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二零零二年十月十九日2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裏，我讀完了那份報紙，然後用它生火。我在火堆裏撥了撥，試圖阻止火焰躥出來，又從角落的那堆木頭裏拿了幾根放上去。溫暖開始在房間裏蔓延，我坐下打開電視，渴望得到一些陪伴。


  我一定是睡著了，因為是一陣咚咚的響聲把我吵醒的。有人在不停地敲門。我一躍而起，走到窗邊，向外張望。當看到門口站著的那個人時，我深吸了一口氣。


  是蘇珊，艾德的媽媽來了。


  我趕緊打開門，一陣冷風伴著她嗖的一聲刮了進來。她一進屋，就張開手臂緊緊地抱住我，緊貼著她潮濕的外套。我深深地呼吸著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過了一會兒，她抽出身，抓住我的上部手臂，與我四目相接。她那雙湛藍的眼睛與艾德的一樣，我拚命讓自己不扭頭看向別處。


  “柔伊，到底出什麽事了？”


  我不自在地扭動著身體，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麽。連我自己都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我又怎能解釋得了呢？我希望她會向我詳細闡明。


  “我們能坐下來談嗎？”


  我點點頭。她扭身脫掉外套，我將它掛在門後的掛鉤上，領著她走進廚房。


  “你要喝點什麽嗎？”


  “請給我倒一杯咖啡吧。”


  我一邊煮咖啡，一邊等她開口說話，但她卻沉默不語。終於，咖啡煮好了，我坐在桌旁，與她麵對麵。


  “那麽……”我的聲音越來越小，不知道說什麽。


  “噢，柔伊，我很抱歉。首先我很抱歉我跟蹤了你――沒人知道你在哪裏，但我強迫簡告訴了我。我需要和你談談。雖然我主要是為艾德感到抱歉，但我――要盡力做出彌補，因為――呃，我覺得我得擔起這個責任。”


  “責任？什麽責任？”


  “眼下的――困境。”她用修剪整齊的指甲敲擊桌麵，臉上浮現出一絲皺紋，“聽我說，艾德把發生的事情都告訴了我。說你想要結婚，而他――呃，他卻不想。”


  啊，果然是這件事。我點點頭，盡量不讓任何神情顯露在臉上。


  她向前探過身，似乎要告訴我一個秘密，“是這樣，柔伊，問題不在你身上。艾德很喜歡你，大家都看得出來。他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是他那個糟糕的父親造成的這一切。”


  “他的父親？”


  她迅速地點點頭，“是的。看樣子我兒子是在擔心，如果他答應和你結婚的話，他會變得像他那不負責任的爸爸一樣。盡管這聽起來愚不可及。”


  “可他不是他的爸爸――而且，從他的口中，我覺得他和他爸爸一點也不像，對吧？”


  蘇珊凝視著我，然後低頭看著她的雙手，搖了搖頭。“不，他們沒有一絲一毫的相像，謝天謝地！亨利是個徹頭徹尾的渾蛋，一直都是，直到他死的那天也沒有變過。當我嫁給他的時候就知道他是個騙子，可我就是愛他。很可悲，對吧？但我以為我能改變他；我以為與他結婚能把他變成一個完美的丈夫。當然事與願違。如果真有什麽改變的話，就是他越變越糟。總是偷偷溜出門，還經常‘加班’――大概是和他的秘書鬼混吧。全是這些老一套的該死的肮髒事，而我卻聽之任之。但是艾德與他絕對沒有一丁點相似的地方，而且我也告訴過他了。”她抬起頭，與我四目相對。“我告訴過他，如果他不娶你，失去你的話，那他就是一個大傻蛋。”

  我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讓她的話像五彩紙屑一樣飄落在我們身邊。我感到驚詫不已。我一直都知道艾德對他父親的感受――那個他難得一見、總是出門在外、每次費心回家都讓他母親強忍淚水的父親。但我從沒聽蘇珊像這樣談起他。


  “你跟他說了這些之後，他說了什麽？”


  她聳了聳肩，“他說他知道。你知道嗎，柔伊，他非常愛你？我想你們兩個得談一談。”


  “我也這麽想。”我頓了頓，我的聲音聽起來像在說悄悄話，“可還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什麽事？”


  “艾德那麽渴望要一個孩子。”我滿臉通紅，在他媽媽麵前說起這件事令我不禁尷尬起來。但這已然太遲了；她似乎已經知道了所有的事。“我告訴過他，我覺得我不想要孩子，我愛我的工作，而且我覺得這不適合我，但他卻似乎憧憬著屋子裏有許多孩子跑來跑去的生活。如果他要的是這些的話，他怎麽能如此害怕承擔責任呢？”


