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二零零三年十二月十四日
一陣咚咚咚的敲門聲把我吵醒，我猛地坐了起來，心怦怦直跳。幾秒鍾之後，貝琪推開門闖了進來。
“去教堂吧，準備結――婚啦！”她重重地把一杯茶放在我旁邊，粗著嗓子大喊道，隨即撲倒在我的床尾，“早安，威廉姆斯太太。”她開懷大笑。
“還不是呢，”我用胳膊肘把自己支撐起來，嘀咕了一句，“你也早安。”
我揉揉眼睛，環顧房間四周。不一會兒工夫我就明白了我在哪裏：這是我第二次在我小時候的臥室裏醒來，它看上去幾乎與以前一模一樣，除了多出來的那幾隻行李箱。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今天是什麽日子，因為我的婚紗就掛在床對麵的衣櫃裏。一看見它，我頓時胃裏麵翻江倒海。這是我人生當中最快樂的日子之一。我從來沒有夢想過我能重新經曆一次。
一個念頭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我不禁蹙了蹙眉頭。這一天近乎完美――不對，十分完美。我想不出會有什麽事情是我希望盡力改變的。我隻好耐著性子觀望。
我盤著腿，抿了一口貝琪端來的茶。她坐在我旁邊，我們沉思了片刻。一對姐妹花，盤著腿坐在床上。我想起讓貝琪當伴娘時的一幕，不由得笑了笑。
“隻要不讓我看起來像個衛生紙架就可以。事實上，必須要比這好得多，我要看起來火辣無比。”
“當然，”我笑著回答道，“你不是打算在你閨密的婚禮之類的地方邂逅你的白馬王子嗎？或者至少得有個豔遇吧。如果你看起來像一個燈罩的話，那就別做夢了。”
“沒錯。那就這樣吧，我答應了。”
艾德和我約定，我們不要那種場麵宏大的婚禮。好吧，我不在意這些，但是艾德卻很堅定，“我不要穿成企鵝那樣在舞池裏扭來扭去。我隻希望那天會很有趣。”
我知道他的想法。那一天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日子，不必去在意餐巾和桌布的顏色是否匹配，或者是否每位來賓的餐盤裏都有一顆裹著巴裏紗的甜杏仁。所以在這幾個月裏，我們一直在秘密地詳細策劃著。我們把低調的婚禮定在鮑特裏附近的芒特普林森酒店，還預定了自助餐和一支樂隊。隻需要略加裝飾就可以，因為到處都已經裝點著聖誕樹和彩燈，而且我們隻有大約五十位客人。這一定會很完美。
那確實是一場完美的婚禮。而此時此刻，我正準備著再次經曆這一切。
“那麽，你興奮嗎？”貝琪托著杯子看著我說道，蒸汽在她眼前盤旋升起。
“害怕極了。”我又呷了一口茶，咕嚕一聲咽了下去，“不過，是的，也很興奮。”
“我也是。”
我往茶杯裏輕輕地吹了吹，“貝琪？謝謝你當我的伴娘。你在這兒我真是太高興了。自從我搬出去之後，我就一直想念你。”
她的臉色閃過一絲憂鬱，“沒事的。好吧，說得就像你能阻止我一樣――不讓我當的話，我會殺了你的。”
我笑了笑，“說得是。但我還是很高興。”
“很好。”
我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直至樓下傳來媽媽的聲音。
“嘿，你們兩個，快來吃早餐。”
“好嘞，媽媽。”我們異口同聲地說。
“咱們走吧，媽媽做的早餐夠一小支部隊吃的呢。”貝琪把腿一甩跳下了床，走出房門。在我下樓前，我走到客房去把簡叫醒。
“媽媽做好早餐了。”我輕輕地搖了搖她，小聲地說道。
“呃――嗯，”她喃喃道，轉過身麵對我，“有薄煎餅嗎？”
“是我媽媽做的早餐啊，當然有薄煎餅啦。”
“那好，我這就來。”她翻身下了床，把她的香煙塞進睡袍口袋裏，跟著我走下樓進了廚房。當我們剛到門口，媽媽喊了一聲：“驚喜吧！”隨即她遞給我一杯香檳。爸爸站在餐桌旁津津有味地吃著一片烤麵包。
“約翰，快放下，我們還沒開始呢。”
“可我已經開始了。反正你做的這些足夠整條街的人吃了，吃一片烤麵包有什麽關係。”當他把最後一塊塞進嘴裏的時候，麵包屑一下子噴了出來，媽媽看起來火冒三丈，而我卻隻好憋著笑。
