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通常,一聽見聖誕音樂――哪怕是克裏夫?理查德演唱的《槲寄生和酒》――我都會欣喜不已。我喜愛聖誕節以及關於它的一切。
但是當我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聽見艾德跟著聖誕CD一起唱歌,我感覺很不舒服。時間快到了!再過六個月,艾德將投入死神的懷抱。
我咽了一下口水,拚命擺脫這個想法,轉而回想起那些我曾經嚐試改變的一切。我嚐試變得更加寬容;我嚐試阻止爭吵;我嚐試麵對困難,與人交流,暢談未來;我甚至獲得了全新的體驗。可是最後,縱觀全局,一切似乎都沒有發生太大變化。
比如說,我們此刻還在艾德去世前的最後一個聖誕節,而我隻能假設他在像上一次那樣對我發脾氣。一切糟糕透頂。
那時,蘇珊來了,老媽、老爸、貝琪、格雷格和孩子們都來了。對於我們所有人來說,這間屋子實在是太小了,但我們希望全家聚在一起,所以我們把每個人都硬塞了進來。
艾德和我又嚐試了一次體外授精,可是依然沒有任何動靜,我們似乎再也沒有辦法說一些好話來安慰對方。我甚至開始問自己,我們到底應不應該繼續在一起。我們成天忙著互放冷槍、彼此揭短,這意味著誰也不痛快,每個人都在一片緊張的沉默氣氛中默默地嚼著烤土豆。想到這裏,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
這一次,我一定會讓事情有所改變。即使它無法改變最終的結局,我至少能讓今天過得開心。而且我也能有所期待。
我爬下床,從門背後拿起我的睡袍,沿著走廊來到廚房。艾德已經穿戴整齊,他身上那件前麵印著一個雪人的套頭衫是我給他買的,一看見他,我就心蕩神馳。我悄悄地靠近他。
“嘿!”我一躍而起,突然抓著他的兩肋,同時大喊了一聲。
“啊!”他嚇得扔掉了手裏的刀,它哐啷一聲掉在地上,險些砸到他的腳,“上帝呀!你到底想幹什麽?謀殺嗎?”
我猜得沒錯。他的確在生我的氣。我沒有與他抬杠,而是深吸了一口氣,決定不與他爭辯。
“對不起,親愛的,我沒注意你手裏拿著刀。”我彎下腰,把刀撿起來放回案台上。我雙手放在他的腰上,探過頭去看他在忙些什麽。
“那是什麽?是給我做的嗎?”
他看起來仍然滿臉怒容。
“好啦,給我看看嘛。”他一言不發地走到一旁,氣得渾身僵硬。案台上放著一些削了皮的土豆和一鍋水。
“噢!謝謝你,艾德,你已經開始準備大餐啦!”我向上伸出雙臂摟住他的脖子,“好了啦,咱們別再和對方置氣了。笑一個吧!”
麵對我的溫柔攻勢,他終於繳械投降,嘴角動了動,隨即微微上揚。
“好啦……”我用指尖搔了搔他的後頸,“咱們試著美好地度過這一天吧。雖然在許許多多糟糕的日子裏,這一天顯得微不足道,但是今天咱們盡量和平相處。你覺得怎麽樣?”
他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打量著我。
“嗯,好。”他喃喃道,然後重新回到案台,拿起刀繼續削土豆。雖然這隻是個小小的突破,但卻是個很好的開始。
我走進客廳,點亮聖誕樹上的彩燈,耳邊傳來艾德跟著《圍繞聖誕樹搖擺》哼唱的聲音。
我洗完澡,換好衣服,回到客廳的時候,艾德正坐在沙發上,旁邊放著一盒吉百利玫瑰巧克力,另一邊堆著好幾張丟棄的糖紙。他抬頭看著我,臉色變得溫和起來。
“要嚐一顆嗎?”他遞給我一顆黃色的太妃糖。
“好啊,但不要這種。”我彎下身子,從他膝蓋上的一堆糖果裏拿了一顆紫色的。
“喂,那可是我的最愛!”
“哼!討厭,全都是我的,哼!”我塞了一嘴的巧克力,含糊不清地說道。
“小氣鬼。”他拿起一顆旋風果仁糖,一口塞進嘴裏。接下來的幾分鍾,我們都講不出話來。我覺得也許這正是最理想的狀態。我們都不希望,也不需要在今天因為某種矛盾而互相折磨。我們需要享受它本來的樣子。
艾德站起來,走到冰箱前。“你想喝點霸克菲士嗎?”他舉著一瓶香檳和一盒橙汁說道。
“好呀!”
艾德遞給我一杯酒,然後向我舉杯,“為咱倆幹杯。你說得對,讓我們度過一個特別的聖誕節吧。”
在我們碰杯的那一刻,我倍感欣慰,雙肩也鬆弛了下來。酒裏冰冷的氣泡順著我的喉嚨向下滑動。“天哪,這太好喝了!”