  “啊，他害怕的不是家庭本身。對於艾德而言，擁有一個大家庭是完美生活的標誌――呃，這也證明了他和他父親的不同之處，不是嗎？因為他是家裏的獨生子，這你也知道。他恐懼的不是承擔責任，柔伊，隻是結婚這個想法而已。他一心以為，結婚會讓你們兩個變成我和他父親的翻版。”


  我點點頭，開始明白了，“你――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嗎？是在你家嗎？”


  蘇珊雙頰通紅，看起來一臉尷尬的樣子，“呃，事實上，他也在這裏。”


  “這裏？”我傻傻地四處張望，期待他會像奇異盒裏的玩偶一樣跳出來。


  “他去散步了；他在等我給他打電話。我很抱歉，柔伊，我隻是覺得如果我能讓你們倆談談的話，你們也許能把問題解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你一個人待在這間――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度假屋裏，而他板著一張臉在我家沒精打采地走來走去。”她滿懷希望地笑了笑，“所以，你肯跟他談談嗎？”


  “是的。是的。我會和他談的，隻要他願意聽。”


  “噢，他一定會聽的，這你不用擔心。不然的話，他會交給我全權負責的。”她笑了笑，“那我能給他打電話嗎？還是你想自己打？”


  “我自己來。對了，蘇珊！”


  “嗯？”


  “非常感謝你。感謝一切。感謝你告訴我所有的事情。”


  “不客氣。我覺得是時候有個人站出來當和事佬了，誰叫你們兩個都這麽固執呢？”


  我從包裏掏出電話，按下艾德的號碼，雙手直打哆嗦。這麽多不確定的因素――我們的未來、我們共同的生活――我全都得搞清楚才行。


  第一聲響鈴還沒有結束，電話就接通了。


  “柔伊？”


  “艾德。”


  一個短暫的停頓。一片充滿期待的沉默。


  “所以，我能來見你嗎？”


  “是的，回來吧。”


  我把地址告訴他之後，蘇珊也告辭了。在等他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個等待心愛的男孩打來電話的小傻妞。我的肚子開始疼起來，雙肩繃得緊緊的。我一會兒坐下，一會兒站立，一會兒來回踱步，一會兒又用手指擦去壁爐架上看不見的灰塵。

  終於，門外響起一陣敲門聲。我打開了門，看見我的艾德站在那裏，神情嚴肅，濕漉漉的頭發緊貼在臉上。我走上前，伸出手臂摟著他，緊繃的身體隨即鬆弛下來。我們緊緊地摟在一起，好像永遠不想分開似的。


  可是，最後我們不得不鬆開對方，我拉著他的手，把他帶進廚房。我沒工夫和他耍嘴皮子，聊聊飲料或是天氣之類的。我們坐了下來，我對他說道：“是這樣，你媽媽說我們得談一談。我覺得她的話很在理，你覺得呢？”


  “她說得沒錯。我們確實需要談談。”


  “好吧。那你先說。”


  “好。”他用手抹了一把臉，撩開耷拉在眼睛上的頭發，雙臂靠在桌上，成串的水珠滑落在桌麵上，宛如流淌的小溪，“我和媽媽聊過了。我們聊了許多，關於爸爸，關於他的所作所為。也許這聽起來很愚蠢，但在我內心的某個地方，我認為如果我讓自己步入婚姻殿堂，與我深愛的人安頓下來的話，我就會變成他那樣，成為一個大騙子，一個我永遠不想變成的那種人。所以我才覺得把自己封閉起來，告訴我自己――還有你――我不想結婚，我不需要婚姻會來得更輕鬆些。這也是為什麽我覺得以前的生活讓我感到很幸福。”


  “我們現在也很幸福呀！”


  他點點頭，“以前是這樣。但是看看現在，柔伊，我們漸漸疏遠了。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是個頑固不化的飯桶。”


  “你有你的道理。我都能理解，艾德，真的。現在我懂了，這一切並不是因為我。但我以前總覺得是我的原因，我以為你不想娶我是因為你不確定我是不是你認定的那個人，所以你在等，想看看會不會有更合適的人出現。這給我的感覺像是一種拒絕。”


  “我真不敢相信你會這樣想。”


  我聳了聳肩，“要不然我能怎麽想？”


