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二零一三年六月十九日1
這一天來臨了。
當我今天早上剛醒過來，得知自己身在何處的那一瞬間，我就已經知道了。艾德將會在今天投入死神的懷抱。而且如果我不努力做些什麽的話，我可能會再一次失去他。
一想到我眼前的巨大責任，我的心髒幾乎停止跳動，我感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我知道能再次與艾德重逢，有機會見到他、擁抱他、陪伴他、和他說話，是我一直以來的福氣。可是他即將死去的念頭自始至終縈繞在我的心上，就像一大團烏黑的積雨雲似的。如果我所做的努力不足以挽救他的性命該怎麽辦？如果我今天束手無策又該怎麽辦？
如果我救不了他該怎麽辦？
我筆直地躺著，竭力讓呼吸變得平緩下來，但它卻一陣陣急促地冒出來。身旁的艾德還在安然地沉睡，我用胳膊把自己支撐起來，認真地看著他。他麵向我躺著，長長的睫毛耷拉在臉頰之上，皮膚黑黢黢的，下巴上布滿胡楂。他的嘴微微張開，每一次吐氣的時候，都會發出輕柔的口哨聲。很難相信他居然對今天將會發生的事毫不知情，不過話說回來，他又怎麽能夠未卜先知呢？
艾德的身體挪了挪，我輕輕地用嘴貼著他的雙唇。他的氣息渾濁，但我並不在意。我需要撫摩他，靠近他。他睜開一隻眼睛，睡眼惺忪地看著我。
“嗯？幾點了？”他的聲音仍然充滿睡意。
我瞥了一眼鍾，“六點半。”
“呃，為什麽把我弄醒？”他翻了個身，仰麵躺著，再次閉上了雙眼，一隻胳膊懸在頭頂上方。
我把身體朝他挪了挪，依偎在他的臂彎裏，頭枕在他的胸口。我伸出另一隻胳膊，搭在他的肚子上。他的肌膚感覺很溫暖，身上散發出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沐浴露、洗衣粉和睡意的味道。一陣突如其來的記憶閃進大腦，猶如晴天霹靂，叫人痛徹心扉：艾德死後，我也是這樣躺在這張床上。懷裏抱著的不再是艾德，而是此刻他枕著的那隻枕頭。我渾然不覺地躺了好幾個小時，身體一動不動，內心痛苦不堪，欲哭無淚，然後我把臉埋進枕頭，試圖呼吸殘留在枕套上那一星半點的艾德的氣味。
我把臉深深地埋進他的胸口。
“哎喲，柔伊，快下來，你弄痛我了。”他推開了我，隨即揉了揉胸口。
“對不起，我隻想抱抱你。”
“你可以等我醒了以後再抱呀。讓我睡覺吧，我困死了。”
我不情願地抽出身來，悄悄地爬出被窩。我今天不想和他起爭執。不管上一次怎樣，我希望今天過得盡善盡美。我希望，不管發生什麽，艾德都知道我有多麽愛他。
我走進廚房，漫不經心地打開櫥櫃。一想到今天即將發生的事，我內心無比沉重。這一次，我很想享受與艾德相處的時光，但我滿腦子都是上一次他離開家時的畫麵。那一刻，他係好了單車頭盔，蹬著踏板就上路了；這是我今天必須改變的事。我要不計一切代價阻止艾德騎自行車去上班，而且我不能對他發火。
做好決定之後，我開始準備早餐。在床上享用烤麵包和茶是一天中很好的開始。我在烤麵包上塗抹黃油和果醬，往杯子裏倒茶和牛奶，然後把它們通通放在從櫥櫃深處拿出的一隻托盤上。我望向窗外，看著艾德心愛的花園。我打開後門，身上穿著睡衣褲走到外麵，從露台上的一個花盆裏摘下一朵玫瑰；回到廚房之後，我把它插在裝滿水的杯子裏，然後一並放在托盤上――錦上添“花”。
我拿起托盤，回到臥室。現在是早上七點，艾德應該很快就會起床。我不能再等了。我把托盤放在羽絨被上，坐在它旁邊，俯下身去親吻艾德裸露的脖子。他猛地一驚，突然睜開雙眼，翻身看著我。
“我睡過頭了嗎？”他揉揉眼睛，仔細地看著鍾。
“不，沒事，還早著呢。隻不過我給你端來了這個。”
他瞄了一眼床上的托盤，隨即看著我，問：“這是唱哪出？”
我聳了聳肩，“不知道。我隻是覺得能一起在床上吃個早餐挺不錯的。”
“噢，好吧。謝謝！”他疑惑地看著我。誰又能責怪他呢？此刻我們之間存在著嫌隙。他說：“不過動作得快些，我得趕著上班呢。”
“我知道。”我爬進被窩，等待艾德坐起身來，然後將托盤橫亙在我們的膝蓋上。盤子有些輕微晃動，杯子也順勢朝著艾德的方向滑動。
他一把將它們抓住，“當心，你會弄灑的。”
我從他手中接過我的茶，呷了一小口。然後我把茶杯放在一旁，咬了一口烤麵包。我們就這樣靜靜地坐了幾分鍾，自顧自地吃著喝著。我從這裏能看見一部分花園，和後麵的獨棟屋上方的一小塊天空。在蔚藍的晴空上，隻是悠悠地飄著幾絲雲彩，根本不足以遮擋早已炙熱的太陽。幾個星期前艾德種下的向日葵腦袋也開始冒過窗沿，在輕柔的微風中晃來晃去。我歎了一口氣。
