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二零零二年十二月十三日
粉紅佳人演唱的《讓舞會開始吧》咚咚地從立體音響中傳出來,它的低音聲線在我渾身上下有節奏地顫動著。我站在屋子的角落小口抿著一杯酒,看著舞會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屋子裏人頭攢動,但我沒看見艾德。簡站在聖誕樹旁,與一位長著奇怪的山羊胡子的男士攀談。這個人我隱隱約約有些印象,我確信簡最後會和他親熱一番。她看上去年輕、有活力。
我笑了笑。此刻我們在羅伯位於圖廳區的公寓裏參加舞會;我對此記憶猶新。他在二??二年聖誕節前的幾個星期舉辦了一場舞會,我們都喝得爛醉如泥,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家。我記得這是我們變得懂事成熟前的最後幾次狂歡之一。我看了看手表:晚上十點,時間還早。
“你看起來心事重重的。”從我身旁傳來一個聲音說道,我一躍而起,猛一轉身。是西蒙,他手裏拿著一瓶啤酒,嘴角掛著一絲狡黠的微笑。
“你好,陌生人,你怎麽樣?”
他靦腆地笑著,又聳了聳肩,“嗯,還湊合。挺忙的,不過――”他朝屋子裏掃了一眼。
“很高興見到你。好長時間沒見了。律師培訓進展如何?”
“噢!抱歉,我太無禮了。還行,挺好的,隻不過――工作忙得不可開交,我甚至連放個屁的時間都沒有,更別提出門了。”
我笑了笑,“我懂這種感受,現在我似乎也經常加班。”
“你近來是在做市場,對嗎?成功人士呀,聽艾德說你是部門總監,還是什麽?”
“這我就不知道從何講起了,不過我喜歡這個。”
“太棒了。我一直都知道你會做得很好的,柔伊。我倒希望自己能做些更輕鬆的事情,就像艾德那樣。你知道,混混日子,到處搞一些園藝的工作。”
“他現在不再混日子了。”無意間我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但我感覺有必要解釋一下,“他隻不過有一段時間無所事事,決定他到底想做些什麽,你知道的,職業選擇。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麽專注的,西蒙。”
“是,明白了。抱歉,我無意冒犯。隻不過我有時候希望能更多地享受生活,多出去見見朋友。”他頓了頓,喝了一小口啤酒,“不說這個了,你們現在怎麽樣?你和艾德?”
“很好。”我點點頭,抿了一口酒,“我們真的很好,謝謝!也很幸福。”
我們的確如此。自從為結婚的事大吵一架之後――第一次的時候――艾德從他媽媽家搬回來了,我們的生活趨於平靜;我們似乎過得不錯。不安的感覺煙消雲散,而我也開始接受也許它永遠不會發生的事實,也許他永遠不會向我求婚。我甚至開始覺得這樣似乎也挺好。
後來,在這場舞會之後的第二天,我們出去吃飯。他一直悶悶不樂,脾氣暴躁,我以為是宿醉太過嚴重的緣故。但是之後他單膝跪地,要我嫁給他,我驚訝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我當然答應了。我記不起在那天之前或者之後,我有過多少比這更幸福的時光。
但是在我今天早上醒來之後,我一直在想,既然我重新經曆的其他日子對我和艾德更有意義,那麽為何我會回到今天,而不是第二天求婚的日子。除了這場舞會,今天並沒有什麽大事發生――我們一直都在工作,吃完飯後張羅了一下就來到這裏。我希望一切很快就能豁然開朗。在我的內心深處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疑惑,總感覺會出什麽大亂子。
西蒙的聲音將我的思緒重新帶回舞會上。他一直在說些什麽,但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抱歉,我走神了。”有個女人站在西蒙的旁邊。她看起來比西蒙大好幾歲,一頭閃亮的秀發,打扮得幹淨利落。她的眼眸裏流露出幸福的光芒,我立刻認出她是喬安娜,她很快就成了西蒙的太太。
她伸出手來,“很高興見到你。”
“我也是。”我微笑著與她握手。當我正準備說些別的話,我突然瞥見房間另一頭的艾德,他在撥弄一台CD播放機。雖然這不是我今天第一次見到他,但我的心仍然咯噔了一下。
“抱歉,失陪一會兒。”我匆匆地跑向艾德,不去理會自己顯得有多無禮。我伸出手臂摟著他的腰,把臉貼在他溫暖的後背上。他轉過身,在我的鼻子上吻了一下。
“哈嘍!”
“哈嘍!忙什麽呢?”
“噢,隨便看看有沒有比這亂哄哄的曲子更好聽的。”他翻了個白眼,手上拿著幾張CD唱片。
“找到了嗎?”
