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二零一三年六月十九日2
他蹙了蹙眉頭,“什麽?”
“呃,為什麽今天不行?為什麽現在不行?為什麽我們不能在今天永遠地扭轉局麵?為什麽你就是不承認這值得一試,不肯相信我這就是我們需要的一天,從此以後,我們能幸福地相守一輩子呢?我……”我頓了頓,注意到艾德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麽,也不知道我其實已經說得太多了,“我隻是不明白為什麽今天不行,僅此而已。”我聳了聳肩,垂頭喪氣地坐在床上。艾德仍然站在原處望著我。
“可是後麵的日子還長,為什麽非得是今天呢?”他坐在我旁邊,身體稍稍向我傾斜,“柔伊,出什麽事了?你有什麽事情瞞著我嗎?”
我渴望能讓他知曉一切。我想象著告訴他我正在重走我的人生道路,我一直嚐試改變,為了阻止他投入死神的懷抱;而今天就是他的死期,所以為了他的安全,我必須阻止他去任何地方。為了拯救他。
然而這一切都沒辦法解釋。
當他等我回答的時候,我眼前出現的就隻有上一次的今天他氣衝衝地出門時的那張臉。上一次,他在生我的氣,我們幾乎到了厭惡對方的地步。我不能再讓同樣的事發生了。
“沒事,沒有什麽瞞著你。我隻是――”我頓了頓,“我隻是不希望我們兩個像這樣繼續下去。我希望我們重新開始,像過去那樣相愛。”
他坐著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握住我的手,“柔伊,我真的很愛你,無論過去還是將來。可是現在還不是解決我們之間矛盾的時候。我發誓我真的很想,這一點毋庸置疑,而且我們一定可以。隻不過此時此刻我們都有工作要忙,正好周末快到了,我們可以趁著休息的時間來做這件事,而不是今天我們都得上班的時候。”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吐了出來,“說實話,我隻是搞不懂為什麽要這麽著急。不管怎麽說,這種情況已經持續很長一段時間了,我不明白這一天兩天會帶來怎樣的改變。”
“但事無絕對呀!不知道,反正我覺得不能再拖了。”我不奢望他會聽我的話――他為什麽要聽呢?換作我,我也不會聽的。可我還是想做最後一搏。
艾德搖搖頭,“對不起,柔伊!我必須去上班。但是聽我說,我們何不早些下班回家,度過一個特別的夜晚呢?比如美味的燭光晚餐怎麽樣?我甚至可以親自下廚……”
“好吧!”我無可奈何地說道。
“好極了!”
他轉身的那一刻,我的心仿佛墜落到了地麵,似乎一切都行不通。當他走出房間的時候,我絞盡腦汁地思考其他能阻止他騎上那輛該死的自行車,阻止他離我而去的辦法。
突然間,我靈光一閃。
我豎起耳朵,聽見艾德在廚房裏衝咖啡時來回走動的聲音。我從地板上拾起我的包,在裏麵四處翻找,終於找到了我要的東西。然後,我躡手躡腳地走出臥室,穿過走廊來到正門前。我打開門,乞求它不會發出嘎吱的聲音。它很聽話,我長長地噓了一口氣,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我望向左邊,看見了艾德的自行車,發現它被一根鏈條鎖在了我們和鄰居之間的柵欄上。馬路上安靜得出奇,我趁著周圍沒人,迅速開始行動:我彎下腰,高舉手臂,猛地向下一紮,鋒利的指甲銼立即刺破了橡膠輪胎,發出一陣嘶嘶的漏氣聲。我也同樣紮破了另一隻輪胎,我的心怦怦直跳,深感自己一定會被人發現。我確保放出了足夠多的空氣,好讓他一眼看出輪胎是癟的,然後我站起來,躡手躡腳地回到了屋裏,悄無聲息地關上身後的門。
他不肯聽我勸告,但這樣就能阻止他了。
艾德從浴室門口探出頭,“柔伊?剛才有人敲門嗎?”
我的雙頰滾燙,但卻搖搖頭說道:“沒有,我什麽也沒聽見。”
他聳了聳肩,“好吧。”
他朝我走來。他此刻正在刷牙;一道牙膏沫從他的嘴裏流出來,我看著它慢慢地滑過他的下巴,滴在木地板上。
我們都盯著他腳邊的那團白色糊狀物。我不由得想起上一次這讓我發了多大的脾氣,此刻我卻不知道是何原因:我甚至感覺自己像是變了一個人。
“哎呀!”艾德笑著說道,此時從他嘴裏噴出了更多的牙膏沫。有幾滴落在了我的臉上,我順手抹了一把。
“真惡心!”