“好大的一聲歎息。你沒事吧？”
仿佛他已經知曉。“嗯，沒事。我隻是在思考。”
“當心點。”
“哈哈。”我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麽說，“要是我們今天不用上班就好了。”
“是啊，確實很好。看樣子今天又是酷熱難耐的一天。”他眯著眼睛望向窗外。
“我們總是可以待在家裏的嘛。”
“你是什麽意思？我們都有工作要做呀。”
我轉過頭看著他，“我知道，可是――你不覺得咱們今天任性一回也挺不錯的嗎？打電話請個病假，在家裏躲懶，就待在床上、待在園子裏，反正就――在一起待著。我們最近都沒怎麽好好相處過。”
我竭力不讓他聽出我聲音裏的絕望，但我意識到自己語速加快，不受控製，聲調也逐漸變得尖銳起來。艾德也注意到了，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們不能就這樣請假。我手頭有一個重大的項目，而且我告訴過你那個負責木甲板的家夥有多麽令人頭痛。如果我們今天還完不成的話，我們就要被掃地出門了。而你――嗯，柔伊，不要隨意曠工，這不是你的性格。先是在床上吃早餐，然後又搞這一出。你今天早上到底怎麽了？”
我隻希望把你留在這裏，平平安安地與我待在一起，哪裏都不讓你去，直到過完今天，因為那時我會知道你還活著，而且沒有離我而去。
這是我一直渴望說出口的話。然而，我卻對他說：“我隻想和你待在一起，艾德。僅此而已。我很累，我需要休息，我想讓你留在這裏陪我。求你了！”
他看了我一會兒，隨即用手指輕輕地抬起我的下巴，於是我隻能讓脖子保持一個很不舒服的姿勢。
“你知道我們不能這樣做，對嗎？”
“可是為什麽不能呢？”我的聲音嘀咕起來，我停了下來，“這沒什麽大不了的。其他人也都是這樣。”
“對，但我們不會這樣。至少你不會。”
“我今天偏要這樣。”
“不行，柔伊。對不起，我得走了，再這樣下去我要遲到了。”
我絕望地看著他故意把杯子放在地上，把托盤推向一旁，雙腿甩下了床。他俯下身，在我的鼻子上輕輕地吻了一下，隨即站起來，朝著浴室揚長而去。很明顯，我們的談話已經結束了。我真希望我足夠強大，能一把抓住他，把他摁在床上，讓他早上哪兒也去不了。可是我需要想點其他辦法。
我收拾好髒兮兮的茶杯和盤子之後，走到艾德正在洗澡的浴室。淋浴屏上蒸汽繚繞，我隻能勉強看出他赤裸的身體輪廓。我探了探頭，注視了他一會兒，這時他發現了我。
“喂，快出去！”他把水噴在我身上，我轉過頭，抹掉眼睛上的肥皂水。
“我不能和你一塊兒洗嗎？”
水停了，艾德的腦袋出現在隔板旁邊，“我好了，你請便吧。說真的，你今天到底怎麽回事？”他從淋浴房走出來，甩了甩頭，然後用一條浴巾裹在腰上。一看見他赤身裸體的樣子，我就不由得心跳加速。
“謝謝！”
我站在冷水之下，任其打在我的臉上、我的頭上，順著我的脖子和身體向下淌，讓我冷靜下來。艾德似乎抗拒一切我試圖把他留在這裏的辦法，而現在他又認為我的行為古怪。我有些束手無策。
我走出淋浴房，身上的水珠慢悠悠地滾落在墊子上，站在浴室涼颼颼的空氣裏，我不禁瑟瑟發抖。我裹著一條浴巾，回到了臥室，發現艾德已經穿好短褲和T恤衫。他濕漉漉的頭發淩亂不堪；我朝他邁了幾步，與他僅隔咫尺，我用指尖穿過他的頭發，讓身上的浴巾滑落在地上，然後緊緊地抱著他。當我的嘴唇與他的緊貼在一起時，我感覺到他身體一緊，並且猛地吸了口氣。我能感覺到他在抗拒，他試圖懸崖勒馬；但我不能讓他離開，於是我抬起一條腿鉤住他，又捧起他的臉頰，更加深情地親吻他。他終於做出反應，身體鬆弛下來；然後他用雙手摟著我的腰，開始解皮帶，突然間，他停了下來，身體向後退。
“柔伊，停。我沒時間做這些。”
我不予理會，繼續吻他，但他比我更有力量，一把將我推開，雙手緊緊抓住我的上臂。
“柔伊，打住。我得走了。我現在不能做這些。老天啊，你可真會選時間。”
“噢，來吧，艾德，已經有好幾個月沒做了。我知道你想我了，和我一道去床上吧。”
“不，柔伊，不行。我不知道你今天到底怎麽了，但我得去上班了，你也一樣。”
“可是我愛你，艾德。”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但是――呃，我今天也想陪你，而且我知道這會改變我們近來的狀態，或者說讓一切變得好轉。可是沒辦法，呃，我有工作要忙，你也是。我們會把問題解決的，一定會，柔伊，隻不過不是現在。”
“必須是現在。”我還沒來得及細想，這句話就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