“沒呢,全是些老掉牙的歌。羅伯的品位你也知道。”他笑了笑,“我們再去拿一杯喝的吧?”
“好主意。”
我們手牽手來到廚房。台麵上的大多數地方都擺滿了酒瓶,而堆在後門旁邊的空瓶空罐也越來越多。廚房裏有幾個我不認識的人,在我們進來的時候衝我們微笑示意。我也對他們回以微笑。
艾德打開冰箱,拿出一瓶紅酒,先給我倒了一杯,然後給自己找了一隻酒杯,又倒了一杯。我們都抿了一口,不由得皺了皺眉頭。“老天啊,味道像漱口水一樣。”他看了一眼酒瓶,然後喝了一大口,緊緊地抿著嘴,“噢,好吧,有的喝就不錯了。”
“說得對。那你知道忽略味道的最佳方法嗎?”
“一口悶?”
“就是這樣。”我笑了笑,隨即我們不約而同地把頭向後仰,喝光了杯子裏的酒。我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氣喘籲籲地說道,“太難喝了。再來點,謝謝!”
艾德照辦了,然後我們靠在廚房台麵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音樂的低音節奏敲擊著我們全身。由於剛才酒喝得太快,我的腦子有些暈乎乎的。艾德專注地看著我,神情嚴肅、若有所思,在某個瞬間,我希望我能看透他的心思。
“在想什麽呢?”
“什麽?噢,抱歉,我隻是在思考。”
“思考什麽?”
“就是――呃,這一切。我們,我們有多棒。”他一臉壞笑地看著我,“特別是我。”
“哈,可真好笑!”我輕輕地打了他的手臂一拳。
“不過說實在的,確實是這樣。自從我們上次談過之後,我一直在想――”
“柔伊……”簡一把推開門,步子有些踉蹌,她與那個山羊胡子手牽著手,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
“嘿!你們兩個。”這一聲打斷了我們的對話,我看了艾德一眼,不解地揚著眉。他聳了聳肩。
她直挺挺地站在我們麵前,看看我,又看看艾德,“你們兩個在這裏獨享逍遙,是嗎?”她伸手一揮,指了指此刻空蕩蕩的廚房。
“是啊,可以這麽講。”艾德平靜地回答道。
“抱歉,打擾了,這位――”她揮了揮手――“是亞當。亞當,這是柔伊和艾德。我最好的朋友。”
亞當揚了揚手中的啤酒瓶跟我們打招呼:“你們好!”
艾德也向他點點頭,“很高興見到你。”
“亞當是我的老朋友――我們以前是同事……”簡仿佛在宣告主權一樣挽著他的胳膊,“好了,我們隻是來拿點東西喝,我快渴死了。”她探過身去,從台麵上拿了幾瓶啤酒,遞了一瓶給亞當,然後他們都轉過身,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間,像進來的時候一樣迅速。
廚房裏突然又安靜下來,艾德盯著地麵,用鞋子摩擦瓷磚上一個不顯眼的汙跡。他看起來焦慮不安,我迫切地想知道是何緣故。
“好吧,在他們冒昧地打擾我們之前,你要說什麽?”
他的眼睛向上一瞥,與我四目相對,隨即又垂了下去。
“是啊,沒――沒什麽。現在不能說。”
“噢,好吧。隻不過――你開始說你一直在思考,所以我想或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對,是很重要。現在也一樣。隻不過――我終究不能確定是不是現在就要在這裏把這件事說出來。”
“為什麽不能呢?”我環顧廚房四周,笑著說道,“這間漂亮的小廚房有什麽問題嗎?”大部分的台麵上都擺滿了髒兮兮的盤子和杯子,還有裝得滿滿的煙灰缸。艾德也朝我笑了笑。
“說得好。真是個環境清爽的地方。”
“所以呢?”
“你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嗎?”
“對。”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從嘴裏吐出來,發出嘶嘶聲,腮幫子也鼓了起來。“好吧。其實,我在思考很多事情。關於我們兩個的。”他頓了頓,低頭看著他的腳在地上來回挪動,“我一直在思考我們的未來、鄉下的大房子、婚姻和孩子――我們談過的一切。”他又停了下來,我的心在胸膛裏瘋狂跳動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如果這一次他的決定是他做不到,他不能和我在一起該怎麽辦?而如今的我又該何去何從?當他深吸一口氣的時候,我感覺整間屋子都在飛速旋轉,我仿佛就要昏過去了。頭頂的條形燈發出的光變成一連串的彩虹色,我的視線也開始模糊。這時,我意識到艾德拿出了一樣東西,等著我開口。我嚐試專注地看著他,看著他的臉。
“柔伊,你沒事吧?”
