，來到全新的一天？如果是這樣，那說明了什麽――我改變了什麽事情嗎？也許艾德沒有死去？剛想到這些，我便覺得暈乎乎的。
但我的思緒宛如一隻迎風飛舞的風箏，根本無法平靜，當我努力去理清這一切，將它變成某種合乎邏輯而又具體的東西時，我不禁皺了皺眉頭。
我繼續躺了一會兒，大口地呼吸，試圖冷靜下來。這太不可思議了。我到底在哪裏？現在又是什麽時候？
我翻身下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烏雲密布的鐵灰色天空陰暗沉悶、無比壓抑；雲團低垂，紋絲不動，觸及海麵，兩處空間的交界線模糊不清，仿佛天空與海洋無法決定一方在何處中止，而另一方又在何處開始。我雙眼緊盯著海麵上宛如山峰突起的白色浪花，和深不見底、無邊無垠的渾濁海水。我將視線瞟向左邊，繼而向右。屋子前方有一條馬路，上麵積滿了雨水，仍未熄滅的路燈發出的光線反射在柏油路上。一輛小汽車緩緩駛過，車輪濺起的一攤水花在車子遠去之後落在地麵上，蕩出一圈圈漣漪。還有一道帶門的小圍欄，和一條穿過花園的小徑，這個本該在夏季光線充足、色彩斑斕的園子，今天看起來卻黯然失色、了無生趣。我身體前傾，朝左邊望去，那裏有一座碼頭，上麵沒有燈光閃爍，空無一人；望向右邊，公路突然向上隆起，延伸在大海與鱗次櫛比的房屋之間。從屋子裏看不見沙灘，但我知道它一定在那兒，上麵隻有寥寥幾個遛狗的人，身體蜷縮著抵禦寒冷。
我轉過身，看見椅背上搭著一件套衫。我把它罩在身上，小心翼翼地打開門，向外張望。我豎起耳朵認真聽，卻聽不見任何動靜。周圍萬籟俱寂。
我經過另外兩扇門――浴室和另一間臥室，裏麵空無一人――走下樓梯，來到廚房，在裏麵忙著找杯子和茶包，準備燒水泡茶。過了一會兒，我拿著一杯茶坐在桌旁，眺望著剛才透過臥室窗戶看到的海濱風光。在這棟海濱別墅裏，有一種淩晨時分的靜謐之感，仿佛世界上的其他人仍在熟睡，隻有我一個人醒來。我望著杯子裏的蒸汽徐徐升起，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另一把椅子上放著一隻背包，裏麵裝著我的筆記本電腦和幾本工作簿。如果我已經把工作的東西都帶來了，那麽顯然我是打算在這裏待上一陣子。椅背上掛著我的手提包，我探過身去把它取下來，尋找我的手機。當找到那部老式的諾基亞手機――當然是我的舊手機――我看了一眼屏幕，早上七點十四分。時間還早。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短信息。日期顯示的是二??二年十月十九日。
我仍在過去，艾德二十八歲生日的前一天。但這一切卻是我以前從未經曆過的。
想到這裏，我感覺屋子開始傾斜，於是我扶著桌子穩住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該怎樣弄明白呢？
我又坐了幾分鍾，冷靜下來，試圖理清在我的腦海中遊走的萬千思緒。我們的巴黎之旅隻過去了兩個星期，而且當時我們很開心。上一次的經曆卻很糟糕，我們約定好回家後分開一段時間，所以後來我待在公寓裏，而艾德搬去和他媽媽住了一陣子，然後又和羅伯住在了一起。
我們回到了家。自從我們前一天在巴黎的大街上爭吵之後，艾德就幾乎沒和我講過話。回來的路上，氣氛變得緊張，我倆相敬如“冰”。我討厭那時的每一分鍾，希望回家後一切都會好起來。但是艾德卻有著不同的想法。
“我覺得我辦不到。”當時我們都在廚房裏，我正忙著把衣服塞進洗衣機，艾德在切蘑菇。他轉過身麵對我，手上仍握著刀，他的臉色沉了下來，看上去很憔悴。我從沒見過他如此潦倒，我的胃裏如同翻江倒海一般。
“辦不到什麽？”我討厭自己扯著嗓門說話，可我似乎控製不住自己的聲音。我的心在胸膛裏怦怦直跳，我祈禱他不會說出我猜到他要說的那些話。