“對不起!”他走進廚房,抽出幾張紙巾,將地板上的牙膏擦掉。這時,又有一滴白色的牙膏沫從他的嘴邊滑落,掉在他的褲子上。
“快去把你嘴裏的牙膏吐掉,免得又滴在其他地方,你這個邋遢鬼。”我一邊說一邊笑著把他推向浴室。
艾德一陣小跑,樣子顯得有些尷尬。
我佯裝著收拾我的包、梳頭和化妝。但我其實是在等艾德,確保他不會離開。至少,不要騎車。
“好了,我走了。”他在我的臉頰上親了一口。他散發著薄荷香味,嘴角仍然留著一個小汙點。我用拇指輕輕地將它擦去。
“好的,親愛的,晚上見。”
他係好頭盔,一把將他的帆布包甩向後背,然後走了出去,砰的一聲關上大門。我屏住呼吸站在那裏,靜靜地等待。我不需要等太久。不一會兒,我聽見他用鑰匙刮擦車鎖的聲音,之後艾德回到屋裏,不停地喃喃自語。
“一個小渾蛋把我車胎的氣給放了。”
“啊,不會吧,太可惡了。你準備怎麽辦?”
“不知道。我想隻好去坐火車了。這可真夠蛋疼的,一直要坐到南諾伍德。小癟三。”
他真的很生氣,但我不在乎,我別無選擇。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搭你一程。”
“搭我一程?難道你不用去上班嗎?”
“不是啊,不過――呃,這樣會更方便些,不是嗎?”
“對你可不方便。”
“的確。不過,走吧,讓我捎你一段。我也想開車了。已經有很長時間沒開了。”
艾德看了我一會兒,有些猶豫,然後他點點頭說道:“好吧,如果你真的願意的話。那就太好了,謝謝!”
“我去拿車鑰匙。”
當我們爬進那輛破爛不堪的二手甲殼蟲車的時候,我的心怦怦直跳。這輛車是我幾個月前買的,但我很少有機會開。我成功了,我阻止了他騎車!我真不敢相信竟然成功了。
我搖下車窗,打開風扇,可這對早已驕陽似火的天氣完全不起任何作用。我們沉默地開了一會兒。他再也不會踏上那條離我遠去的不歸路,我心中狂喜,此刻竟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
我們在倫敦北區擁堵的車流中緩慢前行,每當停在一個紅綠燈前,或是堵在一段正在施工的道路中,車裏的溫度就會迅速升高。但是我不在乎。我此刻正與艾德待在一起,他安然無恙。我感覺身體輕飄飄的。
“你在笑什麽呢?”
“噢,沒什麽。隻是――嗯,天氣不錯,對吧?”
“是啊,陽光燦爛的日子!”艾德疑惑地瞥了我一眼,隨即望向窗外。
十五英裏的路程我們開了一個多小時,其間艾德不時地喊著方向,不過我們總算到了。“就這兒,靠右就行了。”艾德指著一輛半個車身騎跨在人行道上的白色卡車說道,我擠進它後方的空位,隨即熄了火。
“謝謝你載我一程。希望你能趕得及去上班。”
“你下午還是會早點回家的吧?”想到要在這裏與他分道揚鑣,我的聲音顫抖起來。
“是的,我會想辦法開溜。到時候我坐火車回家,好嗎?”
我點了點頭,感覺到眼淚正在不斷上湧,我不想讓艾德看見,“好的。”
“那麽待會兒見了。”他下了車,走向花園小徑,消失在路的盡頭。
此刻,淚水順著我的臉頰滑落,但我得立刻出發,於是我驅車上路。突然耳邊傳來一陣響亮刺耳的喇叭聲,伴著嘎的一道刹車聲,一輛汽車與我擦身而過,裏麵的司機透過敞開的車窗衝我大聲叫嚷。
“對不起!”我連連擺手,有氣無力地說道。
我開車回家,幾乎沒有注意到車流、行人和高溫。我把車停在屋外,從副駕駛座位上拿起我的包,朝地鐵站走去。
在這個悶熱的六月早晨,我站在通勤的地鐵上,漫不經心地看著人們頭頂的廣告,身體隨著列車的節奏來回晃動。
我隻能希望我所做的足以把艾德留在我身邊。
當我趕到我的辦公桌前――已經遲到兩個小時――我的老板奧利芙正在等我。她輕輕地敲了敲手表,然後指著位於開敞式辦公區另一頭的會議室。“柔伊,大家在等你。”她說道。“對不起!”我咕噥了一聲,對她微微一笑,抓起筆記本和圓珠筆,朝會議室飛奔而去。
終於,會議結束了。我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我滿腦子想的都是上一次我耐著性子開完會之後發生的一切――那幾位警員、沉默、醫院……
我快步走到茶水間,按下水壺開關,一邊等水燒開一邊望向窗外樓下的街道。看著炎炎烈日下一路小跑的人們,我想起城市的另一頭沐浴在陽光下的艾德,此刻正忙得滿頭大汗,心想著能早些下班回家來見我。
但願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