“嗯。”
我們靜靜地坐了幾分鍾,一邊聽著俗氣的聖誕歌曲,一邊望著聖誕樹上忽閃忽閃的彩燈。我內心沉重,滿腦子想的都是即將到來的一切,但同時,我又忍不住體會到一種滿足感,因為即使我無法改變未來,至少我此刻擁有的回憶不再是爭吵與憎恨。
突然,一陣刺耳的門鈴聲打斷了我的思緒。艾德一躍而起。
“聚會時間到啦!”
我微微一笑。我還來不及細想,片刻之後,貝琪、格雷格和孩子們都衝了進來。
“聖誕快樂,柔伊阿姨!”格蕾絲一下子撲倒在我腿邊,我把她托舉在空中,逗得她瘋狂地咯咯直笑。
“聖誕快樂,親愛的!”
“柔伊阿姨,你猜怎麽的?聖誕老公公出現啦,還給我帶來了好多好多的東西。我果然收到了一個洋娃娃的新家,和帶遊泳池的百樂寶,你可以給裏麵灌水之類的,而且,他真的給我帶來了一輛嶄新的自行車、一隻頭盔和一個綁在車子前麵的鈴鐺,全都是粉嘟嘟、亮晶晶的那種喲!”
她停下來大口喘氣,我笑了起來,“哎喲!聽起來聖誕老公公今年出手很大方嘛!”
貝琪從格蕾絲的頭頂與我四目相接,隨即把眼睛翻上了天,“你是不知道啊。”
門鈴又響了,不知不覺中,屋子裏擠得滿滿的,老爸、老媽和蘇珊全都擠進了我們這間小得可憐的客廳裏,有的窩在沙發上,有的坐在地板上,絲毫沒有浪費任何可以利用的角落。突然,福如天降一般,看著大家齊聚一堂,笑容滿麵,我心底的焦慮一掃而空,當我環顧四周,看著這些我愛的人,我慶幸他們對即將發生的事尚不知情。我慶幸他們能把此刻的幸福永遠留存於心底。
在我腦海裏的某一個小角落,我忍不住在想,也許,僅僅是也許,這一天的轉變意味著最終結局也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變得與之前不同。
“聖誕快樂!”艾德高舉酒杯說道。
“聖誕快樂!”眾人齊聲附和道。
“幹杯!”格蕾絲大喊了一聲,逗得大家哈哈笑。聖誕節就這樣開始了。
屋外一片漆黑,艾德和我躺在床上,透過敞開的窗簾,望著天上的月亮。他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我知道他很快就會入睡。可我還沒有準備好離開他,於是我努力保持清醒,再多陪他一會兒。思緒回到了這一天我們剛剛吃過晚餐的時候。艾德吃完了最後一口聖誕布丁,然後放鬆下來,時而揉揉肚皮,時而鼓著腮幫子。“好吧,新的一年就這樣如期而至。”他忍住一個飽嗝說道,“我他媽的快吃撐死了。”
“艾德,別當著孩子的麵講髒話。”蘇珊發出噓聲,朝格蕾絲和阿爾菲點點頭。
“噢,沒關係,他們聽格雷格講的髒話可比這個要惡劣多了,真的。”貝琪一邊說一邊朝她丈夫做了個鬼臉。格雷格無奈地聳了聳肩,“對啊,滿口髒話,說的就是我。”
我幾乎沒怎麽聽他們講話,因為艾德說的那句話一直在我腦海裏回響。新的一年就這樣如期而至。
即使現在我也不由自主地想起這句話,我感到心痛不已,不僅為了他,也為了我自己,為了那個我們也許無法擁有的將來。也為了這是他人生中最後一個聖誕節,如果一切照舊的話。
屋子裏天旋地轉,我用雙手緊緊摁住腦袋,發出了一聲呻吟。
“怎麽了?”艾德挪動身體,看著我,微蹙眉頭,我意識到淚水在我的眼睛裏打轉。我用手背將它們拭去,然後搖了搖頭。
“沒什麽,沒事。對不起。隻不過前幾周壓力太大。你在這裏我真是太高興了……”我哽咽了,於是我頓了頓,“我隻是太愛你,就是這樣。”
“嘿,我知道,親愛的。不過沒關係,我們沒事了,不是嗎?不管怎麽說,今天過得很圓滿。”
“是的。我們相安無事,至少我們還有今天。”
艾德皺了皺眉頭,我望向其他地方,無法對他解釋這句話的意思,希望他不會追問下去。不一會兒,他漸漸進入了夢鄉,我再一次看著他安然入睡,離我而去。然後,我閉上眼睛,任由黑暗將我吞噬,心裏祈禱著還能見到他,隻要最後一次就好。