  “我不知道，但我絕對沒有在等另一個更合適的人。”他頓了頓，低頭看著桌麵上攏著的雙手。他的聲音變得越來越輕，我隻能豎起耳朵聽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沒有人更合適了，柔伊。那個人永遠都是你。永遠。”


  我的心裏洋溢著滿滿的幸福，“啊，艾德，我也一樣。我隻是太愛你了。”他站了起來，把我摟在懷裏，淚水順著我的臉頰滑落下來，但我並不在意。我們就這樣站著，時間像是過了一分鍾，也像是過了幾天，就這樣過去幾個星期、幾個月的焦慮不安通通煙消雲散。


  最後，我們筋疲力盡，鬆開了對方，再次坐下來。


  “那麽，這是不是意味著你願意結婚了呢？”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想是的。這對我來說是件大事。不管怎麽說，你不能問我這個問題，也不該像現在這樣。我希望認真地做這件事，而不是隨隨便便在談話的時候答應你。標準的手勢、正式的求婚，而且不能太隨便，要符合傳統，明白嗎？這樣――”他指了指我們倆――“這可不是求婚。這是談話。”


  “你可真矯情。”


  “呃，如果你要做一件事情，就要把它做好，明白嗎？這是你經常對我說的。”他笑著說道。我也忍不住對他笑了笑。

  “說得對，我確實說過。”


  突然，一陣沉悶的電話鈴聲打斷了我們的談話，艾德翻了翻他的口袋，在鈴聲停止前找到了手機。他看了一眼屏幕，接通電話。


  “喂，媽……嗯，都沒事了……是的，回來沒問題的……我會的，我現在就說。待會兒見。”


  他掛了電話，說：“抱歉，媽媽說她很冷，想知道現在回來方不方便。而且她想讓我燒上一壺水。”


  “我想我們能夠應對。”


  幾分鍾後，蘇珊回來了。我們開始一起做晚餐，然後坐在客廳的火爐旁，吃著放在腿上托盤裏的食物。緊張的氣氛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房間裏充滿了歡笑聲。我對她由衷地感激，甚至想與她擁抱一下。可是最後她站了起來。“好了，我想我該走了。”她誇張地打了個哈欠，又刻意地看了艾德一眼，“我想你今晚打算留在這裏吧？”


  他靦腆地點點頭，又看了看我，“如果可以的話。”


  “當然可以。”我的聲音變得溫柔起來，“我求之不得呢。”


  “好吧，那我先走了。”蘇珊拿起她的包和外套，我們送她來到她的車旁。雨慢慢變小了，我們手拉手站著，向她揮手告別，目送她消失在街角。隨後我們回到了屋裏。


  這一天的尾聲回到了它開始的地方：在一張我不認識的房間裏的床上。隻是這一次，當我側躺著的時候，艾德的身體環抱著我，胸口緊貼我的後背，他的腿沿著我的身體輪廓彎曲著，手臂搭在我的腰上。我努力把我對他身體的感覺印刻在記憶中，把它永遠銘記在腦海裏，這樣即使我再也見不到他的話，至少我始終都有這些寄托。我無法想象會將它忘卻，但我知道記憶終究會淡去。


  雖然我們躺著不動，但我的腦子卻無法平靜，它試圖理清今天發生的一切。有些事情改變了，今天是全新的一天。上一次我們經曆這些事情的時候，我一個人待在公寓裏；然後我去上班，工作到很晚，像瘋了一樣拚命幹活，試圖避免回到那套空蕩蕩的公寓，一套裏麵沒有艾德的公寓。而這一次，我卻來到一個我不認識的小鎮上，待在這棟屋子裏，而且蘇珊也來看我，幫助我們解決困難。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但我隻能希望它意味著：如果我已經改變了一件像這樣的小事，那麽也許我已經改變了某件更大的事；也許我已經做出了足夠的改變，讓艾德不再死去。畢竟在那個可怕的日子裏，隻不過是幾秒鍾的時間差而已。誰說它起不了作用？

  “柔伊，你還好嗎？”


  “嗯，我很好，在想事情。”


  “在想什麽？”


  “想我有多麽幸福。”


  “我也是，非常幸福。”他的手臂把我摟得更緊了。


  我們就這樣躺了很久，耳旁艾德的呼吸聲漸漸平緩下來。


  “我愛你，艾德。答應我你永遠不會離開我。答應我你不會死。”


  但是我沒有得到回答；他沒聽見我說話，他平穩的呼吸聲是我唯一的答案。於是我也漸漸進入了夢鄉，希望這不是我能創造的與艾德的最後一次回憶，希望我至少還能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