我看了看桌麵上，媽媽做了成堆的薄煎餅，烤麵包片架子上也塞滿了烤麵包，還有許多瓶瓶罐罐的果醬、檸檬醬和蜂蜜、黃油、羊角麵包、煮雞蛋、好幾盒麥片和一大罐牛奶。此外，還有裝得滿滿的茶壺和咖啡壺，咖啡機裏還煮著更多的咖啡。
“哇，謝謝媽媽！不過――我也沒那麽餓……”
媽媽臉紅起來，爸爸差點被一口茶嗆著，“你多少吃點――”媽媽嚇了一跳；然後她看見我臉上的表情。“噢，哈哈，真滑稽。”她拍了拍手，“那麽快來吧，坐下吃點。”
我們聽他們的話坐了下來，一邊大口咀嚼著烤麵包和羊角麵包，喝了一杯又一杯茶和本不應該在早上八點鍾喝下的這麽多的香檳，一邊有說有笑的，我不得不拚命忍住眼眶中的淚水。我對這一切無比懷念。直到最後，我與艾德之間的事壓得我喘不過氣來，可我卻沒想過把我們的問題告訴其他人，堅決不肯承認我們的失敗。就這樣，我把那些對我很重要的人、我愛的人都拒之千裏之外。他們正是我的家人，而這一切便是我魂牽夢縈的。
吃完早餐後，我洗了個澡，貝琪為我、媽媽、簡還有她自己弄頭發和化妝。我穿上婚紗，簡替我拉上背後的拉鏈，我轉過身麵對鏡子，這是我今天早上第一次照鏡子。看見自己的新娘裝扮，我簡直無法呼吸。那張後來放在我們的壁爐台上的照片沒有將我身上如同陽光般散發出的幸福和我臉上泛起的紅光捕捉下來。這件婚紗我穿著非常合身，它使我古銅色的肩膀看起來很纖細。
“你看起來美極了，親愛的。”媽媽看著我鏡子裏的臉說道。
“你也很美。”確實如此。她看上去非常年輕，那件鐵藍色的禮服襯得她容光煥發。她臉紅地把頭別了過去。
“好了，咱們走吧。”她說道，然後我們便出發了。我們擠進了車裏。當汽車轟隆隆行駛的時候，我望向窗外，竭力平複心緒。在讓人興奮的早晨之後，這是我第一次有機會認真思考、體會身邊發生的一切。幾分鍾後，我就能在眾人的矚目之下再次見到艾德，我不知道我該怎麽做。每一次我見到他的時候，我心中的痛苦與渴望都讓我渾身無力。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但不知不覺中，汽車來到了酒店門外。站在門口的是我的姑姑喬，她連忙把煙踩熄，又彎腰撿起煙蒂扔進樹叢，然後匆匆走進酒店。羅伯穿著一身黑色西服站在不遠處，看起來很精神，卻有些不自在，他看著徐徐靠近的車，拉了拉領口，又整了一下領帶。他看見我時，臉上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在半空中揮了揮手，朝車子走來。我從車裏爬出來時，他正好來到車門處，伸手把我扶了起來。他看著我，眼中流露出一種難以捉摸的神情。
“一切都還順利嗎？”
“是的，一切都好極了，”他回答道，“隻不過你來了我就放心了。艾德整個早上都是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我從來沒見過他這麽緊張不安。”
我笑著輕輕地擁抱了羅伯一下，“謝謝你照顧他！”
“不客氣，柔伊！”
爸爸來到了我身邊。“好了，咱們準備好出嫁了吧？”他溫柔地說道。羅伯扶著媽媽的胳膊，先把她領進去了。然後，就隻剩下我、爸爸、貝琪和簡站在十二月刺骨的寒風中。我想永遠記住這一刻，於是我觀察著每一處細節――淺灰色的天空；纏繞在常青樹上鑲著白邊的葉子；爸爸臉上一半自豪，一半悲傷的表情。我不由得打了個寒噤，然後我深吸了一口氣說道：“行了，開始吧。”
我們緩緩地穿過碎石子路，走向大門，簡和貝琪緊跟在我後麵。我的腦子裏嗡嗡作響，使我無法思考，我隻好專心地向前邁著步。
然後我們來到門口，每個人都起立，等著我們步上紅毯。他們滿懷期待地看著我，而我卻無法直視任何人的眼睛，我直勾勾地盯著地麵，緩緩地走向房間前麵。終於，我抬起頭，艾德就在那裏，一看見他，我就心潮澎湃，感覺雙腿仿佛失去控製，我踉蹌了一下。爸爸緊緊地抓住我，扶我起來。這時有人深吸了一口氣。房間天旋地轉，但我沒有停下，一步、一步又一步地走到了那裏，爸爸鬆開我的手，艾德的臉出現在我眼前。我看著他的眼睛，與他凝眸對視，出神地看著他臉上的細微之處：一雙深邃的藍眼睛，頭發比平時剪得更短，也更整潔。他弓著肩膀，看起來臉色蒼白。
“你沒事吧？”他喃喃地問道，我微微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