“這樣。我和你。我想――”他頓了頓，用舌頭舔了舔嘴唇，眼睛看著天花板、窗戶、門和其他地方，偏偏不看我，“我想我們需要分開一段時間，好好想想這是不是我們真正想要的。”
他的話像子彈一樣穿透我的胸膛，讓我感覺喘不過氣來。我蹲在洗衣機旁邊，不知該如何是好，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我――我不想分開。我們肯定――肯定可以談一談，把這件事情解決的，對嗎？”
艾德微微地點了點頭，“或許吧。但我覺得我們需要分開一段時間，整理一下思緒。在巴黎的時候你已經說清楚了，隻有結婚才能讓你高興，可是我――我還沒想好我能不能辦得到。即便是為了你。我需要一些時間想一想。”
他看上去是那麽冷酷無情、無動於衷。我感覺世界沿著它的軸線傾斜了，仿佛我曾以為的真實可靠的一切都即將悄然遠去、無法觸及。我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
“可是――我也可以接受不結婚，艾德。我可以的。我隻想和你在一起。求你了，請不要這樣對我。”我站起來，跨過地上的一堆衣服，朝他走去。當我觸碰到他的時候，他渾身繃得緊緊的，我遲疑了一下。
“我很抱歉，柔伊。我愛你，但是我想冷靜一下。我會――我會去和羅伯住一段時間，或者去媽媽那裏。”
我怔怔地看著他，感覺我的心仿佛要碎成兩半。我沒什麽好說的了。他決心已定。
我隻好讓他離開。沒有他的那幾個星期我過得糟透了，仿佛我的人生破了一個大洞，卻無法填補。一想到人生中沒有了艾德，我的心裏充滿恐懼，感覺像失去了半條生命。最終他回來了，我如釋重負，我們算是達成了默契，對這件事絕口不提，繼續生活下去。
可是此刻，當我回憶起這一切，一種恐懼感縈繞心頭，它與艾德去世之後我的感受如出一轍――然而這次卻無路可退。生活在我麵前鋪展開來，宛如一片荒蕪、單調的沙漠；可我得到了這些“重來一次”的日子，這些與艾德相伴、或許能改變某些事情的日子，我仿佛看見沙漠中的綠洲，而且知道它絕非海市蜃樓。
我的思緒迅速回到現實中。到目前為止發生的一切都無法解釋我為何會出現在這間屋子裏。是否我在巴黎的所作所為讓某些事情發生了改變呢？如果真是這樣，那會是什麽事呢？我顯然是一個人在這裏，周圍沒有任何其他人待過的跡象。那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拿著杯子站起來，轉身上樓。我擰開淋浴，直到水變得滾燙才跳進去，試圖驅散那股籠罩在我的全身、侵入我骨子裏的寒意。浴室裏變得蒸汽繚繞，過了一會兒，我濕淋淋地站在鏡子前，等待水汽漸漸散去。我有些不耐煩了，在鏡子上擦出一個模糊的圓圈，然後身體前傾，看著裏麵的自己。我看起來十分疲憊；雙眼掛著黑眼圈，滿麵憔悴，肌膚僵硬。我蹙了蹙眉頭，額前的皺紋比以前更深了。
我穿好衣服，吹幹頭發，化了淡妝。對於該如何準備不知道會發生什麽的一天，我完全不得要領。但我感覺有必要未雨綢繆。
下樓以後，我穿好靴子和外套，便出了門。我需要做點什麽，走到屋外，看看這是哪裏。我雙手插在兜裏，沿著濱海區朝碼頭走去。這時天空開始下起雨來：蒙蒙細雨打在我的眼睛上，沾濕我的臉頰，我感覺仿佛在水下呼吸。我來到空無一人的碼頭，走向邊緣，身體俯在欄杆上，望著距離腳下幾英尺遠的海水打著旋兒。我繼續向前走，來到一家商店。店門前的一塊招牌透露了我在何處：洛斯托夫特。我眉頭一蹙。我以前從沒來過這裏，那麽為何我此刻會在這裏呢？
我匆匆走進店裏買了一份報紙，然後返回海濱區的屋子，沿途經過了幾家半空的家庭旅館。周圍開始出現一些遛狗的人，有幾個在與我擦肩而過的時候向我點頭示意。我衣服上的帽子緊緊裹著我的臉。我也朝他們點點頭。我回到屋裏，順手關上身後的門，猛然意識到一片寂靜籠罩著我。這裏隻有我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