“我――我沒事。你――你剛才說什麽?”
艾德點點頭,示意了一下他拿出來的東西。那是一個小盒子,裏麵的是――我眯著眼睛靠近它看了看。是一枚戒指!一枚小小的、閃閃發光的鑽戒。艾德正滿懷期待地看著我,等我回答。
“我剛才說的是讓你嫁給我,柔伊。”他神情嚴肅地說道。
所以我給出了心裏唯一的答案,我自始至終都會給的那個答案。“好的。”我尖叫著說道。
“這算是答應了嗎?”
我點點頭,“是的。”我擦掉臉上的淚水,但我早已淚流滿麵,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
艾德張開手臂,我隨即倒向他懷裏,淚水浸濕了他的T恤衫。他把臉埋進我的頭發裏,說:“真是謝天謝地!”
我抬頭望著他,他的臉與我不到咫尺,我幾乎看不清他的容貌,問他:“你不會真的以為我會說‘不’吧?”
“不是,我倒沒這樣想。不過說真的,柔伊,這在我的計劃之外,本來不是今天晚上。我安排的是明天,你知道,在我們去吃飯的時候。這枚戒指我整天都帶在身上,因為我不希望你在公寓裏找到它。但是今晚你看起來那麽高興、那麽美麗,所以――呃,我就在想,為什麽不呢?為什麽不能是現在?至少這不會落入俗套嘛。”他靦腆地笑著說道。
“肯定不會是那樣的,艾德。我很抱歉,我不是想嚇你。隻不過這有些――出乎意料。”我踮起腳尖,抬頭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它既溫暖又柔軟,還帶點紅酒的味道,美妙極了。
我抽出身望著他,“那麽是什麽讓你改變主意的呢?”
他沉默片刻,舔了舔嘴唇。“我想是想到了失去你吧,柔伊。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拒絕和你結婚,而你因此離開了我,嫁給其他人我會是什麽感受,這真的――我真的無法想象。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況且,媽媽也對我說,如果不娶你我就是個大傻瓜。”他笑著說道,“當然,我也不是聽媽媽的話了。”
“當然不會。不過她說的許多話都很在理。”
“是的。而且你知道嗎,她說得沒錯。即使我那個一無是處的爸爸對任何事情都保持不了五分鍾熱度,這也不代表我會像他一樣。我就是我。我恨透了他做的那些事,可我不會這樣。”
“對,沒錯。”我接過他的話茬,“我們一定會過得很好的,等著瞧吧。”真希望我能告訴他即將到來的一切――那些美好與痛苦的時光。這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一件大事,然而我卻不能把它告訴這個和我休戚與共的人。這種感覺很不對勁,仿佛我在欺騙他。
但是如果我真的告訴他的話,他會說些什麽?這是否值得一試呢?
“艾德?”
“嗯?”
“如果給你一個機會重新認識我的話,你會怎麽做?”
他抽出身低頭看著我,額頭上浮現出一絲皺紋,我知道我犯了個錯誤。“什麽?”
“呃――你看,如果我們可以重新經曆今天之前的一切。你會不會做一些不一樣的事情?”
“我――我不知道。為什麽會?你會嗎?柔伊,你是要告訴我什麽嗎?”他疑惑不解地扭曲著臉,我真希望自己從沒提出過這個話題。
“不,不是的,沒什麽。小事一樁。忘記我說過的話。”
我已經望向其他地方,但我能感覺到他的眼睛正盯著我,尋找能猜透我心思的線索。可我不再多說半句,這太冒險了。
終於,他聳了聳肩,轉身又倒了一杯酒,“我想,這值得慶祝一番,對吧?”
“當然。”我舉起酒杯,與他的碰了碰,“為我們幹杯!”
“幹杯!”
我們都喝了一小口,隨即有些笨拙地站了起來。我問:“所以,你到底讓不讓我戴上這枚戒指呢?”
“什麽?啊,抱歉,柔伊,我忘得一幹二淨了。”他雙手顫抖,小心翼翼地將戒指戴在我的手上。
“謝謝,我很喜歡。”
戒指的尺寸正合適,正如我所料;這是我在過去的十三年中每天都戴著的那枚戒指。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迷失在回憶裏。後來,我與艾德深情地接吻,然後我們向大家宣布了我們的好消息。
這一天過得很有意思,它與我今天早上醒來時所期待的不盡相同。這次全新的求婚棒極了,我感到興奮不已。但是當我在淩晨時分進入夢鄉的時候,由於喝了太多劣質酒,我的腦子裏一片眩暈,我不禁在想,新的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到底意味著什麽?
我忍不住希望這意味著一切都或多或少地發生了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