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二零一三年六月十九日3

  水壺燒開了，開關跳了閘，我倒了一些熱氣騰騰的開水在速溶咖啡杯裏，漫不經心地攪了攪，然後把勺子在杯子邊緣敲了敲，轉身走回辦公室。我剛回到我的桌子旁，便停下了腳步。奧利芙正神情嚴肅地站在那裏，我的心一下子墜向地麵。


  噢！上帝啊，悲劇再一次發生了。


  “不！”我咕噥了一聲，雙腿一軟，熱咖啡濺得舊地毯上到處都是。我什麽也聽不見，腦子裏一片空白，盡管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臨，可我的心裏總是抱有一絲希望。


  現在，就連這一絲希望也不複存在。


  透過耳朵裏的白噪聲，我隱約聽見奧利芙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柔伊，柔伊，怎麽回事？”


  她用力地搖晃我的肩膀，我抬起頭看著她。她眉頭緊鎖，臉上寫滿了關切，但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不想聽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不要。”我輕聲說道，用手捂住耳朵。


  “柔伊，”她這次更急切了，“你身體不舒服嗎？出什麽事了？”


  我沉默不語。但是當我蜷縮在地上的時候，奧利芙的話開始漸漸滲入我的意識，我再次抬起頭來。她不停地問我是否身體不舒服，問了一遍又一遍。那麽如果――我幾乎不敢這樣想，如果她要告訴我的並非我心裏想的那個消息，那麽我的行為舉止看起來的確像是生病了。


  我停止抽泣，雙手從耳邊放下，開始認真聽她講話。


  “柔伊，跟我來。”她一邊說一邊輕輕地拉我起身。她領著我走到剛剛才離開的那間會議室，緊緊地關上身後的門，坐了下來。


  “坐吧。”她一邊說一邊拖出一把椅子坐下，同時指了指身邊的那把椅子，“請坐。”


  我抽出椅子，不安地坐在邊緣。我的雙手開始顫抖，於是我緊緊地抓著膝蓋。


  “柔伊。”她聲音嚴肅地說道。我屏住呼吸，等她繼續說下去。但我期待她說的話卻並沒有出現。


  “我很擔心你。剛才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看上去好像見到鬼一樣，然後你就突然倒在了地上。”


  我低頭看著我的雙手。我能說什麽呢？說我以為她會告訴我艾德死了，因為上一次就是這樣，而我再也無法承受她說出那些話了？當然不行，所以我隻是聳了聳肩。


  一陣輕柔的敲門聲打破了這片寧靜，有個人從門口探進頭來。我沒看見來人是誰，但奧利芙幾乎察覺不出地搖了搖頭，門便再次關上，將我們留在一片沉默之中。該我講話了。


  “我……”我結結巴巴地說道，不知該說什麽，“我沒事，真的。很抱歉讓你擔心了，我隻是……我也不知道，你的樣子看起來像是有什麽壞消息似的。”這個回答聽上去站不住腳，可這卻是我能給出的最佳答案。奧利芙皺了皺眉頭。


  “恰恰相反。”她說道。


  我驚訝地看著她。


  “事實上，我是想來告訴你一件非常激動人心的事情的。”她繼續說道。我這才注意到她手上拿著一個粉色的文件夾，正是我幾天前上交的關於宣傳方案的那個。我看著她輕輕地將文件夾放在桌麵，然後打開。


  “是關於這個。”我滿懷期待地等她繼續說下去，“客戶非常滿意，他們想采用你的點子――這就意味著將由你來負責這次活動。”

  她正看著我，等我回答。我知道我應該為這件事情的成功而感到興奮；我曾為此費盡心血，為了把它做好，我經常工作到深夜。我應該在辦公室裏手舞足蹈才對。然而，此刻我唯一真正想聽到的就是艾德沒事，他還活著，我挽救了他的生命。相比之下，這件事顯得微不足道。


  “噢，太棒了！”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道。


  奧利芙蹙了蹙眉頭。


  “你似乎不像我想象中那麽高興。你真的確定你沒事嗎？”


  我點點頭，“是的，我很好。一切都好。我隻是突然間癲狂了，僅此而已。該死的荷爾蒙。”我試圖再對她微笑，但卻失敗了。


  “好吧。”奧利芙並不相信我的回答，但她暫且作罷，我不由得鬆了口氣。她轉過頭重新看著文件夾。


  “很顯然，我們還需要具體討論一下，不過從根本上說，他們還是很中意你的想法，而且希望立刻付諸實施。那麽，呃，你那邊沒什麽問題吧？”


  之前為了做治療我請了長假，因此我不得不告訴她發生了些什麽事情。我點點頭，對她的關心充滿感激。


  “嗯，沒問題。”


  “太好了。嗯，那麽明天早上我們碰頭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細節部分再檢查一遍，你覺得怎麽樣？”


  “好極了。”


  奧利芙把資料放回文件夾，站起來走向門口。當準備離開的時候，她轉過身對我說道：“柔伊？你自己多保重，好嗎？”


  我忍住眼淚點點頭，“我會的。”我的聲音像在說悄悄話，我故意咳了兩聲，以作掩飾。


  她關上了身後的門，而我在原處坐了幾分鍾，心裏迫切地想給艾德打個電話，弄清他是否安好；可另一部分的我又不希望知道，隻想停留在這一刻，因為至少在此刻，我知道他還活著，而且安然無恙。


  我深吸了一口氣，走出會議室，穿過辦公區回到了我的位置上，一路都不理睬其他人向我投來的好奇的目光。我看了看手機，沒有任何消息。我不知道這到底是好是壞。我寫了一條給艾德的消息，但沒有發送。與其等他回複，倒不如不發這條消息更好。


  突然間，奧利芙又出現在我身邊，我的心不由得揪了起來。我不知道我這一天還能承受多少這樣的跌宕起伏。她彎下了腰。


  “我想你今天還是回家休息吧。你最近工作太辛苦了，接下來事情隻怕會更忙。我覺得你得休息一下。去吧，回去吧。”


  我不需要別人再三催促。我站起來，把手機塞進包裏，然後從椅背上拿起我的羊毛衫。


  “謝謝，奧利芙！”我在她的臉上吻了一下，她不禁臉紅起來。


  “回去以後一定要好好休息，養足精神，明天早上早點來，準備全力以赴喲！”她笑著說道。


  “一定會的，我保證。”


  我幾乎飛奔出了辦公室，朝著家的方向走去。在地鐵上的時候，我想起當我看見奧利芙站在那裏時我心裏的那種恐懼，不由得渾身起雞皮疙瘩。我不能讓悲劇重演。絕對不行。


  我走出地鐵站，匆匆沿著馬路回到我們的公寓。人行道上濕熱難耐，陽光直射在我的腦袋上，令我滿頭大汗。我把頭發向後一攏，草草地紮成一個馬尾，後頸處襲來一股涼風，使我感覺心曠神怡。在星期三的這個時候，接近午餐時分，馬路上一片安寧，我盡情享受這一刻，聽著來往車輛的隆隆聲和我走路時涼鞋發出的啪嗒啪嗒的聲音。

  突然間，一陣巨大的電話鈴聲打破了這片沉寂，我愣了幾秒後才反應過來是我的手機。我把手伸進包裏將它掏出來，眯著眼睛看了看屏幕。


  “艾德！”


  “嘿！”他說道。我心裏感到一陣寬慰，不得不靠著牆根坐下，以免自己摔倒。


  “你在哪裏？”


  “我還在上班，不過我打電話來是想告訴你一聲，我今天能提早下班，差不多一個小時之後就能離開――所以我們整個下午都能待在一起。”


  “好極了！”


  “你什麽時候下班呢？”


  “我快到家了。工作上有個好消息，所以奧利芙給我放了半天假。”


  “太好了！等我回家的時候告訴我。待會兒見，好嗎？”


  “好的。艾德？”


  “嗯？”


  “你準備怎麽回家？”


  “坐火車吧。這裏的公共汽車太差勁了。”


  “我會去接你的。”我根本沒來得及細想，這句話就脫口而出，但轉眼一想，我知道這樣做是對的；如果我必須頂著酷暑，開車穿過倫敦才能保證艾德安然無恙的話，那麽我心甘情願。


  “什麽？別傻了，坐火車快多了。”


  “或許吧，但是讓我去接你吧。我願意，行嗎？”


  “呃，那好吧。”我能聽出他語氣中的猶豫，但我並不在乎他是不是認為我瘋了。


  “我會盡快過去的。對了，艾德！”


  “什麽？”


  “我愛你勝過一切。”


  “我也愛你。待會兒見。”


  掛掉電話之後，我站起身，匆匆地趕回家去取車。等我爬進車裏的時候，我早已滿頭大汗，氣喘籲籲，但我毫不在意。我需要做的隻是去把他帶回家來。從艾德的語氣中，我聽得出他在納悶我今天到底怎麽了，而且他也不明白為什麽去接他對於我而言這麽重要。不過沒關係。真正要緊的是保證他的安全。如果我讓他安全地度過今天，誰知道會不會有那麽一天，我可以把這些事情講給他聽。但是現在，他必須相信我。


  路上很堵，等我把車停在早上放下艾德的那棟大樓前的時候，已經過了差不多一個半小時。我期待著能見到他在等我，但卻沒有他的影子。我的心揪得更緊了，一股焦慮正湧上我的喉嚨，堵得我幾乎透不過氣來。


  “別傻了，他也許還在園子裏呢。”我對自己說。但我似乎無法製止那個揮之不去的聲音，於是我幾乎將停在黃線上的車棄之不顧，一邊匆匆地跑向那條小路，一邊拚命左右環顧。但我卻仍然沒有看見他的蹤影。我感覺到我的心在胸膛裏跳得飛快，在烈日的炙烤下，我不由得感到驚慌失措、頭暈目眩，我隻好停下來，把手撐在大腿上休息。


  “柔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